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咱们班排战术推演,对着这沙盘,啥战术意图都清清楚楚!太管用了!” 其他战士也纷纷附和,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会议室的喧闹和赞叹声,隔着走廊飘出去,正好撞上吃完饭准备回连部的高城和洪兴国。
两人对视一眼,循声来到会议室门口,推开门,瞬间被眼前那精致宏大、细节逼真的沙盘牢牢吸引住了目光。
高城双手抱胸站在门口,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喜怒不形于色的严肃模样,嘴唇习惯性地抿成一条直线,半句夸赞的话都没说出口,维持着他作为一连之长的“矜持”和“威严”。
然而,他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在沙盘上反复逡巡。
从草原的辽阔到山地的险峻,从河道的阻隔到道路的连通,再到每一处被他熟记于心的、可以设置火力点或埋伏兵力的战术要点……
他看得越细,心底的震撼就越深。这不仅仅是一个模型,这是一个将空间认知、战术思维和极致匠心结合在一起的训练利器!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沙盘的价值,远超十次照本宣科的战术课。
只是,那股子天生的傲气和连长的面子,让他拉不下脸当众表扬一个兵,尤其这个兵是许三多。
一旁的洪兴国却是眼前一亮,脸上瞬间绽开笑容。他快步走到沙盘前,俯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起伏的山地轮廓,感受着那细腻的质感,连声赞叹:
“好!太好了!三多,你这心思,细得让人佩服!这沙盘做得,既精准又实用,完全贴合咱们连的训练实际和未来合成化作战的需求!全地形模拟,直观清晰,这对理解协同太关键了!”
他直起身,一眼看到挤在人群后面、同样满脸兴奋的连部文书,立刻朗声吩咐:
“文书!别愣着,赶紧回连部,把相机和胶卷拿来!多角度,拍仔细了!这沙盘,要作为咱们连合成化训练的重要成果,
不仅要存入连队训练档案,还要整理成材料,往团里、甚至往师里报!让上级都看看,咱们钢七连搞合成化训练,不是喊口号,是扎扎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地在干,在创新!”
文书响亮地应了一声“是!”,转身就跑,脚步都带着风。
许三多看着眼前凝聚了众人心血、已然成型的沙盘,又看了看围在身边满脸自豪的战友,还有门口神色复杂的连长和一脸欣慰的指导员,
只是用还算干净的手背擦了擦额角沾到的一点泥灰,憨厚地笑了笑,轻声道:“都是大家一起忙活的。做有意义的事,大家劲儿往一处使,就能成。”
史今站在他身侧,满眼都是化不开的宠溺与骄傲,悄悄伸手,替他拂去后肩上一个不易察觉的泥点。
伍六一也挤到了沙盘最前面,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细节,从战术角度审视着。看着那无可挑剔的还原度和实用性,
他紧绷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心底那点原本残留的疑虑早已被由衷的佩服取代,只是以他的性子,这佩服是绝不会用言语表达出来的。
日子在汗水与专注中飞快流逝,钢七连的变化日益显着,像一台上紧了发条、注入了新燃料的战车,在营区里稳稳地加速前行。
然而,越是引人注目,暗处的风言风语就越多。
这天午后,训练间隙的短暂休息时间,许三多抱着一摞厚厚的、已经翻阅得有些卷边的合成化书籍和地形图谱,脚步轻快地朝团图书馆走去。
这些书是他前段日子借来深入研究、辅助沙盘制作的,如今沙盘已成,相关理论也内化于心,
便想着尽快归还,再去借阅几本关于复杂电磁环境下指挥和后勤伴随保障的新资料,为下一阶段的深化训练做准备。
他穿着夏季作训服,袖口规整地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手指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早上微调沙盘植被时沾上的青苔痕迹,脸上是一种沉静踏实的专注。
刚走到图书馆侧面那条相对僻静、挨着锅炉房红砖墙的小道,一股劣质烟草的味道就飘了过来。
拐角处,三个穿着六连作训服的战士斜靠在墙上,正在吞云吐雾。
他们显然没注意到许三多,或者注意到了也没在意,正聊得眉飞色舞,声音在空旷的墙角带着回音。
“瞅见没?钢七连那帮人,魔怔了似的,” 一个瘦高个,颧骨凸出的战士弹了弹烟灰,语气里满是讥诮,
“天天围着个破沙盘转悠,跟过家家似的。合成化?听着挺唬人,我看就是新名词包装老一套,花架子!浪费时间!”
旁边一个矮胖些,眼睛总习惯性眯着的战士嗤笑附和:
“可不嘛!还不是靠那个许三多硬撑场面?一个从草原五班那种地方回来的兵,能见过啥世面?
懂啥叫合成化?我看高城也是没辙了,病急乱投医,连脸面都不顾了,让这么个兵瞎折腾。嘿,等年底考核,还是得比硬科目,看他们那套沙盘玩意儿能顶几个五公里、几百个引体向上!”
这话里透着一股酸溜溜的意味,毕竟钢七连的军事基础科目成绩,历来是压着六连一头的。
第三个战士身材敦实,抱着胳膊,语气更刻薄:
“高城?以前鼻孔朝天,仗着有个师长老爹,眼睛长在头顶上。现在呢?啧啧,跟着个兵屁股后头学,连长当到他这份上,也是够丢人的。
我看啊,钢七连这么瞎搞下去,别说保持先进了,别把老本行都丢光就烧高香了!也就只能搞搞这些不考核的虚头巴脑的东西了。”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许三多的耳朵里。
他抱着书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平稳的脚步停了下来。他不擅长争吵,更厌恶无谓的口舌之争,但当听到这些话语不仅诋毁他个人的努力,
更轻蔑地践踏着钢七连全体官兵这数月来的汗水、否定连长带领大家转型的决心时,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头顶,随即又被更深沉的、源自两世经历的冷静压了下去。
委屈有之,但更多的是必须辩驳清楚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