灰光恒照,尘埃不动。
月妖盘坐于玄窟中央,身侧是沉睡的灵童,头顶悬浮着寂心石灯。她双目微阖,心神沉于眉心渊潭,借此地浓郁古意,行那水磨工夫,缓缓调理着体内脆危的平衡。渊潭转动迟滞,内里蚀力怨毒如陷泥沼,那点月白净意得以稍展,如寒夜孤星,虽微芒黯淡,却得片刻喘息,在执念牵引下,一丝丝拂过渊潭深处混沌与蚀力交织的晦暗水域,所过之处,阴霾似有极细微的消退,潭水似乎略略“澄清”了分毫。
然此等梳理,收效甚微,杯水车薪。那蚀力怨毒根植于混沌本源,与渊潭近乎一体,此地古意仅能压制其“动”,难改其“质”。净意涤荡,不过拂去表面浮尘,潭心深处,阴红暗流依旧盘踞,蠢蠢欲动。唯是经此一番梳理,渊潭“边界”略稳,那因之前剧斗、消耗而摇摇欲坠的脆弱平衡,暂时得以巩固,不至顷刻崩盘。冰冷的执念内核,映照着这细微的、来之不易的“稳固”,无悲无喜,只作权衡。
良久,月妖缓缓睁眼。眸中灰暗色泽似被此地古意浸染,更添几分沉滞,却也少了几分蚀力翻涌的躁动。她并未起身,目光缓缓扫过这方不过十数丈的洞窟。灰蒙蒙的光无处不在,源自四壁墨青岩石内部,岩石表面光滑,唯有那些天然生成的、酷肖归藏阵纹脉络的“石理”,在灰光映照下,隐隐流转着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黯芒。
先前意念初探,只觉此石理有异,内蕴封禁沉淀之力。此刻略得喘息,细观之下,却觉其中似乎隐有玄奥。
这些“石理”纹路,看似天然生成,毫无规律,但若凝神细辨,以阵道残存见识观之,其走势迂回、转折顿挫之间,竟隐隐暗合某种极古老、极简朴的“镇”、“固”、“藏”、“纳”之意,并非后天镌刻的繁复阵纹,倒像是天地自成、大道显化的“理”。每一道纹路的深浅、走向,似乎都与这洞窟的方位、乃至整个归藏阵眼的某种宏大“结构”隐隐呼应。只是这呼应极其隐晦,被此地纯粹而霸道的“封禁沉淀”古意掩盖,若非月妖曾以“意丝”感知过壁垒结构,对那古老“封镇”之意略有接触,此刻又身处这古意核心,心神沉静,几乎无法察觉。
这“石理”,恐怕并非简单的纹路,而是这墨青岩壁历经归藏大阵无尽岁月浸染、与此地封禁之力同化共生后,自然“生长”出的、承载并外显此地封禁道韵的“天然阵纹”!或者说,是归藏大阵封禁之“道”,在此特殊材质、特殊环境下的“物化”与“显形”!
此念一生,月妖眸光微凝。若真如此,这满壁“石理”,看似空无一物,实则可能蕴藏着关于归藏大阵“封镇”一面的、最为原始本真的“道痕”!纵使大阵崩坏,道韵湮灭,这“石理”所承载的、铭刻于“物”本身的“理”,或许仍有残存的价值。
月妖目光移动,落于身侧不远处的一面洞壁。壁上“石理”交错,其中数道纹路汇聚之处,形成一处类似“节点”的、略为凹陷的天然涡旋。涡旋中心,灰光似乎稍浓,那“封禁沉淀”之意,也比他处更为凝聚。
她心念微动,不再以意念粗暴探查,而是缓缓抬起那布满灰暗裂纹的手指,伸向那处涡旋。动作缓慢,带着试探。指尖并未直接触及岩壁,而是在距离石壁寸许处停住,仅以指尖凝聚的、一丝极其微弱的、混合了此地古意压制下最为“平和”的混沌之力与点点月白净意的气息,轻轻“触碰”那涡旋中心、灰光最浓处。
没有预想中的排斥或反击。指尖气息触及的刹那,那涡旋中心的灰光似乎微微“荡漾”了一下,如同平静水面投入一粒细沙。紧接着,一股比空气中浓郁、精纯、凝练数倍的“封镇”意韵,顺着指尖气息,缓缓流泻而出,并不强烈,却无比厚重、古老、纯粹。
这意韵流过指尖,浸入躯壳,月妖浑身一颤。并非痛苦,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无形山岳镇压、又似被万古玄冰封固的沉重与僵滞感。躯壳本就麻木,此刻更觉僵硬如铁石,连眉心渊潭的旋转,都几乎要停滞下来。体内那点刚刚活跃几分的月白净意,光芒骤暗,仿佛也要被这纯粹的“封镇”之力凝固、尘封。
然而,就在这沉重的、近乎冻结的封镇意韵中,月妖冰冷的“执念”内核,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几乎与这“封镇”之意浑然一体、却又微妙不同的“波动”——一丝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仿佛来自无尽岁月之前、充满疲惫与沧桑的“余响”。
这“余响”并非意念,亦非言语,更像是一种情绪的烙印,一种状态的残留。其中,有孤寂,有坚守,有目睹万物归藏、诸有寂灭后的漠然,还有一种……近乎“厌倦”的、万古不移的“疲惫”。
这感觉,与寂心石灯那苍老悲悯的“守望”不同,与灵童符印那幽深莫测的“劫运”不同,甚至与此地纯粹的“封镇沉淀”古意也有所区别。它更像是一个拥有无边伟力、执行着永恒“封镇”职责的“意志”或“器灵”,在无尽岁月中逐渐磨损、消沉、最终只剩下纯粹“职责”与无尽“疲惫”后,残留下的一缕“情绪化石”。
月妖心中凛然。这“石理”涡旋,不仅是封禁之力的汇聚点,更可能是……当年主持或构成此地封禁的、某个古老存在留下的、近乎本源的“印记”或“残痕”?
她不敢深入探查,立刻收敛指尖气息,切断与那涡旋的联系。沉重的封镇意韵与那缕“疲惫”余响如潮水般退去,躯壳的僵滞感缓缓消退,渊潭旋转重新开始,虽依旧迟滞,却比方才几乎凝固的状态好上许多。
月妖沉默,指尖残余的沉重与那缕“疲惫”余响,久久不散。这玄窟,恐怕不只是一处简单的封禁静室。此地墨青岩壁,这些天然“石理”,或许并非死物,而是某种接近“活”的、与归藏大阵封禁核心紧密相连的、特殊存在的“躯体”或“延伸”?那缕“疲惫”余响的主人,是早已湮灭,还是依旧以某种形式“存在”于此地古意之中?
她看向四周洞壁,看向那一道道或疏或密、蜿蜒流转的“石理”纹路,目光中多了一丝更深的审慎。若每一处纹路汇聚的“节点”,都可能残留着类似的、甚至更强烈的“印记”或“余响”,那这看似空寂的洞窟,实则可能是一个布满“沉睡”或“半沉睡”古老意志残痕的、凶险莫测之地。方才只是轻微触及,便引来如此沉重的封镇意韵与古怪“余响”,若深入探索,或试图引动其中力量,后果难料。
然危机之中,或藏机缘。这“石理”中蕴含的、最为本真的“封镇”道痕,若能参悟一二,或许对她理解归藏大阵本质、乃至日后应对“蚀”力侵蚀,不无裨益。那缕“疲惫”余响,虽只一瞬,却也让月妖对这归藏阵眼的古老与沧桑,有了更直观、也更沉重的体会。
只是,如何参悟?以她如今状态,贸然接触,恐被那沉重古意直接“封镇”,或引动未知残响反噬。此地古意对她渊潭压制太甚,那点月白净意在此地也难有作为。
月妖目光缓缓转向身侧沉睡的灵童,又看向头顶悬浮的寂心石灯。
灵童眉心符印,与此地古意隐隐共鸣,甚是亲近。灯焰在此地,亦显沉静。此二者,或为钥匙?
沉吟片刻,月妖再次闭目。此番,她不再尝试接触“石理”节点,而是将冰冷的意念沉静下来,尝试着,不再对抗此地无处不在的“封禁沉淀”古意,而是缓缓地、极其谨慎地,让自己的心神,与这古意“同步”,去感受、去体会其纯粹的“镇”、“固”、“沉”、“寂”的意韵本身,如同溪流融入大海,不试图理解大海的浩瀚,只感受其“存在”的“状态”。
渐渐地,在这纯粹古意的包裹与浸润下,月妖冰冷的心神,似乎也染上了一丝万古不移的沉静。眉心渊潭的旋转,愈发缓慢、平稳,内里混沌、蚀力、净意,似乎都在这沉静中“沉淀”下来,各安其位,冲突渐息。那缕“疲惫”余响带来的异样感,也在这沉静中缓缓淡去。
就在这心神沉入古意、近乎“空冥”的某一瞬——
“嗒。”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水珠滴落深潭的声响,直接在月妖识海深处响起,打破了那沉静的“空冥”。
月妖心神微震,骤然“醒”来。不是耳闻,而是“心感”。声音的来源,并非石壁“石理”,也非灵童石灯,而是……身下,这积满了万古尘埃的地面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