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余波还在空气里回荡。
穹顶残瓦如雨,砸落。
二十名公孙家精挑的死士,站着的,只剩四个。
四个血人互相搀着,背靠半截炸塌的残垣。
每一口呼吸,都拖出血沫。
脚下,是敌方精锐垒起的死寂。
断兵、残甲、再不会动弹的躯体,层层叠叠,沉默如山。
血顺着青石缝隙,汇成一条条暗红的小溪,缓缓爬向更深的黑暗里。
右侧那个身量魁梧的护卫,半张脸结着血痂,重剑崩满豁口,剑柄被血泡得发滑。
这是公孙烈。
昔日高高在上的主脉天才,此刻像一头从泥里刨食活下来的野兽。
胸口的伤渗着黑血,他大口倒抽着腥气的空气。
乱发与血污下的那双眼眸,变态而狂热。
这一战,把天之骄子的傲气,洗得干干净净。
满地打滚装死狗的时候,破剑割开敌人喉管的瞬间,他摸到了那条被泥垢埋住的武道真理。
出风头会死。
摆架子会死。
能从绞肉机里活下来,靠的是足够不要脸,足够下作,咬住猎物喉咙时那一口毫不犹豫的毒牙。
修罗涅盘。
公孙烈知道,自己这把生锈的剑,今天算真开锋了。
……
漫天高热蒸汽,终于被涌进来的夜风吹散。
大厅正中的惨状裸露在众人眼前。
公孙铁倒在一片冒泡的血泊里。
陪了他半生的斩马刀断成三截,散在身侧。
四肢扭成诡异的形状,左肩窟窿还在汩汩冒血沫,整个人焦炭一般,生死不知。
十步开外。
不可一世的海家家主海狂,再无半分世外高人的气度。
披头散发,象征威仪的金冠早不知去向。
干瘪的身子剧烈发抖,右膝不受控制地跪在碎砖上。
他死死捂着胸口。
那里一道从左肩斜跨右腹的巨大刀伤,深可见骨,切面被纯阳之火烧得焦黑,一滴血都流不出,却透着烧灼内脏的死气。
就差一点!
若非最后关头调动全盘法则护住心脉,公孙铁那以命作薪的一刀,就把他劈成两半了。
海狂的呼吸像破风箱,眼底交织着余悸与暴虐。
战场另一头,废墟更深处。
公孙礼被塌陷的横梁压住双腿,口鼻溢血,昏死过去。
一丈外,主脉长老公孙云断成平整的两截。
至死,那残破的右手还死死攥着一名敌方供奉的衣领。
靠着烧焦木柱的,是丢了左臂的公孙雷。
这老头满脸是灰,费力地用右手扯下一片衣襟,徒劳地去堵大腿上的枪洞。
他大口咳血,视线模糊地环顾满地自家人的尸骸。
老眼浑浊,却透出一股如释重负的安宁。
“二哥……路我给你蹚平了。”
公孙雷冲身旁那具敌尸,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咱家的小崽子们……这把应该稳了。我先下去……温好酒等你们。”
声音渐微,他的头颅重重磕在残垣上,怒目圆睁,咽下最后一口血气。
……
离修罗场不过数丈的铜柱后头。
那原本是全场最安逸的角落。
一直躲在那里假打的公孙涛和司徒明,此刻长剑低垂。
这两个昔日不可一世、满口利益权衡的上位者,现在活像两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冷汗浸透了华丽的锦袍。
当他们真切看见己方的依仗——阴叟和瞎子李,变成两滩拼不齐的烂肉时。
两位权谋家的腿,不由自主地打起了摆子。
尤其公孙涛。
他攥着那把根本没沾过人血的大环刀,上下牙疯狂磕碰,咯咯作响。
这是一个极讽刺的权谋笑话。
他们自以为聪明绝顶。
以为在这棋局上稍稍保留实力,躲在幕后让前线的傻子拼命,等公孙主脉死光了,就能体面地站出来分食最大的利益。
自诩操盘手的小丑。
此刻才如梦初醒。
血淋淋的现实,给他们那套精致的利己权谋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一切阴谋诡计,一切酒桌上签下的口头契约。
在原始的暴力面前,连一张擦屁股纸都不如。
人家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人家有能手撕归元的客卿,有全族死绝也要咬断你喉咙的老祖。
司徒明缓缓转头,那张脸白得渗人,眼神里却透出被逼上梁山的冷血。
“公孙二爷,都到这步田地了,你我这出戏,还往下演吗?”
他盯着身旁抖成筛子的公孙涛,声音低哑如毒蛇吐信。
公孙涛喉结疯狂滑动,看着满地死尸,魂都快飞了:
“司徒兄……海老贼都重伤了……咱、咱们现在跑还来得及吧?留得青山在啊……”
“愚蠢至极。”
司徒明眼角狠抽,压低声音怒喝,戳破了他的妄想。
“你看看外面的惨状。你以为你不出手,事后公孙家那些活着的厉鬼会放过你?海狂若缓过气,知道我们在旁边看戏,第一个就扒了我们的皮。”
司徒明脑子里飞速运转着一套止损逻辑。
先前演戏,是公孙涛不想背上亲手屠杀主脉的恶名,而他这外族家主更不想在此耗费自家底牌。
让海家打头阵,利益最大。
可现在棋局崩了。
不过,天平未必彻底倾斜。
司徒明死死咬住后槽牙,眼里闪过孤注一掷的凶光。
“公孙礼昏死,公孙铁废了。阴叟跟那老瞎子虽死,可秦明那小杂种连番跨阶作战,眼下必然油尽灯枯。那女人也被老瞎子一剑震出内伤。”
他猛地揪住公孙涛的衣襟。
“我归元三重,你归元四重,咱俩全须全尾,一分真气都没耗。”
“现在咱们就是这局棋上最重的一块筹码。”
“齐齐出手,补了秦明和那女人的剑,这青州府就是你我两家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