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特林进北京城那天,正赶上三月末的一场倒春寒。
他从通州出发时还是晴的,走到朝阳门外,天就阴了。风从北面来,裹着塞外的沙土,打在脸上像细碎的针。使团的车队停在城门外,等候鸿胪寺的官员来接引。佩特林掀开车帘,透过灰蒙蒙的天色望向远处的城楼——比他1618年看到的北京更高了,城墙上的箭楼修葺一新,垛口处立着挎火枪的兵,衣甲整齐,跟上次来看到的那些叫花子似的明兵完全不同。
“大人。”随从谢尔盖从后面凑上来,压低声音,“您看那边。”
佩特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城门外不远处的一座茶棚里,坐着几个穿兽皮袍子的男人,正跟一个汉人商人用生硬的汉语讨价还价。他们腰间挂着银鞘小刀,辫发盘在头顶,一看就是女真人。
“建州人。”佩特林说。
“是。听口音像是北边来的,赶着毛皮来卖。”谢尔盖顿了顿,“大人,您还记得1618年您回去时说,建州的努尔哈赤快被明国打垮了?”
佩特林沉默着。他当然记得。1618年他从北京回去时,努尔哈赤刚破抚顺,明国朝野震动,但辽东的败报还在往北京送——萨尔浒之战打了快一年,明军拖得精疲力竭。他当时判断努尔哈赤撑不过三年。结果五年过去了,努尔哈赤不但没垮,还成了大明的太师。
“那是1618年的事。”他说,“现在不一样了。”
鸿胪寺的官员到了。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中年人,姓周,说话客气但不多,带他们穿过正阳门,沿长安街向西走。佩特林骑在马上,一边走一边观察——街上的商人比以前多了,肤色各异,有穿汉袍的、有穿蒙古袍的、有穿类似日本窄袖小袖的,还有几个高鼻深目的色目人,在街边跟商贩争论着什么。
他注意到,那些日本人和朝鲜人在街上走的时候,腰杆挺得比汉人还直。他们进铺子买东西,商贩远远就迎出来,说话的声音都低几分。而汉人百姓见了他们,也不像见官那样跪,只是让到一边,不跟他们争道。
“谢尔盖。”他低声说,“你注意到没有——那些日本人,在这里地位不低。”
谢尔盖点头:“属下也看到了。大人,我们歇脚的客栈掌柜说,这些日本人大多是‘倭官’,在六部或者锦衣卫当差,也有做买卖的,但买卖做得很大。连街上收税的衙役都不敢惹他们。”
佩特林皱了皱眉。他需要更多情报。他在来北京之前,已经在色楞格斯克和喀尔喀蒙古那边打听过一些。知道这个新明朝的根基不在中原,而在东边的六座城,知道那个皇帝同时是日本的实际统治者、朝鲜的国王、蒙古的大汗、女真的大汗。但他没想到,这个“多元帝国”的内部结构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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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佩特林在会同馆安顿下来后,没有急着去礼部递国书。他先派人去打听一件事——切尔内绍夫和沃罗滕斯基公爵的使团什么时候走。
消息很快回来了。沃罗滕斯基公爵的正式使团已经在收拾行装,准备三日后启程回国。而切尔内绍夫——那个负责追索假使者的先行官——比公爵走得更早。他已经带着假伊万·彼得罗夫的引渡文书,先一步离开了北京,取道张家口北归。
佩特林坐在会同馆的客房里,盯着面前的炭盆,沉默了很久。
切尔内绍夫走了。这意味着那桩假使者的案子已经结了——至少在大明这边是结了。但他心里清楚,那个案子远没有结束。假伊万·彼得罗夫到底是硕垒派来的,还是图鲁拜琥的人,还是某个俄罗斯内部的势力,至今没有定论。而切尔内绍夫走得这么急,说明莫斯科那边给了死命令。
他需要搞清楚一件事——菲拉列特派他来,到底是为了火器贸易,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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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佩特林没有去礼部。
他让谢尔盖带着一份事先准备好的礼物——一对波斯风格的银质烛台,去了太师府。
太师府在朝阳门内大街的北侧,距离皇城根不远。府邸占地极大,但门面并不张扬——黑漆大门,石狮一对,门楣上没有匾额,只挂着一块素色的木牌,用女真文和汉文写着“太师第”三个字。
谢尔盖到的时候,门外已经站了好几个人。有穿着绸袍的汉人商人,有牵着马的蒙古台吉,有几个穿着日本窄袖的倭官,甚至还有一个穿藏红僧袍的喇嘛。他们都是来求见太师的,但都被门房挡在了外面。
“太师今日不见客。”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汉人,说话不卑不亢,“各位请回吧。”
谢尔盖没有走。他站在门外,等到其他人都散了,才走上前去,用生硬的汉语说:“我是俄罗斯国使团的随从。我们大人有一份礼物,想呈给太师。”
门房看了他一眼,没有接礼物:“太师不见外藩。你们有国书就去礼部递,太师不管外藩的事。”
谢尔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小纸条,递了过去:“这是我们大人让我给您的。您看了再说。”
门房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只写了一行汉字,是佩特林让通译帮忙写的:“尼布楚以东,罗刹人筑城。太师若想知道,可择一便时接见俄罗斯使团随从。”
门房的脸色没有变化。他把纸条折好,收入袖中,说了一句“等着”,转身进了大门。
谢尔盖在门外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门房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青色袍子的中年文士,面容清癯,目光沉稳。文士走到谢尔盖面前,打量了他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太师今天确实不方便见客。但你这份礼物,太师收下了。明日午后,你再来一趟,贝勒爷会代太师见你。”
谢尔盖躬身道谢,转身离开。
他回到会同馆,把经过详细禀报了佩特林。佩特林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贝勒爷——是代善?”
“是。属下打听了,代善是努尔哈赤的次子,现在领建州都督衔,在太师府里管事。”
佩特林点了点头。他想起1618年出使时,听明朝的官员提过代善——努尔哈赤的次子,掌建州左卫,骁勇善战,是努尔哈赤最得力的臂膀之一。如今他已经不是那个在辽东和明军厮杀的部落首领了,而是大明的都督,太师府里真正的管事人。
“明天你去的时候,带两份礼。”佩特林说,“一份给太师,一份给贝勒爷。太师那份照旧,贝勒爷那份,你带上那对波斯的银烛台。不要说是给贝勒的,说是给太师府诸位的——让他自己分配。”
谢尔盖记下。佩特林又补充了一句:“你见了代善,不要提火器的事,也不要提西伯利亚。只问一件事——太师府在六京有没有熟人,能不能帮忙引荐江户的町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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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后,谢尔盖再次来到太师府。
这一次门房没有拦他,直接把他引进了前院的偏厅。偏厅不大,陈设简朴,正中一张八仙桌,两侧各放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汉文“忠孝”二字,落款是“朱彦璋”。
谢尔盖看到那个落款,心里一凛。朱彦璋——大明皇帝的名字。
代善坐在八仙桌后面。
他比佩特林想象的要年轻一些,约莫四十出头,身材不高但极为敦实,肩宽背厚,穿着一身深青色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条镶玉的皮带,没有佩刀。面容憨厚,颧骨略高,一双不大的眼睛在谢尔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你就是俄罗斯使团的人?”代善开口,汉语说得不算流利,但很清楚,“你们大人昨天送的东西,太师看了。太师说,俄罗斯国远道而来,有心了。”
谢尔盖躬身行礼,将带来的礼物奉上。代善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收,只是让仆人端上茶来。
“你昨天说,尼布楚以东有罗刹人筑城。”代善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尔盖按照佩特林事先交代的话说:“贝勒爷明鉴。尼布楚是我俄罗斯国在黑龙江上游的据点,距离贵国建州的地界不远。我们大人想说的是——两国之间,应该有个章程,免得日后发生误会。”
代善放下茶碗,沉默了片刻。
“建州的地界,在赫图阿拉以西、以北。”他说,“尼布楚在东,中间隔着蒙古人。你们要章程,去找蒙古人谈。”
谢尔盖没有接这个话,而是换了一个话题:“贝勒爷,我们大人还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我们有一个随员,想从六京转道回国,但路上不熟悉。太师府在江户那边有没有熟人,能帮忙引荐一下?”
代善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江户?”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缓缓开口,“你那个随员,叫什么?”
“伊万·彼得罗夫。”谢尔盖说出这个名字时,心里有些紧张。他不知道这个名字在太师府意味着什么。
代善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谢尔盖意外的话:“江户町奉行所,我认识一个人。但你那个随员到了江户,最好不要惹事。最近江户那边出了点乱子——有几个女真人在那里被杀了,奉行所正在查。”
谢尔盖心里一跳。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躬身道谢,问明了引荐的渠道,便起身告退。
走出太师府大门时,谢尔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黑漆大门。门楣上的木牌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他想起代善最后那句话——“有几个女真人在那里被杀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太师府最近也在为这件事头疼——女真人在江户被杀,凶手是明人,案件还悬着。而代善愿意帮他们引荐江户町奉行所,恐怕不全是因为“远道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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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尔盖回到会同馆,把经过禀报了佩特林。
佩特林听完,沉默了很久。他在想一件事——努尔哈赤的太师府,为什么对“女真人在江户被杀”这件事如此敏感?
他想起在色楞格斯克打听到的一个消息:努尔哈赤1620年投靠赖陆后,被尊为太师,但他的建州部众并没有全部并入大明的行政体系。他们中的许多人仍然以“建州人”自居,分布在辽东和六京之间。而努尔哈赤作为太师,名义上“不问政事”,但实际上仍然是建州人的大家长。
“谢尔盖。”他说,“你明天再去一趟太师府,不一定问太师或者代善都督,给塞点钱文门子——那些在江户被杀的女真人,是什么身份?是普通商人,还是太师府的包衣?”
谢尔盖应声而去。
佩特林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他预感到,自己可能已经摸到了这个帝国的一个薄弱点——在“多元一体”的表面之下,不同群体之间的摩擦,正在六京这种移民城市里不断积累。而太师府,恰好处在这些摩擦的交汇点上。
他需要了解更多。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太急。菲拉列特给他的任务是火器贸易,不是调查帝国矛盾。但如果他能搞清楚这个帝国的内部裂痕,对莫斯科来说,可能比一批火枪更有价值。
他铺开一张纸,提笔开始记录今天的见闻。窗外的暮色渐深,北京的灯火次第亮起,而佩特林在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太师府,建州旧人,努尔哈赤。江户命案,女真商人。帝国缝隙初窥。”
他放下笔,吹熄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