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
那声响极轻,极脆,在绝对沉静的灰光洞窟中,却清晰得如同惊雷,在月妖识海内荡开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涟漪。非是耳闻,乃是心感,是意念沉入此地万古封镇沉淀之意、近乎与之同频时,触及的某种极其隐晦的“波动”外显。
月妖蓦然睁眼,眸中沉滞的灰意被一丝锐利划破。她维持着盘坐的姿态,心神自那空冥般的沉静中彻底抽离,冰冷“执念”如镜,映照四周。寂心石灯光晕依旧,灵童沉睡如故,洞窟内灰光永恒,尘埃不动。方才那声“嗒”响,仿佛只是错觉。
但她知道不是错觉。那声响直接作用于识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金石叩击、又似水珠坠潭的质感,更隐约夹杂着一丝与洞壁“石理”中那缕“疲惫”余响相似、却又更加微弱、更加断续的“存在感”。
来自……地下。
月妖目光垂落,投向身下。厚积的灰白尘埃松软平整,方才心神沉静时,她几乎与这尘埃、这地面融为一体,那声响,正是透过这尘埃与岩层的阻隔,直接“传递”至她的感知。此刻凝神细察,以方才沉入古意时那种极其敏锐的、近乎“同频”的状态去感应,果然,在那尘埃之下、墨青岩层深处,似乎存在着某种极其微弱、近乎虚无的“脉动”,与这满窟封镇沉淀的古意同源,却又有着细微的、如同沉睡者无意识心跳般的“活”性。
这玄窟之下,还有东西。
非是“石理”那种道痕显化,亦非纯粹的封禁之力凝聚。更像是一个被镇封于此的、拥有微弱“活性”的“存在”,其气息与此地古意同出一源,却又似乎被更深地“沉淀”、或者说“囚禁”着,方才那一声“嗒”,或许是其无意识的“动弹”,又或是漫长沉睡中偶然逸散的一丝“余响”。
月妖没有立刻动作。她深知此地诡异,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引来不可测的后果。那“石理”节点中一缕残响,便有沉重如山的封镇意韵,这被镇在尘埃岩层之下的“存在”,哪怕气息再微弱,也绝非易与之辈。其与此地封禁一体,触动它,很可能引动整个洞窟、乃至与洞窟相连的壁垒、乃至外部归藏阵眼未知的变化。
然此“存在”,或许正是理解此地、乃至这归藏阵眼封镇核心的关键。灵童符印与此地古意亲近,寂心石灯在此亦显沉静,这“存在”的气息,与灵童、石灯,是否也有某种关联?更重要的是,这“存在”被镇封于此,是敌是友?是归藏大阵崩坏的牺牲者、镇压物,还是某种……守护者?
思绪电转,冰冷执念迅速权衡。直接探察,风险难料。但此刻身处此地,本就在未知凶险之中,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探寻,或可觅得一线转机。况且,方才那声“嗒”响,是“存在”主动逸散,还是自己心神沉入古意,无意中“共鸣”所至?若是后者,或许有更“温和”的接触方式。
月妖再次闭目,却非沉入空冥,而是将冰冷意念收束凝聚,缓缓沉入眉心渊潭。渊潭在此地古意压制下,旋转滞涩,内里力量沉静。她不再尝试调动混沌之力或月白净意,而是以纯粹的、冰冷的“执念”为引,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将自己的心神“频率”,再次向四周那无处不在的、纯粹的“封镇沉淀”古意靠拢、贴合。
这一次,她更加谨慎,不再追求完全“融入”或“同频”,而是维持着一丝清醒的、观察的“距离感”,如同隔着极薄的冰面,去感应冰下湖水的流动与温度。
渐渐地,那沉重、古老、纯粹的意韵再次包裹而来。躯壳的僵滞感,渊潭的沉缓感重现。但这一次,月妖心神保持着那丝“距离”,默默“感受”着这股意韵的流淌、沉淀,以及其中蕴含的、万古不移的“静”与“固”。
就在她心神与这古意达到一个微妙平衡点的刹那——
“嗒……嗒……”
又是两声!比先前稍显连续,依旧轻微,却更加清晰!仿佛沉睡者在厚重的封冻下,极其缓慢、无力地……试图“动弹”手指,叩击冰层。
声响传来的方向,赫然便是月妖正下方,那灰白尘埃覆盖的岩层深处!而且,这一次,伴随着这两声“嗒”响,月妖清晰地感知到,身下岩层深处,那股微弱却带着奇异“活性”的脉动,也随之“跳动”了一下,虽然依旧微弱,却比之前清晰了那么一丝!
不仅如此,在这两声“嗒”响传出的同时,月妖身侧,沉睡的灵童眉心,那幽玄符印骤然光华一闪!灰、金、暗红三色流转骤然加速,一股与洞窟古意同源、却更加凝练、更加“灵动”的封镇之意,自符印中透出,与那岩层深处的脉动,产生了极其短暂、却异常清晰的共鸣!仿佛沉睡的灵童,也被这来自地下的“叩击”所“唤醒”了一瞬。
而悬浮的寂心石灯,灯焰也在那一瞬,微微摇曳了一下,浑浊的光芒似乎更“沉”了一些,核心那点心火余烬,光芒依旧内敛,却隐隐指向了地下。
果然有关联!
月妖心神一震,立刻从那微妙的感应状态中抽离。她睁眼看向灵童,灵童眉心符印光华已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共鸣只是错觉。但月妖知道不是。这岩层下的“存在”,与灵童符印,绝对存在某种深刻的联系!甚至寂心石灯,也有所感应。
这“存在”,究竟是什么?是灵童符印的源头?是寂心石灯旧主?还是与二者同源、却被镇封于此的另一部分?
必须弄清楚。
但如何探察?直接破开岩层?且不说此地岩层坚硬,封禁之力厚重,强行破开恐引动不可测之变。单是那“存在”本身是敌是友,就难以预料。方才的“叩击”与“脉动”,虽有“活性”,却无明确的意识或情绪传递,难以判断。
月妖目光流转,最终落在身侧灵童身上。灵童符印能与之共鸣,或许……是钥匙?
她沉吟片刻,缓缓伸出手指,指尖并未凝聚任何力量,只是以最纯粹的、不含敌意的意念,轻轻点向灵童眉心那幽玄符印。她试图以自己的心神为桥,借助灵童符印与地下“存在”的共鸣联系,进行更安全、更间接的探知。
指尖触及符印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的、远比“嗒”声浑厚、仿佛来自无尽岁月之前的嗡鸣,自灵童眉心符印、自地下岩层深处、乃至自四壁“石理”之中,同时响起,回荡在整个洞窟!灰蒙蒙的微光骤然明灭了一瞬,空气中沉滞的封镇之意猛地一“沉”,仿佛被无形之手按压!
月妖浑身剧震,指尖如遭电击,一股难以形容的、浩瀚、古老、沉重、充满无尽疲惫与沧桑的意念洪流,顺着指尖接触、顺着灵童符印这个“通道”,汹涌冲入她的识海!
这意念并非攻击,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沉睡万古后骤然被“触动”的本能“回应”!其中包含的信息破碎、混乱、庞杂到难以想象:无尽黑暗的镇压、万古不移的固守、目睹归藏崩灭的漠然、被蚀力浸染侵蚀的痛苦、以及那深入骨髓、几乎与存在本身融为一体的、永恒的“疲惫”与“孤寂”……
在这破碎意念的冲刷下,月妖眉心渊潭剧烈震荡,那点月白净意明灭不定,蚀力怨毒似乎受到某种刺激,隐隐躁动。冰冷的“执念”内核疯狂运转,竭力梳理、抵御这庞杂意念的冲击,试图从中捕捉有用的信息。
“镇……守……”
“归……藏……”
“蚀……染……”
“倦了……太久……”
“谁……唤……”
断断续续的、充满疲惫感的“思绪”碎片,在洪流中沉浮。月妖勉强捕捉到几个关键:镇守、归藏、蚀染、以及那浓得化不开的“倦”意。
这地下的“存在”,果然是归藏大阵的“镇守者”!?它经历了归藏崩灭,被“蚀”力浸染,在此地沉眠、或者说被镇封了无尽岁月?它与灵童符印同源,是符印力量的源头之一?它此刻的状态,是沉睡,是封印,还是二者皆有?它方才的“叩击”,是对灵童符印的回应,还是对自己这个外来者的“探查”?
意念洪流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是短短一瞬,那浩瀚古老的意念便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那一声“嗡”鸣的余韵在洞窟中回荡,以及月妖识海中充斥的、挥之不去的沉重疲惫感与破碎信息。
灵童眉心符印光华缓缓平复,但其沉睡的脸上,眉头再次微微蹙起,仿佛梦中感受到了什么。寂心石灯焰光摇曳几下,也恢复沉静。
月妖收回手指,指尖微微颤抖,眉心渊潭内气息翻腾,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方才那一瞬的意念冲击,虽无恶意,却因其浩瀚古老,几乎冲垮她的心神防线。若非此地封镇古意压制,若非她“执念”坚凝,恐已受创。
然所获信息,至关重要。
这玄窟,不仅是一处封禁静室,更可能是一座“囚牢”,囚禁着一位与归藏大阵同生、经历了崩灭与蚀染、陷入无尽沉眠的古老“镇守者”!灵童符印,寂心石灯,皆与此“镇守者”有渊源。而自己,这个身怀混沌、蚀力、净意,与归藏、与蚀皆有牵扯的外来者,无意中踏入此地,或许正是某种“变数”的开始。
那“镇守者”方才的回应,疲惫、漠然,却似乎并无明显敌意,只有被漫长岁月磨蚀殆尽的“倦”。它是否还保有完整的意识?能否交流?它对如今崩坏污秽的归藏阵眼是何态度?对侵蚀一切的“蚀”力是何态度?对灵童,对石灯,对自己……又是何态度?
月妖眸光沉凝,望向身下那厚积的尘埃。尘埃之下,岩层深处,那被镇封的古老存在,或许才是解开此局的关键钥匙之一。
然此钥匙,沉重无比,稍有不慎,恐先伤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