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六一眉峰动了动,他是实战出身的尖子,立刻明白这沙盘对战术理解的价值,心里已然觉得这话在理。只是想到班长刚才的眼神,嘴上依旧绷着,又追问一句,带着点考校的意味:
“道理我懂。可你说的这些山地、沟壑的具体走向,坡度多少,哪里能藏一个班,哪里是机枪的最佳射界……这些细节,你都能记得住?还能一比一还原到板子上?”
许三多没有丝毫犹豫,澄澈的眼睛迎着伍六一审视的目光,重重点头,只吐出两个斩钉截铁的字:“记得。”
这份笃定,并非凭空而来。
前世在老A,地形判读和沙盘推演是家常便饭;更早的那段离奇经历中,于张家古楼习得的那些关于结构、比例、空间记忆的古老法门,此刻与军事地形学奇妙地融合,让他对地形的感知和复现能力,达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
史今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模样,满心都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又轻声问:“三多,这沙盘做好了,你打算放在哪儿?连部怕是摆不下。班长能做什么?我和伍六一给你打下手?”
“就放在我宿舍隔壁那间空着的大会议室,”许三多应声道,
“地方宽敞,光线也好。以后各班排研究战术、推演协同,都可以围在一起看,比光靠嘴巴说和纸上画管用。”
伍六一撇了撇嘴,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满肚子的牢骚刚要冒头,一撞见史今望过来的眼神,便瞬间偃旗息鼓。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班长就是偏心许三多,这事儿摆在明面上,他就算心知肚明,又能拿温柔又执拗的班长怎么办。
他敬重班长、依赖班长,纵有满心不甘,也没法对着史今闹脾气。最后也只能把那点小别扭压在心底,闷声扛起活儿埋头去干。
三人很快到了大会议室,将不同尺寸的木板严丝合缝地拼合、固定,动作娴熟利落。
许三多采用榫卯结构,在拼接处做了简单的加固处理。很快,一张台球桌大小、极其平整稳固的木质底座便呈现在眼前。
接着,许三多变戏法似的从角落里搬出提前备好的材料:
几袋筛过的黄土、细腻的河沙、一包生石灰,还有收集来的各色碎石、不同形态的枯树枝。工具却很简单,只有几把工兵铲、一根他自己用直木条做的长尺、几个大小不一的刮板。
伍六一还在琢磨这摊子东西如何下手,他已经蹲下身,进入了一种全神贯注的状态。
他先拿起那根木尺,以手指为规,眼神如尺,在光滑的木板上精准地画出纵横坐标和比例格,线条横平竖直,分毫不差,仿佛用机器打过线。
随后,他将黄土、石灰和细沙按记忆中的土质比例混合,加水调成粘度适中的泥浆。
接下来的一幕,让史今和伍六一都微微睁大了眼睛。
只见许三多双手沾泥,却稳如磐石,按照记忆里驻地方圆十数里的地形地貌,开始堆砌塑形。
他不是胡乱堆土,而是有章有法:
先定最高点和最低点,拉出主山脉脊线和主要沟壑走向;
再用刮板细致地修出等高线的层叠感;
草原的平缓开阔,他用宽面刮板一抹而成;山地的陡峭嶙峋,他用小铲和指尖精心雕琢;
营区后那道着名的断崖,其弧度、岩层纹理,甚至几处可供攀援的缝隙,都栩栩如生;河道的宽窄、浅滩的位置、岸边的坡度,无一不精准。
更令人惊叹的是,一些实地中用于战术隐蔽的灌木丛、天然的巨石掩体、甚至适合设置单兵射击位的土坎,他都用碎石和树枝精心标注出来。
他的动作流畅而高效,指尖沾满泥灰也浑然不觉,整个人仿佛与脚下的“土地”连接在了一起,每一处起伏都带着实地考察般的真实感。
消息像长了翅膀。
钢七连的战士们午休也不睡了,甘小宁、白铁军、成才、王宇,还有其他班排听到动静的兵,一股脑涌进了原本空旷的大会议室。
起初只是围在边上,好奇又震惊地观望,窃窃私语。
很快,不知道谁先动了,大家便自发地凑上去打下手,没人指挥,却默契十足:
甘小宁端着脸盆跑来跑去,保证许三多手边总有湿度合适的泥浆;
白铁军蹲在地上,用纱布仔细筛掉细沙里可能影响美观的小石子;
成才心细手巧,握着小刮板,按照许三多简短的指示,小心翼翼地修整地形边缘的过渡;
王宇带着几个战士,在外面捡来更多不同形状的碎石,仔细挑选,模拟山岩和路基,又找来形态各异的枯枝,点缀成林地植被;
连炊事班的老洪都抽空赶了过来,递上两把自己打磨得格外顺手的小号工兵铲,“用这个,趁手!”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有泥土的湿润气息、工具轻微的刮擦声、偶尔压低音量的交流:
“三多,这边坡度要不要再陡一点?”
“这块石头放这儿行吗?”……一种无声的凝聚力在弥漫。
不到一个半小时,一张台球桌大小、细节惊人的沙盘彻底成型。
黄褐色为主基调的地势上,草原平缓舒展,犹如铺开的毡毯;山地层峦叠嶂,等高线清晰分明;河道蜿蜒如带,滩涂分明;
营区、训练场、标志性地物一一在列。更绝的是细节:营房旁边那几棵大家都熟悉的老榆树,被许三多用带有分叉的小树枝模拟得惟妙惟肖;
平时训练常利用的那个土坡,其背面的微小反斜面弧度都还原了出来;
甚至一条平时不起眼、但战术机动时会用到的排水沟,都用刻线清晰标注。
站在沙盘前俯视,仿佛拥有了鹰的眼睛,整片训练区域的地形脉络、利弊得失,一目了然。
“我的老天爷!这……这跟从天上往下看咱们这儿一模一样!” 甘小宁第一个惊呼出声。
“何止是一样!这比看地图明白多了!你看这断崖,这冲锋路线……” 白铁军指着沙盘,眼睛发亮。
“三多,你这手也太神了!这哪是做的,简直是长的!” 王宇惊叹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