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西侧。
血腥气如有实质,一寸寸刺入鼻腔。
归元境武者的神经,韧得近乎残忍。
阴叟的无头残躯重重砸落青石,暗血顺着断口汩汩涌出,四肢仍在血泊里痉挛抽搐,似不肯认这一场死。
秦明提起右靴。
脚跟踩住那喷血的肩头断口,缓缓一碾——
骨肉闷响,沉如擂鼓。
残躯一僵,彻底不动了。
他持刀垂手,双眸幽深如一汪不见底的死潭。
指尖自然下垂的缝隙间,【天道验尸】的规则之力悄然穿透皮肉,无声无息。
一抹灰白光点自骨髓深缝里被生生抽离,顺着大腿经络倒灌入气海。
刚刚破境的「神窍七重」,刹那间如浇筑了万吨铁水,稳如沧古磐石。
连番极限搏杀所耗的气血,正以肉眼可见之势丰盈回填。
全身每一根肌肉纤维,都散溢着近乎贪婪的餍足之感。
气海深处,一声清脆爆鸣。
吞下阴叟那点液化的金系真气,《金刚磐石掌》终于撞破最后壁垒,踏入大成之境!
他空着的左手缓缓一握,指骨缝隙间隐现暗金光泽。
锐金之气流转,洞穿金石,如切败革。
这一抹收获,让秦明苍白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讥诮。
“以我如今的实力,仅凭硬到变态的肉身,配上神窍高阶真气,便足以单杀普通的归元一重!”
他太清楚自己的底线了。
若此刻再给幽煌刀缠上一缕锐金,杀力还能凭空翻涨三成。
可秦明不得不承认——
这条老狗,死得太滑稽了。
归元真气杂驳不堪,全靠阴沟里的毒草强行催熟。
那条【蓝尾蛇鞭】,材质松垮,显然是地下作坊的劣质货。
同为归元一重,阴叟实力却远逊于天罡莲。
阴叟竟敢舍弃远距拉扯的优势,跑来与一尊练到骨血里的怪物,硬碰硬。
死于傲慢。
死于盲信。
江湖的法则,永远只偏爱那些底牌深不见底、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的清醒者。
……
另一端。
海狂悬于水幕之后,眼角的皱纹剧烈抽搐,干瘪的老脸扭曲成一头自地狱爬出的恶鬼。
他眼睁睁看着瞎子李一剑封喉。
眼睁睁看着阴叟被秦明如碾一只臭虫般踩进青石。
布了三年的死棋,耗尽资源搭起的罗网,竟被两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年轻人撕开一道大口子。
两位供奉多年的归元老手,连个像样的反扑都没有,便化作了满地碎肉。
海狂喉头剧烈滚动。
一声野兽般的嘶吼,自咽喉深处滚出。
他不躲了。
不游斗了。
连眼前那挥刀的公孙铁,都懒得再多看一眼。
“都得死!”
他双手猛然向上虚托,十指张开至极限,指骨寸寸如崩。
“老夫要你们全族的命,来填这口恶气!”
气海深处,归元四重的恐怖内力如决堤天河,倾泻而出。
【水之极境·狂澜渊狱】!
话音落处。
望月楼顶层的空间,发出一阵阵扭曲呻吟。
“咔嚓——咔嚓——!”
脚下青石接连爆裂,大块碎石违背重力,森然悬浮于半空。
周遭空气水分被彻底抽干。
几名负伤的海家护卫,竟眼睁睁看着自己伤口处的鲜血,瞬息间干涸成一蓬齑粉,簌簌而落。
空气,化作了实质般的怒海狂涛。
归元初境的武者,比的不过是真气容量。
真气再厚,打出来的也是物理伤害。
可一旦迈过归元中期,摸到法则碎片,整个战斗体系便天翻地覆。
海狂现在篡改局部的自然物理规律!
他抽干方圆的水元素,强行捏成一片带着极重压法则的毁灭场域。
既然精密算计杀不死这两只跳蚤,那就掀翻整张桌子,连同这座楼一起砸碎!
数百道水桶粗的螺旋水柱,泛着幽蓝死色,如成百上千条出海恶蛟,铺天盖地绞向近在咫尺的公孙铁。
每道水柱里都掺着能绞碎玄铁的法则锋刃。
……
绝境压顶。
面对这堪比天灾的法则领域,公孙铁却停止了挥刀。
这头满身是血的老狮子,立在张牙舞爪的狂澜前,仰天爆出三声狂笑。
“哈哈哈——!来得好!”
“老狗,你终于肯亮出这点家底了!”
他放弃了抵御水压的真气护盾。
逆转周身大穴经脉。
纠缠的肌纤维承不住真气逆流,寸寸崩裂,脆响如爆竹连珠。
眨眼之间,他已成了一个血人。
“噗嗤!”
两道高压水柱快若闪电,贯穿他的左肩与小腹。
碗口大的血窟窿翻开狰狞,内脏碎块混着血水喷涌而出。
公孙铁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疼痛已被极致的亢奋与冷酷算计彻底麻痹。
就在刚才,他亲眼看着秦明手刃阴叟、叶清舞斩了瞎子李。
他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公孙家未来的靠山,不在抽屉里那些发黄的地契,也不在几个偏远城镇的药田。
公孙家的命脉,是这两个惊才绝艳的年轻人。
保住他们,让他们记着公孙家今天流的血,公孙家的大旗插在青州府便永远倒不了。
拿自己这条黄土埋到脖颈的老命,换两个绝世天才一个死磕到底的人情。
这是一笔全族稳赚不赔的血色买卖。
“借我残躯作薪柴。”
他的声音凄绝而平静,平静得令人胆寒。
“焚你这片烂水沟。”
八十年纯阳功力,连同正在燃烧的寿元,尽数被压进那柄烧得通红的斩马刀。
【焚阳十式合一】!
老人身躯亮起刺目白芒,整个人化作一颗逆流而上的微型太阳。
绞杀而来的水柱法则一触此阳火,立时化作漫天沸腾白汽,嘶鸣四起。
公孙铁以残存血肉为刀锋,硬生生撕开水域法则的封锁。
他踩着满天蒸汽,化作一道焚灭一切的赤红流星,一刀斩向海狂天灵。
“就算你修出了法则又如何?”
风在他身后呜咽,又被高温尽数蒸成沸响。
“我拿命做火药,炸你个金身龟裂!”
这便是世家血脉里,最精明、也最狠绝的延续之学。
把这条烂命,卖在最高点。
给儿孙,炸出一条康庄大道。
“老疯子——!”
海狂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惊惶。
他做梦也想不到,公孙铁竟能爆出这等玉石俱焚的死志。
退!
他强行撤去周身数道防守水柱,全速后掠。
可那一刀,太快。
太决绝。
裹挟着焚灭满门的癫狂怨气,如影随形,避无可避。
“轰隆——!!!”
刀光与水盾轰然对撞,炸开一朵血色蘑菇云。
半座望月楼的穹顶,被齐根掀飞。
满目白烟与红芒翻卷交织。
整片战场,陷入一瞬强光之后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