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海城濒临北冥海,乃是天元王朝北境第一大城。
此城之繁华,自不必多言。单是那城西坊市每日进出的客商,便不下万人。而城北那座占地百顷的镇北王府,更是整座城池的中心——不止是地理上的中心。
镇北王独孤灭,二十岁继承家业,三十岁平定北疆十七部,四十岁率铁骑踏破北域王朝三道防线,将天元王朝的版图生生向北推进了两千里。
当今天子曾言:“独孤将军在,北境便在。”
这话传遍天下,无人不服。
此刻,王府后院演武场上,却有个少年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这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生得唇红齿白,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明明是极俊俏的长相,偏偏眉宇间挂着三分惫懒。他斜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颗葡萄,也不吃,就那么转着玩儿。
演武场中央,一队府兵正在操练。长枪如林,喊声震天,端的是一派虎狼之势。
少年看得直皱眉。
“我说周叔,你们天天练这个,练了有什么用?”
站在他身旁的老者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少主问的是。”
“我问的是有什么用。”少年把葡萄丢进嘴里,含糊道,“我爹昨天又打了胜仗,北域王朝都快打没了。以后都没仗打了,你们练给谁看?”
周姓老者沉默片刻,道:“老奴不知。”
“你当然不知。”少年拍拍手站起来,“你们这些人啊,就知道练练练。练一辈子枪,比得上人家仙师一根手指头?”
此言一出,演武场上顿时安静了几分。
府兵们仍旧在操练,只是那呼喝声,似乎低了些。
周姓老者抬起头,看了少年一眼。
这少年不是旁人,正是镇北王独子,独孤无忧。
独孤无忧生下来就是世子,生下来就是整个故海城最金贵的人物。他不必习武,不必读书,更不必像他父亲那样在尸山血海里滚上几十年。他只需等着,等着他父亲打完了仗,等着他父亲老去,然后顺理成章地继承这偌大的家业。
可他偏不安分。
他喜欢打听仙门的事。
这在天元王朝是个忌讳。倒不是朝廷明令禁止,而是心照不宣——凡人与仙人,那是两重天地。你打听多了,是觊觎仙缘,是痴心妄想。说轻了是贻笑大方,说重了,那是僭越。
但独孤无忧不管这些。
他三个月前从一位游商手里花三百两银子买了块玉简,据说是什么仙门功法。结果拿回来看了半天,一个字都不认识。气得他把玉简摔在地上,又心疼钱,捡起来擦了擦,还是收进了匣子里。
这事传出去,满城的勋贵都在暗地里笑话。
镇北王倒是不管他。
这位杀伐决断的大将军回了府,见了儿子,也不过是点点头,问一句“钱够不够花”。独孤无忧说够,他便不再过问。
久而久之,独孤无忧便越发没了顾忌。
“周叔,”他忽然道,“你说仙师能飞多高?”
周姓老者道:“老奴不知。”
“我听说能飞到云彩上面去。”独孤无忧仰起头,看着天边缓缓飘过的一朵白云,“云上面是什么样子,你见过吗?”
“老奴未曾见过。”
“我也没见过。”少年把葡萄皮吐在手心里,随手递给旁边的丫鬟,“等我哪天见了,回来告诉你。”
周姓老者没有应声。
他伺候独孤家三代人。老太爷当年也是名动天下的猛将,七十岁那年病逝于床榻之上,临终前攥着儿子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守住这份家业”。
老王爷守住了。
如今这位小王爷,却在问云彩上面是什么样子。
周姓老者垂下眼帘,把那一丝忧虑压进了心底。
“哥!”
清脆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
独孤无忧回头,看见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提着裙角往这边跑。她跑得急,发髻上簪的那朵珠花一颤一颤,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慢点。”独孤无忧往前迎了两步,“摔了又哭。”
“我才不哭。”小女孩跑到他跟前,仰起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哥,你给我买的那只画眉鸟会叫了!”
“是吗?”
“嗯!叫得可好听了,跟爹打仗时候吹的号角似的。”
独孤无忧失笑:“那叫好听?”
“当然好听!”小女孩理直气壮,“我让丫鬟拿鸟食去喂它,它不吃,只吃我喂的。大哥,它是不是认识我了?”
“认识,怎么不认识。”独孤无忧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我们宁儿是谁?是故海城最招人喜欢的小姑娘。”
独孤宁笑得眉眼弯弯。
她今年九岁,是独孤无忧一母同胞的亲妹妹。独孤夫人生产时难产,没过多久便去了。独孤灭常年在外征战,府里上下全靠着老嬷嬷们操持。独孤无忧对这个妹妹,便多了几分亦兄亦父的疼惜。
“哥,你昨天说给我讲仙门的故事,你还没讲呢。”
独孤无忧顿了一下。
“有什么好讲的。”
“我也没见过。”
“那你讲你听来的嘛。”
独孤无忧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行,”
“讲就讲。”
他拉着妹妹走到廊下,在石阶上坐下。初夏的风穿过回廊,带着花园里栀子的香气。
“我听人说,”
“仙门有一座山,叫青云山。山有多高呢?从山脚爬到山顶,要走三个月。”
独孤宁瞪大眼睛:“三个月?”
“嗯,但仙师们不用爬。他们踩在剑上,嗖的一下,一盏茶的工夫就到山顶了。”
“剑那么窄,站得稳吗?”
“站得稳。仙师们会法术,别说站了,在上头翻跟头都行。”
独孤宁想象了一下,觉得十分神奇。
“那仙师们吃什么?”
“吃……吃灵果吧。我听说是能延年益寿的那种,吃一颗能活一百岁。”
“一百岁!”小女孩惊呼,“那不是比周叔还老?”
不远处的周姓老者面皮微微抽动,权当没听见。
独孤无忧忍着笑,继续道:“还有更厉害的呢。真正的大仙师,不吃东西也行。人家辟谷。”
“屁股?”
“辟谷。”独孤无忧拿手指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就是不用吃饭,喝露水就行。”
“那多没意思。”独孤宁皱起小脸,“吃饭多好。今天厨房做的樱桃肉,我吃了两碗饭呢。”
独孤无忧笑出了声。
他笑着,目光却越过妹妹的头顶,望向了天边那朵白云。
云还在那里,只是边缘被风吹散了些,像团被撕开的棉絮。
独孤宁忽然道:“大哥,你这么喜欢仙门,你怎么不去修仙?”
笑声停了。
独孤无忧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白净修长、从未握过刀剑的手。
他没回答。
独孤宁等了片刻,也不追问,自顾自地说:“我听说修仙要测什么灵根。大哥长得这么好看,肯定有灵根。”
独孤无忧失笑:“灵根又不是看脸。”
“那看什么?”
“看……命吧。”
独孤宁没听出什么异样,很快又被花园里飞过的蝴蝶吸引,跑过去追着玩了。
独孤无忧没有起身。
他仍坐在石阶上,看着那朵云。
周姓老者走过来,轻声道:“少主,该用午膳了。”
“不饿。”
老者沉默片刻,道:“少主不必妄自菲薄。仙门中人虽神通广大,却也并非生来如此。少主若真有向道之心……”
“周叔。”
少年打断他,站起身来。
他身量还未长足,比老者还矮半个头,此刻站在那里,却无端让人觉出几分疏离。
“您说,”
“仙师们打仗吗?”
周姓老者一怔。
“老奴……不知。”
“我猜也打。”少年自顾自道,“人活一世,总要争些什么。争地盘,争权势,争长生。咱们凡人争的东西,他们瞧不上;他们争的东西,咱们连看都看不见。”
他顿了顿,轻轻笑了一声。
“看不见,就不害怕。”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周姓老者却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攥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少年,第一次觉得,这孩子或许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无忧无虑。
“走吧,”独孤无忧已恢复了那副惫懒神情,“用膳去。吃完还要去城西取我那把新打的剑。”
老者又是一怔:“少主何时订了剑?”
“昨天。我让人拿了库房那块玄铁,打了把三尺青锋。”
“少主不是从不习武?”
独孤无忧已迈步往内院走去,闻言头也不回。
“不习武,还不能摆着看了?”
他的声音散在风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周姓老者立在原地,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日光正好,王府的琉璃瓦反射出灿然金光。廊下那只画眉鸟果然在叫,声音清亮,像一支没有曲调的歌。
老者忽然想,若是日子永远这样过下去,倒也不坏。
可惜他活了七十三年,比这府里任何人都更明白一个道理——
人间的好日子,从来都是过不长久的。
天边那朵白云,不知何时已飘远了。
傍晚时分,王府来了一位客人。
没有拜帖,没有通传,就那么凭空出现在书房门口。
彼时独孤灭正在批阅军报,抬头看见来人,放下笔,起身行礼。
“不知上使驾临,有失远迎。”
来人是个中年道士,穿一身青灰道袍,看不出什么门派。他随意摆了摆手,径自在主位坐下。
独孤灭没有落座,垂手立于下首。
“圣火宗要的东西,你可带回来了?”
“已带回。”独孤灭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玉匣,双手奉上,“北域王朝的镇国之物,涅盘圣火的一缕火种。”
道士接过玉匣,也不打开,随手纳入袖中。
“此事你办得很好。”他顿了顿,“圣火宗欠你一个人情。”
独孤灭道:“不敢。能为仙门效力,是独孤家的福分。”
道士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
“你这人,太懂规矩。懂规矩是好事,只是有时候,太懂规矩的人,死得也快。”
独孤灭面不改色:“上使教诲的是。”
道士似乎觉得无趣,站起身来。
“东西我带走了。至于旁的……”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独孤灭一眼,“你自己心里有数。”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不见。
书房里重归寂静。
独孤灭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了地平线。
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次会面。
甚至第二日早膳时,独孤无忧坐在他对面,絮絮叨叨说着那把新打的剑如何如何好看,他也只是点点头,说了句“喜欢就好”。
独孤无忧觉得父亲今日有些心不在焉。
但他没有多想。
他向来不是个多想的人。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这世上有太多事,是不容凡人置喙的。
仙门要你活,你便活。
仙门要你死。
你便连怎么死的,都不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