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重禁制尽头的幽光弥漫,独孤无忧坚定的走了进去。
但这很明显不是通往镜阁的路。
只有虚无。
无尽的、吞噬一切光的虚无。
独孤无忧低头。
他看不见自己的手,看不见腰间的追忆剑,看不见那枚始终贴在胸口的龙纹玉佩。
他只能感知到左臂内侧那枚星云胎记。
它在燃烧。
像离家千年的游子,终于站在故宅门前。
阿忧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在这片虚无中,时间失去了意义。
直到——
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苍老、疲惫,像压着三千年的尘埃。它不属于阿忧,却一直沉睡在他的血脉深处。
阿忧的指尖动了动。
他抬起头。
虚无深处,出现了一道裂隙。
裂隙向两侧缓缓推移。
门后只有一片寂静的、无垠的、悬浮着无数尸骸的虚空。
那些尸骸皆作道人装束,白发垂落,脊背挺直,双手交叠于膝前。他们身前都横着一柄木剑。
阿忧站在门槛上。
他只差一步。
忽然,他听见了笑声。
那笑声很轻。
轻到像一阵风,像一片落叶,像垂钓者收起鱼线时水面泛起的涟漪。
阿忧的脊背骤然绷紧。
他猛然回头——
门槛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不,那不是“人”。
那是一道虚影。
通体淡金,半透明,像晨雾凝结的佛像。他盘坐虚空,身下是无形的莲台,背后是层层叠叠的、扭曲变形的佛光——每一圈光环都不是圆,是向内坍缩的漩涡,仿佛要将世间万物尽数吞没。
他垂着眼。
面容慈悲,悲悯如真正的佛陀。
阿忧握住剑柄。
“空——相——”
虚影没有否认。
他甚至没有看阿忧。
他只是低垂着眼,像在端详一枚掌中把玩了九世的棋子。
“第十世。”
“你终于,走到我面前了。”
前九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空相终于抬起眼。
他看着阿忧,像看一只在蛛网中央挣扎了三千年、终于力竭的飞蛾。
“你在恨。”
“很好。”
“恨,是因果最甜的饵。”
他轻轻抬手。
一道无形的线从他指尖垂下。
那条线的另一端,系在独孤无忧心口。
空相牵着那条线,像牵一尾挣扎了三千年的鱼。
“你问过自己吗?”
他的声音依然是慈悲的、平和的,像在布道,像在解惑。
“为何你九世轮回,九世崛起,九世都会败?”
阿忧没有答。
他的剑已出鞘三寸。
“你以为是因为不够强?”
“你以为是因为命数使然?”
“你以为是因为天道不公、时运不济、敌手太强?”
他轻轻摇头。
那慈悲的面容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笑意。
“都不是。”
“你败,是因为你本就是我豢养的。”
阿忧的剑,停在出鞘三寸处。
空相看着那柄剑。
“斩因果?”
“谁告诉你的?”
他没有等阿忧回答。
“是玄机子?是那十九具枯骨?是你那可怜的父亲,枯坐皇陵十九年为你推演的‘第三条路’?还是独孤建国,李秀娟,独孤宁!苏小蛮,云阳……”
空相如数家珍,眼神也越来越玩味。
“他们不知道。”
“那条路,是我三千年前,亲手放进天机谷的。”
阿忧的瞳孔骤然收缩。
“因果垂钓,需以‘希望’为饵。” 空相轻轻捻动指尖那条无形的线,“最绝望的猎物,不是身处绝境者。”
“是即将挣脱绝境时,发现那‘生路’是渔夫亲手凿开的。”
他看着阿忧。
“他们皆是棋子。”
“执棋者——”
他顿了顿。
“是我。”
阿忧站在门槛上。
他的手在抖。
空相看着他的颤抖。
那悲悯的笑意更深了。
“出剑。”
他垂下手,那条无形的因果线轻轻垂落。
“九世皆败。”
“让我看看,第十世的你,能碰到我衣角么?”
阿忧出剑。
寂灭剑意·终式。
这一剑,他已好久没用过。
追忆剑锋所过之处,虚空裂开一道细线。
连空相身后那向内坍缩的佛光漩涡,都在这道剑意前停滞了一瞬。
这一瞬,剑锋触及空相衣角。
然后——
剑停了。
空相低头,看着那片被剑锋触及、微微皱起的衣角。
他只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追忆剑的剑尖。
那动作极轻、极慢,像拈起一片落在肩头的花瓣。
阿忧的剑,再进不得分毫。
空相看着他。
那悲悯的笑意消失了。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九世了。”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
“你只是比第一世,强了一分。”
“但也仅此而已。”
他松开剑尖。
追忆剑仿佛被万钧之力反震,阿忧连退七步,剑锋脱手,斜插于虚无之中。
他单膝跪地,喉头一甜。
血从嘴角渗出。
空相没有追击。
他甚至没有再看阿忧。
他只是微微仰首,像在眺望某处比天门更远的远方。
“你可知,我为何要豢养你九世?”
阿忧没有答。
他撑着自己的膝盖,一点点站起来。
空相没有等他答。
“你是此世唯一的变数。”
“但第一世的你,太嫩。”
“第二世的你,太锐。”
“第三世的你,太怯。”
“第四世的你,太傲。”
“第五世……”
他历数九世,如数家珍。
每一世的缺陷,每一世的败因,每一世被收割时那一声不甘的嘶吼。
他都记得。
他甚至记得每一世阿忧临终前的眼神。
“但第十世的你——”
他顿了顿。
“像个无力的苍蝇,我本以为你会寻到变强之道,却没想到你主动寻着我的饵一步步走到了尽头,说实话,很没劲,你这一世我甚至提不起任何兴趣!”
他抬手。
那条无形的因果线,终于收紧了。
阿忧心口一痛。
是有什么东西,被从那道系了十世的线里,抽离出去。
阿忧的眼睛缓缓阖上。
世界陷入黑暗。
原来死是这样的。
不冷,不痛,也不可怕。
只是很安静。
安静到可以什么都不想。
安静到可以……
永远睡下去。
他放任自己往下沉。
下沉。
下沉。
……
“哥,哥,……”
……
“王爷,王爷,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