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六一这话像是点燃了导火索。
旁边的甘小宁立刻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苦着脸附和:
“就是就是!连长,天地良心,我真不是挑食!可我现在一闻到这鸡汤味儿,不用喝,胃里就条件反射地往上泛酸水,直打哆嗦!
没盐也就算了,关键天天一个味儿,连里炊事班班长是不是就会这一招啊?我昨晚上做梦,都在满世界找咸菜疙瘩,找得那叫一个心酸!”
李梦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里充满了知识分子的“客观分析”:
“高连长,从营养学和伤员恢复角度来说,适当的钠离子摄入确实是必要的。
长期完全无盐饮食,不仅影响食欲,也可能导致电解质紊乱。我们绝非质疑您和炊事班同志们的辛苦与好意,实在是这生理需求,它不饶人啊……”。
薛林和魏宗万虽然嘴笨些,不会说那么多道理,但也跟着连连点头,魏宗万更是憨厚地补充了一句:“嗯,是没啥味儿,喝多了是有点腻得慌。”
高城听着这一片“怨声载道”,“哐当”一声把保温桶的盖子用力扣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瞪着嗓门最大的伍六一,
语气硬邦邦的,但仔细听,里面并没有多少真正的火气,更多的是某种“老子一番苦心你们居然不领情”的憋屈:
“换啥换?啊?
你们以为这汤是天上掉下来的?
这是我天天天不亮就打电话,托后勤处老伙计骑自行车去早市蹲点,挑的最肥的农村散养老母鸡!
炖的时候炊事班长亲自盯着火,扇子都不敢扇大了!
医院有明文规定,伤员饮食要清淡,尤其是你们这种有外伤失血的,严禁放盐和刺激性调料!我有啥法子?啊?你们想违规啊?”
他说着,又拎起保温桶,气势汹汹地走到伍六一床边,把汤碗往他床头柜上一墩,嘴上依旧不饶人:
“不想喝?行啊!有骨气!那你今天就饿着!我看你能扛到几点!等你伤好利索了出院,老子第一件事就是罚你跑五十公里全装越野!到时候我看你还嫌不嫌鸡汤没味儿!跑不完,汤水管够!”
伍六一梗着脖子,看看高城瞪圆的眼,又看看眼前那碗冒着热气、油花荡漾却实在引不起食欲的鸡汤,腮帮子鼓了鼓,最终还是没犟过,闷声闷气、极其不情愿地嘟囔了一句:
“喝……喝就喝呗……凶啥……” 说着,认命般地端起了碗。
史今看着这“强买强卖”的光景,忍不住笑了,他趁高城转身的功夫,悄悄拽了拽高城的衣角,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点调皮的笑意小声道:
“连长……其实……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偷偷往汤碗里弹那么一丁点盐末儿,神不知鬼不觉的,也没人知道……伤员心情好了,恢复得也快不是?”
高城瞥了他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偷偷向上勾了一下,但立刻又被他强行压平,板起脸,义正辞严地低声呵斥:
“想啥呢你史今!啊?带头违反规定?还想拉我下水?喝你的汤!再出馊主意,下次给你汤里多加两片姜!”
他这边“镇压”了史今,一扭头,正好看见许三多捧着碗,坐在靠窗的病床上,小口小口,喝得那叫一个认真规矩,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喝的不是淡而无味的鸡汤,而是什么琼浆玉液。
高城顿时像找到了正面典型,腰杆都挺直了几分,拿起刚才舀汤的筷子,“铛铛”敲了敲保温桶的金属边沿,冲着史今和伍六一,还有旁边那几个一脸菜色的兵,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瞅瞅!你们都给我好好瞅瞅!同样是喝鸡汤,看看人家三多!啊?人家咋就这么自觉,这么省心?
一句怨言没有,让喝就喝,喝得干干净净!
再看看你们几个,尤其是你史今,还有你伍六一!
一个比一个能挑,一个比一个事儿多!觉悟呢?嗯?在草原上跟狼拼命的劲头哪去了?喝碗汤比打仗还难?”
突然被点名表扬的许三多喉结滑动了一下,把嘴里那口实在谈不上美味的鸡汤努力咽了下去。
他抬起眼,有些茫然地看了看突然激动起来的高城,又看了看旁边对他投来复杂目光(同情、好笑、无奈)的伍六一和史今,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只是默默地把头又低了下去,继续小口喝汤。
他心里其实苦得很。这医院的伙食,包括高城弄来的没盐鸡汤,确实寡淡。
但若是跟前世记忆里,他受伤住院时,高城连长“亲自动手”鼓捣出来的那些“爱心鸡汤”比起来……眼下这炊事班出品、至少火候用料都标准的汤,简直堪称美味了。
那时候,高城也是天天拎着保温桶往军区总院跑,拍着胸脯说汤是亲手炖的,要给“最轴的兵”补补。结果呢?
那汤的味道堪称灾难——要么是盐放得齁死人,一口下去能齁出眼泪;要么是彻底忘了放盐,淡得像刷锅水;
最离谱的一次,许三多甚至从汤里捞出了两根没择干净的细小鸡毛……那段记忆,堪称他军旅生涯中关于“连长关怀”的、味道独特的心理阴影。
后来,还是等连长结了婚,有了嫂子管着,连长的厨艺才算上了正轨,至少鸡汤是正常能喝的了。
但这些“前世秘辛”,他哪敢说啊?看着眼前高城连长那副“老子弄来的汤就是最好最补”的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你们不喝就是不识抬举”的小得意,许三多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说了,岂不是打了连长的脸?
连长对他这么好,他不能拆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