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
陆绾绾轻咳一声,拉了拉齐威的袖子。
后者会意,当即捂上嘴,转头瞧了眼郑莺时的面色,却见她望着不远处的马车,面色格外地平静。
双驾马车上。
薛玉冲并没下车,只是掀开车,看着一个小厮模样的人下了马车。
小厮站在车前,有些不舍地望着薛玉冲。
“阿玉,你何时再来?”
薛玉冲冲他笑了笑,“放心,不会让你等太久,七日之后我便来了。”
小厮咬唇,“七日?你就非要娶她?”
“嗯。”薛玉冲颔首,没有多言。
“阿玉……”小厮看得有些委屈。
“那七日后的喜宴上,我想去喝一杯阿玉的喜酒,可好?”
“春郎!”薛玉冲看着他,声音沉了沉。
“知道了,不去就不去,说得好像谁稀罕去看你跟别人喜结连理,白头偕老一样!”
春郎过头,一张粉面桃花的脸上俨然起了一层薄怒。
薛玉冲有些无奈,宠溺摇摇头说:“等下次来府城,我会好好补偿你……”
“等下次做什么?”
突然,一道低笑声插了进去,“既然如此难舍难分,换你们两个喜结连理,白头偕老不就好了?”
春郎循声回头,便见一个身穿粉色衣裙的少女走了过来,身材高挑,皮肤白皙,一双灵动的眸子跟猫儿似的,嘴角还挂着一抹笑。
可看在春郎眼里,却莫名觉有些刺眼。
“你是何人,我同阿玉说话,关你什么事?”
“我是何人?”郑莺时挑眉笑了。
“这问题,你何不问问你的,阿玉?”
最后两字,她咬字很轻,还带着几分缠绵悱恻的意味,一听就知道是同他方才的话里学的。
春郎看了眼马车,却见车帘不知何时已经挑下了,他不由有些恼怒:“走走走,清风楼可不是你这种人来的地儿,赶紧走,免得让我叫人赶你!”
郑莺时却是不再看他,只静静立在原地,看着眼前的双驾马车。
“敬酒不吃吃罚酒,非不走是吧?”春郎见她这幅模样,转头就唤门子赶人。
“小桌子,小凳子,还愣着做什么!”
“这二尾子,竟然还敢动手……”齐威看得火大,当即就要冲上去,关口时候被陆绾绾拦住了,“姐夫先别急,再等等。”
果然,陆绾绾话音一落。
一直紧闭的车门终于打开了,只听得薛玉冲沉声说:“你先进去。”
春郎脚尖不动,“阿玉……”
“我让你先进去。”薛玉冲又重复了一句,连一向温润的眸子也沉了沉。
春郎见状,不敢再继续僵持,只是离开前,还不忘恨恨瞪了眼郑莺时。
待春郎进楼之后,薛玉冲这才扯了扯唇,勉强扯出两分笑,“莺时,你今日怎么会来这儿?”
郑莺时不答反问,“你又为何会来这儿?”
薛玉冲笑容僵了一瞬,眼见清风楼前的人渐渐多起来,他只得压低声音说:“莺时先上车,有什么话,咱们车上说。”
“不了,我嫌脏。”郑莺时淡声。
这冷冰冰的话语,终是让薛玉冲脸上的笑维持不住了,他望了望郑莺时,有些不确定道:“莺时来多久了?”
“你来多久了,我便来多久了。”
“你跟踪我?”薛玉冲皱眉。
郑莺时想了想,摇摇头,“也不能这么说,我比你先到的,在这儿等了快大半个时辰,谈不上跟踪。”
薛玉冲听言,面色唰地一下就白了,“莺时,我……”
“我就想问你一句。”
郑莺时压压手,截住了他的话头,“若是我今日没来,你打算瞒我多久?”
薛玉冲喃喃,“我,我不是故意瞒你的……”
“不是故意的?”郑莺时听笑了。
“你是不知情,还是有苦衷?
难道非要等到我嫁进薛府,让我一辈子当你薛玉冲的遮羞布,末了,还感恩戴德,觉得积了八辈子德,才能进你们薛家这样的好人家。
那样,才算是故意的?”
郑莺时声音平静,可她每说一句,薛玉冲的脸色便跟着白了一分。
他嘴唇嗫嚅,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可以跟你解释……”
“解释什么?”郑莺时扬眸,就那么静静看着他。
“解释你今日来这清风楼只是顺路?还是解释你跟那个小倌儿萍水相逢,或是,你不是个好南风的二尾子……”
“郑莺时!”薛玉冲有些恼羞成怒。
“啧!总算是有个男人的样了。”郑莺时说着,视线从他的脸一路幽幽往下看去。
“其实,我挺好奇,你们俩在一起的时候,究竟是你在上头,还是他在上头啊?”
“噗——”
齐威听得一口口水喷出,阿雨和安安也是表情各异,就连自诩见惯大场面的陆绾绾,此刻同样杏眸瞪圆了。
她没想到,这丫头竟然这么敢说。
不过,便是她自己,在知道薛玉冲好南风起,也有些好奇这个问题。
毕竟,她还记得,在古槐村见薛玉冲的第一面,便觉得这人长得跟个玉面小生一样,还会抹香粉。
而且,他叫那小厮春郎。
从这两点看,应该属于下面的那位才是。
可那位春郎,行为做派看着也是位娇柔的主儿,倒让她有些不确定了。
“你!你……”薛玉冲脸色涨红,气得一甩衣袖,“你简直有辱斯文!”
郑莺时似笑非笑,“上下嘴皮一碰就有辱斯文了,那你干的时候咋不觉得有辱斯文?”
薛玉冲眉头死死皱起,“莺时,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不,我一直都是这样的。”郑莺时说着,摘下头上的粉色珠花,袖子一挽,裙角一扯。
“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小家碧玉,我就是山里长大的一个粗鄙野丫头。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不用再为了你,每天端着,装着,一点都不像我自己了。”
薛玉冲张唇,还想说什么,却见少女朝自己走近了三两步,“薛玉冲,你知道你最让人瞧不起的是什么吗?”
“什么?”薛玉冲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最让人瞧不起的,从来不是你是二尾子的事实。”郑莺时看着他,嘴角冷冷勾起。
“而是事情败露了之后,你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简单的一句话,听在薛玉冲心里犹如雷击。
是,他没有承认的勇气。
从他懂事,知晓自己同别的公子少爷不一样起,他的第一想法从来是遮掩。
他甚至不愿父母知道。
可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父母发现他好南风之后,也是想方设法替他遮掩。
对他唯一的要求便是,娶妻生子,给薛家留一个后。
甚至,他身旁伺候的人,除了上了年纪的老人,全是清一色的丫鬟,至于那些小厮随从,全被打发得远远的。
防着他,就跟防瘟疫一样。
所以,薛玉冲此刻听到郑莺时的话,难受的同时又觉得委屈,“你说得倒是轻巧,换了是你,你会承认吗?”
郑莺时脚步顿了顿,“我不确定。
但我可以确定的是,即便我是二尾子,我也绝不会为了遮掩事实,而去牺牲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