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
徐静姝喃喃重复,眼神飘忽起来,忽然又痴痴地低笑起来,笑声诡异,带着哭腔,“哪里安全,他们要下药,要害人,我听到了,我听到了!”
她越说声音越大,情绪激动起来,手指紧紧抓住被面,骨节泛白,“好多血,好多血。”
“静姝!”
林文渊见状态不对,忍不住提高些声音,试图唤回她的神智。
徐静姝猛地一颤,笑声戛然而止,惊恐地瞪大眼睛,仿佛才认出他是谁,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大颗大颗滚落,“我怕,我睡不着,一闭眼就看到处都是黑影,他们要杀我灭口,因为我听到了。”
她忽然伸出手,胡乱地在空中抓着,仿佛要抓住什么依靠。
林文渊再也忍不住,上前轻轻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静姝,看着我,没事了,都过去了,刺客抓到了,永王逃了,陛下已经控制局势,没有人能伤害你。”
他的手温暖而稳定,徐静姝仿佛抓到浮木,紧紧反握住,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她哭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
她忽然死死咬住嘴唇,拼命摇头,眼泪流淌得更凶,眼中是刻骨的恐惧。
林文渊心中惊涛骇浪。
他强压下震惊,用最温和坚定的语气安抚,“静姝,别想了,都交给我,交给靖王,交给徐伯父,我们会处理,你现在需要休息,好好睡一觉,好不好?”
徐静姝在他沉稳的声音和手掌的温度中,情绪渐渐平复了一些,抽噎着,依赖地靠向他,像受惊的小兽寻找庇护,但她依旧睁大眼睛,不肯闭上,喃喃道,“不能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他们会来。”
林文渊心中酸楚难言,只得保持着姿势,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低声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片刻后,徐静姝呼吸渐渐均匀,抓着他的手也松些力道,眼帘沉重地垂下,昏昏沉沉地睡去,可眉心依旧紧蹙,睡得极不安稳。
林文渊小心地将她的手放回被中,掖好被角,又静静守护片刻,确认她暂时不会惊醒,才悄无声息地退出内室。
外间,徐夫人早已泪流满面,见他出来,连忙用帕子拭泪。
林文渊退出漱玉轩,穿过覆雪的抄手游廊,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忧虑非但未减,反倒因徐静姝断续却惊心的呓语,搅得愈发纷乱。
寒风卷着细雪扑在脸上,带来刺骨的清醒。
他知道,徐尚书此刻在书房,绝非寻常探病后的寒暄。
徐府书房。
“文渊来了,坐。”
徐尚书抬手示意,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一旁伺候的老仆无声地奉上热茶,随即悄然退下,掩紧房门。
林文渊依言在下首的黄花梨木椅中坐下,背脊挺直,双手恭敬地置于膝上。
“徐伯父。”
他先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晚辈的恭谨与对徐静姝病情的真切关切,“静姝妹妹,心神损耗甚巨,只怕还需些时日慢慢将养。那夜宫中之事,着实骇人。”
徐尚书拈起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在指间缓缓摩挲,目光落在棋枰上,仿佛在钻研那局残棋,并未立刻接话。
书房内炭火噼啪,茶香袅袅,寂静却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文渊。”
良久,徐尚书才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林文渊脸上,语气依旧是平的,“你入翰林院,也有段时间了吧,陛下前日还同老夫提起,赞你经筵进讲条理清晰,奏对得体,是棵好苗子。”
林文渊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欠身,“蒙陛下错爱,恩师提携,文渊愧不敢当,唯有兢兢业业,以报君恩。”
徐尚书将手中那枚黑玉棋子轻轻置于棋枰一角,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打破了书房的沉寂。
他抬起眼,仿佛要穿透林文渊温文尔雅的表象,看到内里的真实所想,“老夫今日请你来,不只是为静姝的病,有些话,静姝如今这般模样,不便再听,老夫却不得不问,不得不思量。”
林文渊心头一凛,知道真正的谈话此刻才开始,坐直身体,神色愈发恭敬凝重,“伯父请讲,文渊洗耳恭听。”
“陛下昨日召我入宫。”
徐尚书端起茶杯,低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除了问静姝那夜听到的细节,还问了老夫对朝局的看法,尤其是对靖王府的看法。”
见对方只是专注聆听,脸上并无过多异色,他继续说道,“陛下说,靖王此番救驾有功,本该重赏,然其体弱多病,不宜再劳心劳力,赐别院,拨护卫,是为让他好生将养。”
“陛下还提及靖王妃,说她聪慧过人,能得海外奇物,只是女子涉足商事,匠造过深,终究非长久之道。”
林文渊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缩了一下。
皇帝这番话,看似关怀体恤,实则句句是敲打和限制。
他沉吟片刻,谨慎开口,“陛下思虑周全,靖王殿下身体确需静养,靖王妃才情殊异,或许亦该收敛锋芒,安心侍奉王爷。”
他这话说得圆滑,既符合皇帝表面的意思,又未对靖王府多做评判。
徐尚书却摇了摇头,将茶杯放下,发出一声轻叹。
“文渊,你入朝时间尚短,许多事,或许只见其表,未见其里,陛下对靖王府,恐怕不止是体恤那么简单。”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那几株在风雪中挺立的青松,“永王谋逆,勾结外邦,证据确凿,可永王为何敢谋逆,他多年经营,朝中军中,难道只靠金银美色就能收买这许多人?”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赵昂是御林军副统领,马彪是西山大营参将,此二人官职不算顶尖,却身处要害,他们为何甘冒诛九族之险,仅凭永王许诺的空头富贵,还有那乌斯藏的拉姆,三千雪狼骑如何能悄无声息潜入京畿,若无内应打通关节,提供补给藏身之处,可能吗?”
林文渊听得背脊发凉。
这些疑问,他并非没有想过,只是不敢深究,“伯父的意思是……”
“老夫没什么意思。”
徐尚书打断他,走回书案后坐下,神色恢复平静,眼神愈发深邃,“老夫只是觉得,水太深,太浑,永王是倒了,可这潭水下的淤泥,恐怕还没清理干净,陛下此刻最需要的是稳定,是让所有人看到叛乱已被肃清,天下太平,所以,有些事,不能深查,有些人,不能动。”
他话锋一转,再次看向林文渊,“你觉得,靖王此人如何?”
问题直截了当,林文渊避无可避。
“靖王殿下?”
林文渊缓缓开口,字斟句酌,“文渊与之接触不多,然观其言行,沉稳内敛,即便身处嫌疑,病体缠身多年,亦未见怨怼愤激之色,此次救驾,时机把握精准,擒贼擒王,显是谋定后动,绝非侥幸,至于靖王妃……”
他顿了顿,“确非常人,其才其能,恐非奇技淫巧四字可概,然其与王爷夫妇一体,荣辱与共,乃是事实。”
徐尚书脸上露出抹几不可察的欣慰。
“你看得还算明白,沉稳内敛,是因其不得不敛,谋定后动,是因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推心置腹,“文渊,老夫今日与你言及于此,只因你与静姝将来或许是一家人,有些事,需得让你心中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