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之中,那浩瀚古老的意念洪流虽已退潮,留下的沉重疲惫与破碎信息,却如烙印般难以散去。“镇守”、“归藏”、“蚀染”、“倦了”……这些断续的词汇,连同那无尽岁月沉淀下的漠然与孤寂感,沉甸甸地压在月妖冰冷的心神之上。
她缓缓调息,眉心渊潭在那短暂的剧烈震荡后,重新归于迟滞的旋转。方才的意念冲击,虽未直接造成损伤,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搅动了本就脆弱的平衡。蚀力怨毒似乎因那古老意念中蕴含的、同样被“蚀”浸染的苦痛与漠然而产生了微妙的共鸣,虽被此地封镇古意压制,其深处阴寒的“活性”却隐隐有所抬头。那点月白净意,则在冲击中明灭不定,此刻光芒愈显黯淡,如风中残烛。
月妖睁开眼,眸中沉郁之色更浓。指尖触及灵童符印的余感仍在,带着一丝冰凉的、源自地底存在的古老沧桑。灵童依旧沉睡,眉心的蹙起却未平复,仿佛在梦中也承载了那意念洪流中一丝的沉重。寂心石灯焰光沉静,灯盏本身却似乎更显古旧苍凉,默默照着一人一童。
地下的“存在”,身份已然明朗——归藏大阵的古老镇守者,经历了崩灭与蚀染,于此沉眠,或者说,被镇封。它与灵童符印、寂心石灯皆有渊源,其状态疲惫漠然,对自身这外来者的探查,方才的回应虽无恶意,却也绝非友善,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本能的“涟漪”。
该如何与之接触?或者说,是否应该继续接触?
方才只是通过灵童符印间接“触碰”,便引来如此剧烈的意念反馈。若直接尝试沟通,甚至试图“唤醒”,后果难料。这古老存在被镇封于此,与整个玄窟、乃至外部壁垒封禁浑然一体,牵一发可能动全身。且其意念中充满了被“蚀”浸染的痛苦与漠然,一旦“醒来”,是敌是友,难以预料。以其古老与强大,哪怕只是泄露一丝力量,恐怕也非此刻状态堪忧的月妖所能承受。
然若不接触,困守此窟,亦非长久之计。此地封镇古意虽暂时压制了蚀力怨毒的进一步侵蚀,却也严重限制了自身力量的恢复与行动。灵童在此虽得滋养,却不知何时能醒。石灯焰光沉静,却无指引。更重要的是,那缝隙入口是唯一的退路,亦可能是不归路。地下的古老存在,或许是此局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变数。
冰冷“执念”飞速权衡。直接沟通风险太大,但完全放弃亦不可取。或许,可以尝试更为迂回、更为谨慎的方式。
月妖目光再次落向身侧灵童。灵童符印能与地下存在共鸣,是天然的“桥梁”。但这桥梁过于脆弱,灵童自身意识未醒,符印之力不受控,方才的意念洪流冲击便是前车之鉴。不可再直接以自身心神触碰符印,引动共鸣。
她转而看向四周洞壁的“石理”。这些天然阵纹,承载着此地的封镇道韵,与地下存在同源,或许亦是与之连接的“脉络”。先前触碰“石理”节点,引来沉重封镇意韵与一缕“疲惫”残响。若不以力量或心神直接刺激,而是尝试以更“被动”的方式,去“倾听”、“感应”这些“石理”自然流转的封镇之意,或许能从中捕捉到与地下存在状态相关的、更细微的“信息流”。
此举风险较直接沟通为小,但需心神极度沉静,近乎“入灭”,方有可能在纯粹的封镇道韵中,感应到那沉睡者散逸的、极其微弱的“余波”。而在此过程中,自身心神亦需承受封镇古意的持续浸染,一个不慎,便可能被这万古不移的“静”与“固”所同化,陷入类似“石化”般的沉寂。
权衡利弊,月妖最终决定一试。相较于直接沟通的未知风险,这种“被动感应”的方式,至少主动权仍在己手,且可随时中断。她需要了解更多关于这地下存在、关于此地、关于归藏封禁核心的信息,以谋后动。
她再次闭目,却非沉入渊潭,而是将心神缓缓散开,如同最细微的尘埃,融入这洞窟无处不在的灰光与古意之中。这一次,她刻意收敛了所有主动的意念,压制了渊潭的波动,甚至将冰冷的“执念”内核也暂且“搁置”,只保留最基础的感知,让自己成为这沉滞空间的一部分,去“感受”,而非“探知”。
渐渐地,那种沉重、古老、纯粹的“封镇沉淀”之意再次包裹而来,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无所不在。心神在这意韵的浸润下,仿佛也染上了万古的尘埃,变得缓慢、沉滞,几乎要停止思考,化为这永恒寂静的一部分。
月妖坚守着最后一丝清明的“锚点”,那是她存在本身最根本的、冰冷的“执念”,如同沉入冰海深处的一点不灭寒星,任由海水的重压与冰寒浸透,却始终维持着一点不散的“自性”。
不知过去多久。在这种近乎“入灭”的沉静感应中,一些极其细微的、原本无法察觉的“动静”,开始在意念的边缘浮现。
并非声音,亦非景象,而是一种“韵律”,一种极其缓慢、近乎停滞的“脉动”。这脉动源自四面八方——源自四壁的“石理”,源自脚下的岩层,源自空气中每一缕灰光。它们并非杂乱,而是隐隐遵循着某种宏大、古老、简朴到极致的“节律”,如同一个沉睡巨人的、微弱到难以察觉的呼吸与心跳。
而这“韵律”的核心,那最为沉滞、最为古老、也最为“疲惫”的源头,正是来自脚下岩层的深处,那被镇封的存在!
它的“脉动”与整个玄窟的封镇韵律同频,却又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仿佛不堪重负的“迟滞”与“凝涩”。如同生锈的机簧,仍在运作,却每一次转动都充满艰涩与厌倦。在这缓慢到极致的脉动中,月妖“听”到了更多破碎的、无意识的“余响”:
永恒的黑暗与孤寂……
蚀的冰冷,如附骨之疽,缓慢啃噬着存在的边界……
职责……镇守……归藏……早已崩坏,镇守何物?……
倦了……让一切沉眠……归于永寂……
没有完整的意念,只有这些如同梦呓般的、充满疲惫与漠然的碎片,随着那沉滞的脉动,一丝丝散逸出来,融入四周的封镇古意,成为这永恒寂静的一部分。
月妖的心神,在这无尽的“倦”意与“寂”的浸染下,也仿佛要随之沉沦,沉入那万古不移的安宁与虚无。那最后一丝清明的“锚点”,在如此宏大、如此古老的“疲惫”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
就在心神即将彻底沉没的刹那——
“嗒。”
又是一声极其轻微、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的“叩击”声,自脚下岩层深处传来!这一次,不再是无意识的动弹,而是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询问”的意味!仿佛那沉睡的存在,在这无尽的长眠中,第一次捕捉到了外来的、并非完全属于此地的、一丝清醒的“注视”!
紧接着,月妖清晰地“感”到,一股极其微弱、却明确无误的、带着审视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的意念,自地底升起,并非洪流,而是如同一缕极细的丝线,缓缓“缠绕”上她沉浸于此地古意中的心神。
这缕意念,依旧充满了疲惫与漠然,却不再是无意识的散逸,而是有了明确的“指向”。它“触碰”着月妖心神中那点清明的“锚点”,传递来断续的、模糊的、如同隔着万古尘埃的低语:
“谁……扰……”
“非……归藏……”
“亦染……蚀……”
“灯……童……”
“为何……来此……”
“沉寂……不应……打破……”
每一个“词”,都沉重无比,仿佛耗费了巨大的力气,带着浓重的迟疑与……深深的倦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