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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北王独孤灭发现自己这个儿子最近有些不对劲。

不对劲在哪,他说不上来。这小子从小就不爱习武,十二岁那年他亲自教他扎马步,扎了不到半炷香,人便软在地上喊腿疼。喊得声嘶力竭,活像受了多大刑。

他当时举着藤条,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最后还是没落。

王府幕僚们私下议论,说世子如此惫懒,将来如何继承这份家业。这话传到独孤灭耳中,他只当没听见。

他四十七岁了,打了三十年仗,一身暗伤。还能撑几年,他自己也不知道。

可儿子不想学,便不学罢。

他有的是部将,有的是旧部。真到了那一天,这些人念着他的旧情,总能保无忧一世富贵。

这是他原先的打算。

可这几日,无忧开始在院子里比划那把剑了。

三尺青锋,玄铁所铸。剑身乌沉,只在刃口露出一线寒光。此剑少说二十斤重,他拿在手里颤颤巍巍,一个斜撩撩到半途,剑尖便直往下坠。

他不气馁,捡起来,再撩。

独孤灭站在书房的窗边,隔着一道回廊,看了很久。

“王爷,”周姓老者在身后轻声道,“世子他……”

“我知道。”独孤灭打断他。

他知道儿子为何突然习剑。

三月前那块玉简,他还收在匣子里。三百两银子买了个不识字的笑话,满城勋贵背地里笑了一个月。儿子表面上浑不在意,见了人还是那副懒洋洋的笑。

可夜里伺候的小厮说,世子常对着那玉简发呆。

独孤灭又看了一会儿,转身往里走。

“把无忧叫来。”

独孤无忧被喊进书房时,手里还攥着那把玄铁剑。

他来得急,额上一层薄汗,剑也没放下,就那么提着进了门。等意识到不妥,已经站在父亲面前了。

他下意识想把剑往身后藏。

“藏什么,”独孤灭坐在书案后,头也不抬,“放下。”

独孤无忧把剑靠在案边,垂手立着。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独孤灭放下手里的军报,抬起头。

他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那把剑一眼。

“谁让你打的剑?”

“我自己。”

“库房的玄铁?”

“是。”

“多少钱?”

“……三百两。”

独孤灭沉默。

独孤无忧以为父亲要骂他败家,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三百两银子买把只能摆着看的剑,确实是有些不像话。

谁知独孤灭只是点了点头。

“不贵。”

独孤无忧愣了一下。

独孤灭站起身来。他身量极高,比儿子足足高出一个头,此刻走到近前,投下的影子几乎将少年整个笼罩。

他把那把玄铁剑拿了起来。

二十斤的剑在他手里轻若无物。他握了握剑柄,又屈指在剑身上弹了一下。

剑鸣清越。

“好铁。”他说,“只是给你用,太沉了。”

独孤无忧没说话。

独孤灭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与平日里不同。不是将军打量副将,不是父亲打量儿子,倒像是在看一个……他本不必成为的人。

“无忧,”他忽然问,“你真想学剑?”

独孤无忧抬起头。

他看见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战场上见过太多的血,早已是沉沉的黑色,此刻却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

“想。”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想学。”

独孤灭看着他。

良久。

“好。”

他把玄铁剑放回案边,转身走到书架前。

那书架是紫檀木的,雕着繁复的云纹,靠墙立了三十年。独孤灭伸手在最上层摸索片刻,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书架的侧板无声滑开。

里面是一道暗格。

独孤无忧怔住了。

他在这府里住了十五年,从来不知道书架上还有机关。

独孤灭从暗格里取出一只狭长的木匣。

那木匣极普通,没有雕花,没有镶金,连漆都没上,就是几块旧木板钉成的。边角磨损得厉害,像是被人摩挲过无数次。

独孤灭把木匣放在案上,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把剑。

木剑。

剑身约二尺余,通体是木头原本的颜色,只在握柄处磨出了一层润泽的光。剑刃是钝的,连纸都削不了,剑尖也有些秃,像是磕碰过。

独孤无忧看着这把剑,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是……”

“拿着。”

独孤灭把木剑递到他面前。

独孤无忧没接。

他看着这把剑,又看看父亲,再看看案边那把花了三百两银子打的玄铁剑,嘴唇动了动。

“……爹。”

“嗯?”

“你从北域给我带的宝贝,”他小心地斟酌着措辞,“就是……这个?”

独孤灭面色不变。

“怎么。”

独孤无忧不敢说“怎么”。

他接过那把木剑,在手里掂了掂。轻飘飘的,约莫不到二两,比他想象的还轻。剑身用的是寻常枣木,连纹路都是直的,算不上什么名贵木料。

他翻过来看了看,在剑柄末端发现了几道浅浅的刻痕。

那是刀痕。

刻得很不规整,有的深有的浅,像是有人用匕首一下一下剜出来的。纹路杂乱,看不出刻的是什么。

“这是你刻的?”他问。

独孤灭没有正面回答。

“北域那破地方,没什么好东西。”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拿起军报,“圣物是给仙门的,剩下的战利品得充公。老子打了两年仗,总不能空手回来。”

他顿了顿。

“正好营房后头有棵枣树,砍了截枝子,削了两天。”

独孤无忧捧着那把木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想起父亲凯旋那日。铁骑如龙,旌旗蔽日,满城百姓夹道相迎。父亲骑在那匹踏雪乌骓上,铠甲浴血,战袍未解,像一尊从远古走来的战神。

所有人都说,镇北王这仗打得漂亮,打得北域百年不敢南顾。

没人知道他在营房后头砍了棵枣树,削了两天木剑。

“愣着干什么,”独孤灭皱眉,“不想要就扔了。”

独孤无忧把木剑攥紧。

“想要。”

他把玄铁剑留在书案边,只提着那把木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

“爹。”

独孤灭没有抬头。

独孤无忧也没有回头。

他握着那把木剑,握着那二尺余轻飘飘的、连纸都削不了的木头,声音很轻。

“将来,”他说,“我一定给你打一把天下最锋利的剑。”

书房里寂静了片刻。

独孤灭握着军报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说话。

良久,独孤无忧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很低,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欣慰,还有几分他说不清的东西。

“你先学会怎么拿剑再说吧。”

独孤无忧推门出去。

初夏的风迎面扑来,带着花园里栀子的香气。廊下那只画眉还在叫,声音清亮。

他把木剑举到眼前,对着日光仔细看。

剑柄上那几道刻痕,这回看清了。

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

他父亲一辈子杀人如麻,这辈子大概只刻过这一个字。

刻得不怎么好看。

独孤无忧把木剑贴在胸口,站了很久。

独孤宁不知从哪里跑出来,见他站在廊下发呆,凑过来看。

“大哥,这是什么?”

“剑。”

“好丑。”

“你不懂。”独孤无忧把木剑往身后藏,“这是宝贝。”

独孤宁狐疑地看着他。

“比你的玄铁剑还宝贝?”

独孤无忧想了想。

“玄铁剑三百两。”他说,“这个……无价。”

独孤宁似懂非懂,也不追问。她很快被廊下那只画眉吸引,跑过去逗鸟了。

独孤无忧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剑。

剑身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点灰,他用袖子仔细擦了擦,擦得很慢,很轻。

他忽然想起父亲刚才说的那句话。

——“你先学会怎么拿剑再说。”

他把木剑握在手里,站直身子。

回廊空旷,四下无人。

他举起剑,对着空气,缓缓刺出。

这一剑没有任何章法,既不是斜撩也不是平刺,只是笨拙地往前一送。

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颤颤巍巍,像蹒跚学步的幼童。

可他没有放下。

他又刺了一剑。

又一剑。

初夏的风穿过回廊,栀子花落了一地。

他没有注意到,书房的窗边,有人负手而立,看了很久。

是夜。

镇北王独孤灭独坐书房,没有点灯。

案上摊着一封密信。那是午后快马送来的,信封上没有落款,火漆上印着一个他不认识标记。

信的内容很短。

“圣火宗已收涅盘圣火。此间事了,你好自为之。”

他把信凑近烛火,看着火舌将纸笺一点一点吞没。

青烟散尽,满室寂静。

他靠在椅背上,闭起眼睛。

三十年戎马,他从未怕过死。

可此刻他忽然想起白天站在廊下的那个少年,想起他握剑的样子,想起他说“将来我一定给你打一把天下最锋利的剑”。

那孩子连剑都还没学会拿。

独孤灭睁开眼睛。

窗外夜色深沉,星月无光。

他伸手按在胸口。

那里贴肉挂着一枚护身符,是夫人生前给他求的。二十年了,从战场上下来多少回,符纸早已磨损得不成样子,他却始终不曾摘下。

他把护符握在掌心,握了很久。

“你放心。”

他对着黑暗,低低地说。

“我会护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