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月白缓缓抬眸看着父亲,眼底最后一点光芒也熄灭了,只剩下冰凉的失望。
倏地,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爹,在您心里,您儿子是不是真的就如此不堪?
是不是无论我做什么,怎么做,在您眼里,都是错的,都是胡闹,都是给楼家丢脸??”
他顿了顿,眼中是足以溺毙人的悲凉与疏离:“是不是在您看来,我楼月白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一个让您蒙羞的、一无是处的废物?”
少年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却都像小锤子,敲在楼国公心口。
楼国公彻底怔住了,嘴唇哆嗦着,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他想说不是,想说你是我的儿子我怎么会看不起你,想说我是担心你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将来摔得更疼…
可这些话,在儿子哀伤冰凉的目光下,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楼月白也没给他组织语言的时间,说完那句话后,他便垂下眸子,挣开了父亲的手,默默地转身走了。
低垂的眼眸下,一点温热的水汽迅速凝聚,又被他狠狠眨去,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是那挺直的背影,在秋日略显萧瑟的风中,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孤寂与倔强。
楼国公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儿子渐渐远去的背影,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忽然发现,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跌跌撞撞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竟然长这么大了,比他还高,也离他越来越远。
心口有些发紧,闷闷地泛着疼,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他忽然有些迷茫。
难道,他真的做错了?
可他只是想为月白铺一条安稳的路,让他能护得住楼家的颜面,仅此而已…
——
另一边,皇帝的龙撵在蜿蜒的山道上徐徐前行。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在寂静的车厢内格外清晰,车内二人谁也没有先开口,气氛沉静得有些压抑。
安宁坐在皇帝身旁,姿态是无可挑剔的恭谨,脊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眼观鼻,鼻观心,活像个在严厉师长面前不敢有丝毫懈怠的乖学生。
她与皇帝并非真正的父女,原主身体里残留的亲近与依赖,终究抵不过她对这位掌控天下生杀予夺大权的帝王的敬畏。
即便此刻皇帝神色温和,周身那股无形的上位者威压,仍让她感到难以言喻的拘谨与淡淡的不适。
倏地,皇帝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语气闲散地像是在闲话家常,开口打破了沉寂:“宁儿近来都在忙些什么?”
安宁闻言,立刻抬起头,对着皇帝露出一抹甜软的笑,语气轻快,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娇憨:“父皇,儿臣能忙什么呢?
不过是看看戏本子,赏赏园子里新开的花,偶尔约上三五好友,做些游园、对诗、品茶的闲散事罢了。”
她说话时微微歪头,模样与曾经那个只知享乐的长公主别无二致,仿佛真是个沉浸在富贵温柔乡里、不知愁为何物的小公主。
皇帝眉梢微动,对她这番滴水不漏的回答不置可否,只是眸光更深了些,带着审视的意味。
眼前的宁儿,容颜依旧娇艳,笑容依旧甜美,只是她有时候展现出来的魄力与决断,又让他很惊艳,和以前那个只知看戏赏花的小姑娘截然不同。
这种感觉,有一种无形的割裂感,让他心中疑虑丛生。
他有时觉得女儿似乎变了,变得深不可测,令人心惊,有时又觉得她没变,还是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小女儿。
这种感觉,对于一位习惯于掌控一切的帝王而言,格外糟糕。
沉吟片刻,他不再绕弯子,目光变得锐利,直直问道:“宁儿,今日在圣安寺,刺客阵后突然杀出的那批人马,可是你事先安排好的?”
安宁心念微动。
果然,皇帝让她同乘,就是为了此事。
明川放那枚信号烟花时,并未刻意隐藏,会被皇帝看到,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身为帝王,他会有猜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所以安宁并不意外,甚至可以说是,早有预料。
她一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此刻学着原主的样子,赧然地摸了摸脑袋,难为情地笑了一下:“父皇真是独具慧眼,什么都瞒不过您。”
她承认得干脆,随即抬起水汪汪的眸子,望向皇帝,开始解释:“那些人马,确实是儿臣安排的。
约莫一个月前,儿臣托圣安寺的主持大师,帮儿臣给一串菩提珠开光祈福,三日前法事圆满,到了该去取珠的日子,于是儿臣便去了一趟圣安寺。”
她的语速放慢,神情变得认真,像是在回忆:“那日取完珠子后,儿臣心情好,就在寺里随意走了走。
走到后山那片靠近密林的僻静处时,儿臣隐隐约约看到几个形迹可疑的生面孔,在林子边缘鬼鬼祟祟地张望,见到有人靠近,立刻就缩了回去。
儿臣心中不安,觉得不太对劲。
祈福大典迫在眉睫,这些人的出现恐怕不是巧合,儿臣担心这些人意图不轨,会在祈福大典上生事,便自作主张,抽调了些府里信得过的护卫,悄悄在圣安寺周围的山林要道蹲守监视。”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点怕被责怪的忐忑:“说来也巧,就在前日夜里,儿臣安排的人,真的在林子里抓到了一个半夜潜行、身上还带着兵刃的家伙!
只是还没来得及仔细审问,那人就咬破了藏在牙齿里的毒囊,当场毙命,什么线索都没问出来。”
她有些懊恼地蹙起眉:“儿臣又惊又疑,但也不敢声张,生怕打草惊蛇,反而坏了事。
所以儿臣就没敢立刻禀报父皇,只是悄悄加派了人手,让他们在圣安寺外围更隐蔽的地方埋伏下来,严加防范。”
说到这里,她抬起眼,怯生生地看向皇帝,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盛满了小鹿般纯净又忐忑,声音也弱了下去:“父皇,是儿臣考虑不周,擅自行动了,儿臣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丧心病狂,纠集了这么多人,敢在祈福大典上行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