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对靖王府,猜忌已深,此番表面恩赏,实为软禁削权之始,然靖王夫妇,绝非坐以待毙之人,他们手中或许握有我等意想不到的筹码,永王之事,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林文渊屏住呼吸,心脏怦怦直跳。
徐尚书这是在明确暗示更看好靖王府?还是他认为在皇帝与靖王这场无声的角力中,靖王府未必是输家?
“伯父。”
林文渊喉头发干,“文渊一介翰林,位卑言轻,于这等朝局大事,恐难置喙,唯有谨守本分,忠君之事。”
徐尚书摆了摆手,浅浅一笑,“老夫并非要你现在就做选择,更非让你行险,只是提醒你,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日后行事,眼光需放长远些,心思需更缜密些。”
他重新拿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动,“这天下就像这棋局,棋子落下去,便难回头,有些人,看似是弃子,或许下一刻就能盘活全局,有些人,看似占据中腹,实则根基不稳你我皆在局中,不求能执棋,但求不做那懵懂撞上刀锋的卒子。”
“静姝那孩子。”
徐尚书语气转为沉重,眼底的神色愈发担忧,“因缘际会,听到了不该听的,看到了不该看的,才遭此劫难,老夫如今只盼她平安,而你的前程,老夫亦不愿见其因朝局纷争而夭折,与靖王府保持适当的距离,但不必刻意疏远,更不必人云亦云地去贬损,观其行,听其言,自有判断,若真有那一日……”
他没有说下去,可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林文渊深吸一口气,起身,对着徐尚书深深一揖,“伯父今日教诲,文渊铭记于心,定当谨言慎行,审时度势,不负伯父期望,亦不负静姝。”
徐尚书看着他恭敬却挺直的脊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个年轻人,有才华,有心性,亦有情义,只是,在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中,他能否如这院中青松,挺过风雪?
“去吧。”
徐尚书挥挥手,“好生办你的差事,静姝这边有劳你多费心了。”
林文渊再次行礼,退出书房。
走到院中,寒风扑面,他觉得心口比来时更加灼热,也更加沉重。
徐尚书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棋局已经越来越复杂了。
而他,必须尽快想清楚,自己该如何落子。
…………
醉仙楼的新品,是在雪后初晴的午后正式推出的。
大堂中央,铺着深蓝绒布的条案换上更喜庆的红色锦缎,上面错落有致地陈列着新奇的器皿。
批浅口宽沿,形似荷叶的碧色琉璃盘,盘边镶着细细的银边,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流光溢彩。
盘中盛着金黄酥脆,叠成小塔状的物食,旁边配着数碟色泽鲜亮的酱料,嫣红的番茄酱,琥珀色的蜂蜜芥末酱,浅褐色的椒盐,还有碟乳白色,散发着蒜香与奶香的酱汁。
汉堡全家福摆盘前围着一圈客人,指指点点,每张脸都写满对其味道的期待。
更引人注目的是条案一侧新设的琉璃柜,柜分三层,每层都用晶莹剔透的冰块镇着。
上层是切成均匀薄片,红白相间,纹理如雪的肉片。
中层是各色洗净切配好的时蔬,水灵鲜嫩。
下层则是码放整齐,形态各异的面食,旁边牌子写着,手擀面,“蝴蝶面,空心粉,等字样。
“此乃金缕酥脆塔,配四味蘸酱。”
张掌柜今日换崭新的宝蓝色团花绸袍,满面红光,声音洪亮地介绍着,“旁边这些,是番商新近带来的玲珑一品锅食材,可自选搭配,由后厨秘制高汤现场烫煮,即刻享用,鲜美无比,暖身暖心!”
熟客好奇地围拢上来。
金缕酥脆塔香气扑鼻,咬下去咔嚓作响,外酥里嫩,肉馅鲜美多汁,搭配不同酱料,层次分明,口感奇妙。
汉堡全家福更是看到人口水直流。
玲珑一品锅的概念更是新鲜,自选食材,亲眼看着投入翻滚着乳白浓汤的精致小铜锅中,不过片刻便热气腾腾地呈上,汤鲜味美,食材的本味得以最大保留,在春寒料峭的时节,有着极大的诱惑。
醉仙楼内座无虚席。
张掌柜穿梭其间,眼角的皱纹都笑成菊花。
临近傍晚,客流稍缓时,门口铜铃清脆一响。
进来的是位穿着靛蓝色粗布棉袍,头戴同色毡帽,身形高大,肩宽背厚,步履沉稳的中年男子。
他脸色晦暗,眼神带着刻意收敛的锐利与疲惫。
身后跟着同样打扮朴素,低头顺目的随从,手中提着不大的包袱。
进店后,并未急于找座位,为首的蓝衣男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大堂内扫视一圈,在条案新奇的菜品和琉璃柜停留片刻,眼底深处的情绪一闪即逝。
张掌柜心头猛地一跳。
这人虽改装束,刻意收敛气息,但他绝不会认错!
竟然敢在这个时候现身醉仙楼!
张掌柜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面上却不敢有丝毫异样,堆起惯常的热情笑容迎上去,“二位客官,里边请,是用膳还是喝茶,小店新上了几样特色,包您满意。”
蓝衣男微微颔首,声音带着点外地口音,“听闻贵店菜品新奇,特来尝尝,寻个清净点的位置便可。”
“好嘞,二楼雅间听雪轩还空着,清净雅致,视野也好,您二位请随小的来。”
张掌柜亲自引路,手心却微微出汗。
他不动声色地对柜台后机灵的伙计使个眼色。
伙计会意,悄悄退入后堂。
张掌柜的领着主仆二人走进听雪轩,掩上门,才稍稍松口气,旋即,匆匆跑下楼。
他写一封简短的密信,用特殊通道递出去。
听雪轩内,蓝衣男摘下毡帽,露出张清瘦,胡茬凌乱的脸,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着楼下渐渐点起的灯火和依旧熙攘的街市,眼神阴霾。
“此处……”
随从低声开口,满是担忧。
“灯下黑。”
蓝衣男打断他,声音冰冷,“最热闹的地方,往往最容易被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