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无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两样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伤药,神色未动。
他双手合十,对着安宁微微躬身:“阿弥陀佛,有劳长公主殿下亲自送药,贫僧愧不敢当,感激不尽。”
安宁摆了摆手,姿态从容:“尊者不必如此见外。”
她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无那只受伤的手臂上,有心想看看那伤口怎么样了,但一想到,了无是出家人,很忌讳男女有别,于是便将念头压下。
只将手肘支在桌上,托着腮,关切问道:“尊者身边可有小沙弥随侍伺候?”
了无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安宁会这么问。
回过神,他坦诚地摇了摇头:“出家人修行,讲求清净自持,最忌骄奢安逸,贫僧有手有脚,日常起居、诵经礼佛,皆可自理,无需旁人特别伺候。”
听他这么说,安宁也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拍了拍脑袋,失笑道:“瞧我,尽问些不着调的傻问题,尊者莫怪,是本宫想当然了。”
了无知她无心,见她直率坦诚,目光柔和了些:“殿下严重了。”
安宁略一沉吟,坐直了身子,神情认真:“尊者伤的是左臂,想必自己上药包扎多有不便。
不如这样,我将随行的一名护卫留下来,这几日便由他负责为尊者换药、处理伤口,您看可好?”
像是怕他会拒绝,安宁还补了一句:“尊者放心,我府上的护卫都懂规矩,守分寸,除了每日必要的换药之外,他绝不会干扰您的清修与讲学,更不会在寺中随意走动。”
她语气诚恳:“你因护驾而伤,伤得又这样重,这天气愈发寒凉,伤口若护理不当极易留下病根,你自己一个人,我是肯定不放心的!”
了无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看着安宁清澈明净的眼睛,他最终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他本就不是拘泥固执之人,何况对方安排得如此周全体贴,再行推辞,反倒显得矫情。
了无缓缓垂下眼帘,双手合十,对着安宁微微躬身,语气比之前更多了一丝温度:“阿弥陀佛,殿下思虑周全,宅心仁厚,贫僧恭敬不如从命,多谢殿下体恤。”
得了他的应允,安宁脸上漾开笑意,便不再耽搁。
她站起身,对了无微微颔首示意:“那便说定了,一会儿我便将护卫留下,除了上药换药,尊者这几日若还有其他不便之处,尽管吩咐他去做便是。
时辰不早了,京都城门将闭,本宫这便先行回府,明日得空再来看望尊者。”
了无眉眼低垂,微微侧身让开门口的路,姿态恭敬:“殿下慢行,贫僧恭送殿下。”
安宁来得快,走得也快,就像一阵风。
她刚走没多久,一个身穿轻甲的年轻汉子便敲响了了无的房门。
诚如安宁所说,她的护卫都很懂事守礼,对了无恭敬又客气,上药的手法更是娴熟专业,远比了无之前自己草草包扎的伤口,要稳妥细致得多。
换好药后,这汉子利落收拾好脏污的纱布与药具,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自顾自地寻了禅房外一颗茂密老树窝了上去,从头到尾,寡言少语,除却换药时必要的问询外,一句多的话都不说。
护卫走后,了无侧目看向自己手臂上的绷带,目光放空,琉璃般澄澈的眸子,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平静。
须臾,他抬手整理好半褪的僧袍,缓步走到窗边的小几旁,随手拿起一旁未看完的经书,就着屋内跳跃的烛火,开始翻看…
——
夜渐深,了无的禅房外再次响起了敲门声。
正在打坐的了无缓缓睁开眼,声音清和:“请进。”
房门被轻轻推开,来人顶着秋夜的寒气走了进来。
他身形高大,甫一入内,便将屋内柔和的烛火压暗了许多。
了无抬眸看向来人,眼中并无意外之色,反倒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并未起身,只是微微颔首:“这个时辰来找贫僧,可是有什么心事?”
来人在桌边的椅子上随意坐下,姿态熟稔自然,仿佛回到自家书房般自在。
他自顾自地执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尚且温热的清茶,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怎么?现如今在你心里,我除了跟你倒苦水之外,就不能和以前一样,来找你喝喝茶、说说闲话了?”
了无闻言,眼底笑意更深了些,继而松开盘坐的双腿,起身下榻,走到桌边与他对坐,亦抬手为自己斟了一杯茶。
雾气氤氲,模糊了他眉目间的清冷,他浅笑着:“自然可以,贫僧乐意之至。”
两人相视一笑,纷纷侧目看向窗外高悬的明月。
曾几何时,他们也是这样对坐品茗、秉烛夜谈。
只是随着年岁渐长,各自肩上的担子愈发沉重,这样纯粹又放松的时光,就变得越来越少,越来越珍贵。
尤其,在温言有了心上人后,他们之间,便几乎再未有过这般毫无目的、只是闲谈的深夜对坐了。
更漏声声,温言对着了无的手臂,轻抬下巴,语气关切:“伤势如何了?可要我帮你换药?”
了无摇头:“长公主殿下留了一个护卫照料贫僧,药已经换过了。”
温言眉梢微动:“安宁?”
提及心上人,他原本沉静如水的眸光,瞬间漾开温柔的涟漪,只是这温柔中,还带着一丝揶揄:“你素来不喜旁人近身,更厌烦琐事打扰清修,如今竟肯让她安排的人留在身边照料,倒是叫人有几分意外。”
了无神色坦然,并无半分不自在:“长公主殿下奉圣命前来,又将所有事情都思虑周全,贫僧找不出回绝的理由。”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神色淡淡:“既然无法拒绝,那便顺其自然,安心接受。
万事随缘,不迎不拒,方得自在。”
温言轻笑两声:“你还是你,永远这么通透随性,万事不萦于怀。”
了无但笑不语。
略一沉默,温言眼底笑意淡了些,虽依旧温柔,却染上几分难以掩饰的酸涩:“了无,你觉得,她是个怎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