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特林在会同馆等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有再去太师府,也没有去礼部递国书。他让谢尔盖每天出门转一圈,在茶棚里坐一坐,在朝阳门外的小市集上走一走,听一听京城里的风声。他自己则留在客房里,把1618年出使时记录的笔记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那本笔记是用俄文写的,夹杂着一些他自己发明的简写符号。记录的内容很杂——有明朝官制的描述,有沿途物价的记载,有他对几个明朝官员的印象,还有一些他当时觉得重要、现在看来却有些可笑的分析。比如他在其中一页写道:“明国皇帝似不信任辽东将领,前线军饷常拖欠数月,此或为我等可乘之机。”如今再看这句话,佩特林只觉得讽刺。明国皇帝确实不信任辽东将领——因为那个皇帝已经在煤山上吊了。现在坐在皇宫里的,是一个日本出身的大汗。
第三天傍晚,谢尔盖带回了一个消息:鸿胪寺那边传出话来,说俄罗斯使团的国书可以递了,明日辰时,鸿胪寺卿王大人会在寺中正堂接见。
佩特林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问了一句:“王大人——全名叫什么?”
“王永光。”谢尔盖说,“河南长垣人,万历二十年进士。历任工部尚书、户部尚书,天启年间曾因反对魏忠贤被罢官。赖陆进京后重新启用,现任鸿胪寺卿。”
佩特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万历二十年的进士——那就是在明朝官场上摸爬滚打了三十多年的老官僚。这样的人,通常说话滴水不漏,既不会给你明确的承诺,也不会让你完全绝望。和他们打交道,最重要的是听懂他们没说出口的那部分。
次日清晨,佩特林换上正式的使节服装——深蓝色的天鹅绒长袍,胸前挂着沙皇赐予的双头鹰银质勋章,腰间系着银色绶带。这套行头他上次出使时就穿过,时隔七年,衣服已经有些旧了,但在北京三月底的春寒里,厚实的天鹅绒倒是正好御寒。
鸿胪寺在皇城东南,距离会同馆不远。佩特林带着谢尔盖和两名随从,步行前往。沿途经过几条胡同,他看到一些穿窄袖短褂的男人在路边蹲着吃早饭,碗里是白粥和咸菜,吃得很急,像是赶着去上工。他们的肤色比汉人白一些,骨架也略小,说话的声音短促而有力——是日语。佩特林放慢了脚步,多看了两眼。那几个日本人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喝粥,没有表现出任何好奇或警惕。他们已经习惯了在北京的街头看到各种肤色和装束的外国人。
鸿胪寺的正堂比佩特林想象的要朴素。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没有繁复的彩绘,青砖地面,黑漆柱子,正中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怀柔远人”四个字。匾额下面的案桌后,坐着一位身穿绯色官袍的老者,面容清癯,胡须花白,正是鸿胪寺卿王永光。
佩特林上前一步,按俄罗斯的外交礼节躬身行礼,然后用汉语说道:“俄罗斯国使臣、托博尔斯克军役贵族瓦西里·佩特林,奉沙皇米哈伊尔·费奥多罗维奇陛下之命,前来大明国递交国书,通商修好。”
王永光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示意旁边的通译接过国书。国书是用俄文和拉丁文双语写成的,鸿胪寺的通译显然提前已经看过内容,但王永光还是当着佩特林的面,让通译又逐字逐句翻译了一遍。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王永光听得很仔细,偶尔打断通译,询问某个词的准确含义。
国书翻译完毕后,王永光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贵国的来意,本部院已经知晓。通商修好,本是好事。但本部院有一事不明——贵使此番前来,除了递交国书之外,可还带有沙皇的其他口信?”
佩特林心里一紧。这个问题问得很准——准到让他怀疑王永光已经知道了些什么。他稳住心神,答道:“沙皇陛下确实有一件私事,托付下官转达。不过此事涉及贵国太师,下官以为,应当在合适的场合、向合适的人当面陈述。”
王永光的目光在佩特林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既如此,国书本部院收下了。本部院会将国书呈送内阁,待内阁议定之后,再行回复贵使。在此期间,贵使可在会同馆安心等候,若有需要,可随时与本部院下属的署丞联系。”
这就是标准的官场话了——收下国书,但不给任何承诺,让你等着。佩特林对此早有预料,他躬身致谢,准备告退。但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王永光忽然又叫住了他。
“贵使请留步。”
佩特林转过身来。
王永光从案桌上拿起一只茶碗,揭开盖子,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喝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说道:“本部院听说,贵使前几天派人去了太师府?”
佩特林的心猛地一沉。他没有否认——在这种老官僚面前,否认只会显得心虚。“是。下官派人给太师送了一份薄礼,聊表敬意。”
“唔。”王永光放下茶碗,用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太师府那边,怎么说?”
“太师没有接见下官的人。是代善贝勒见的。”
“代善。”王永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代善贝勒跟你的人,说了些什么?”
佩特林犹豫了一瞬间。他不能撒谎——王永光既然能问出“你派人去了太师府”,就说明他在这件事上的信息来源不止一处。但他也不能全说实话——如果他告诉王永光,自己和代善谈了尼布楚以东的俄国筑城点和江户的女真人命案,那他的真实意图就暴露无遗了。
他选择说一部分真话:“下官的人向代善贝勒请教了前往江户的路线。下官有一名随员,想从六京转道回国,但路途不熟,所以想请太师府帮忙引荐江户町奉行所。”
王永光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说了一句让佩特林后背发凉的话:“贵使的那位随员,是不是叫伊万·彼得罗夫?”
佩特林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他没有想到,王永光连这个名字都知道。太师府的情报系统,或者鸿胪寺自己的情报网络,显然比他预想的要高效得多。
“是。”他只能承认。
王永光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摆了摆手:“贵使请回吧。国书的事,本部院会尽快处理。”
佩特林躬身告退,走出鸿胪寺正堂时,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三月底的北京依然寒冷,但他觉得自己的里衣已经湿透了。
回到会同馆后,佩特林在客房里坐了很久。
他在复盘刚才和王永光的对话。王永光知道他去过太师府,知道代善见了他的人,甚至连“伊万·彼得罗夫”这个名字都知道。这说明什么?说明鸿胪寺和太师府之间,有某种信息共享的渠道?还是说,鸿胪寺本身就有一套独立的情报系统,在监视所有外国使节的行动?
如果是前者,那还好——至少说明朝廷内部的信息流转是顺畅的,他的行动虽然被掌握,但不会被误解为秘密活动。但如果是后者——如果鸿胪寺本身就在监视他——那他的处境就微妙了。他说的每一句话,见的每一个人,都可能被记录在案,成为日后判断他真实意图的依据。
他想起王永光最后那句话——“贵使的那位随员,是不是叫伊万·彼得罗夫?”这句话表面上是一个确认,实际上是一个警告:我们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们知道你带了什么人,我们知道你想去哪里。不要以为你能瞒过我们。
佩特林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会同馆的院子里,几个鸿胪寺的杂役正在扫地,动作不紧不慢,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早晨没有什么不同。但他注意到,其中一个人扫地的轨迹有些奇怪——他总是绕着佩特林居住的那排客房走,每扫几步就会抬头看一眼窗户的方向。
佩特林放下窗帘,转身对谢尔盖说:“我们被监视了。”
谢尔盖的脸色微微一变。“大人,那明天的计划……”
“照常进行。”佩特林说,“但我们不能从会同馆直接出发。明天一早,你一个人先去太师府,告诉代善贝勒,说我改日再登门拜访。然后你从太师府出来后,不要直接回会同馆,先绕道去一趟东四牌楼的马市,在那里待一会儿,看看有没有人跟着你。”
谢尔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佩特林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他在想一个问题——王永光到底知不知道他真正的使命?如果知道,那今天的对话就是在敲打他;如果不知道,那今天的对话就只是一次例行公事的试探。这两种可能性,指向的是完全不同的应对策略。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来判断。而获取信息的途径,只有一个——太师府。
第二天一早,谢尔盖按照计划出门了。
他先去了太师府,在门房处留了话,说佩特林大人改日再来拜访。然后他离开太师府,沿着朝阳门大街向东走,穿过几条胡同,来到了东四牌楼的马市。
三月底的马市正是旺季。来自蒙古各部的马贩子赶着成群的马匹聚集在市场里,空气中弥漫着马粪和干草的气味。谢尔盖在市场里转了一圈,假装在挑选马匹,实际上在用余光观察四周。他注意到,有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汉子,从他离开太师府就一直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既不靠近也不远离。谢尔盖在一个马摊前停下来,弯腰查看一匹枣红马的牙口,借着这个动作,他看清了那个跟踪者的脸——三十多岁,皮肤黝黑,颧骨很高,不像汉人,更像是蒙古人或者女真人。
谢尔盖没有声张。他挑了一匹马,和卖家讨价还价了一番,最后以略高于市价的价格买了下来,约定下午来取。然后他牵着马,慢悠悠地往回走。那个跟踪者一直跟到会同馆门口,看着他进去了,才转身离开。
谢尔盖回到客房,把情况告诉了佩特林。
佩特林听完,没有表现出惊讶。“蒙古人还是女真人?”
“像是蒙古人。但属下不敢肯定。”
佩特林点了点头。他在房间里踱了几步,然后停下来说:“明天我去鸿胪寺回访王永光。你留在会同馆,哪儿也别去。如果有人来送信,不管是哪里来的,一律收下,等我回来再说。”
“大人,您一个人去鸿胪寺?万一——”
“不会有万一。”佩特林打断了他,“王永光如果想动我,昨天就不会让我走出鸿胪寺的大门。他只是想让我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现在唯一不确定的是——他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同日傍晚,太师府。
代善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今天下午从鸿胪寺送来的。写信的人是王永光,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
“俄罗斯使臣佩特林,昨日已递国书。其人言词谨慎,举止有度,似非寻常商贾之流。其所携随员中,有一人名伊万·彼得罗夫,贝勒爷当知此人来历。另:佩特林使人询及江户町奉行所,似欲借此路北上。鸿胪寺已加意留心,如有异动,当及时知会太师府。”
代善看完信,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他没有立刻回复。他在想一件事——佩特林为什么要打听江户町奉行所?一个俄罗斯使节,千里迢迢来到北京,不急着谈通商,不急着递国书,反而先派人去太师府送礼,又通过鸿胪寺的渠道打听江户的情况。这不正常。
更不正常的是,他点名要找一个叫“伊万·彼得罗夫”的人。这个名字,代善有印象——几个月前,锦衣卫那边传过一个消息,说有一个自称是俄罗斯使者的骗子,在喀尔喀蒙古一带活动,后来被真使团的人拿住了,正在押送回国的路上。那个骗子的名字,就叫伊万·彼得罗夫。
佩特林为什么要找一个已经被押送上路的骗子?是想要确认他是否已经被引渡?还是想在他被押回莫斯科之前,从他嘴里问出些什么?
代善在烛火前坐了很久,然后提起笔,给王永光写了一封回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江户之事,太师府已有人先一步去查了。王大人只需盯住佩特林在京城的动向即可。其余的事,太师府自会料理。”
他把信封好,叫来亲兵:“连夜送到鸿胪寺王大人处,不要经他人手。”
亲兵接过信,消失在夜色中。
代善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庭院。三月底的夜风依然寒冷,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他在想,这个佩特林,恐怕不只是来谈通商的那么简单。而那个已经被押送上路的伊万·彼得罗夫,也许才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但那个人现在已经不在大明的境内了。他正在被切尔内绍夫押着,一路向北,走向西伯利亚的茫茫雪原。
代善关上了窗户。
与此同时,归化城。
三天的期限已经到了。
袁崇焕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喀尔喀营地中升起的炊烟。素巴第没有派人来。
他等了一整天,从日出等到日落,从日落等到繁星满天。喀尔喀的营地安静如常,没有使者出营,没有旗帜变动,没有任何迹象表明素巴第准备在今天给出答复。
满桂站在他身边,忍不住问了一句:“大将军,素巴第是不是想赖账?”
袁崇焕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那些星星点点的营火,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满桂心头一紧的话:
“他不是想赖账。他是在等人。”
“等谁?”
袁崇焕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眼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等一个能让他不用低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