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麻痒溜得太快,快得跟错觉似的。
艾娃没动,左手手指头还挨着那截金属手指,眼睛闭着,气儿都快不敢喘。除了自己那擂鼓一样的心跳和太阳穴血管突突的跳,她啥也“听”不着。舱室里又回到那种低沉的、憋死人的嗡鸣里,像是什么大家伙睡着了在打呼。汉森那边偶尔飘来一丝极细的、像黏液滑动的滋滋声。再没别的了。一片死寂里裹着慢吞吞的蠕动。
白折腾了?刚才那一下,只是神经太紧张、身子太虚,自个儿骗自个儿?
她不肯信。干法医这行,碰见几乎提不出来的微量痕迹,要的不是急,是那种快成毛病的耐心和绷到极点的感官。她调整呼吸,拼命让狂跳的心慢一点,哪怕一丁点。她不再去“听”,而是试着去“感觉”左手指尖传来的、任何一丝跟冰凉金属触感不一样的东西——温度、振动、哪怕是能量渣子。
时间在这黏糊糊的安静里,爬得比蜗牛还慢。
就在她因为太专注,意识都有点散架,指尖也因为一个姿势摆太久开始发麻的时候——
它又来了。
这回不是麻痒。是一丝弱得不能再弱、短得不能再短的温度变化。
就在她左手指肚挨着金属手指那灰败表面的那一小块地方,金属的冰凉底下,好像有针尖那么大的一个点,极其微弱地“温”了一下。不是真暖和,更像是在绝对零度边儿上,冒出个相对不那么冰的“小点”。出来就没了。
艾娃的眼睫毛抖了抖,但她逼自己别动。
接着等。
过了大概十几秒,也许更久,在某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像跟环境那低鸣对上了一个诡异拍子的瞬间,那个“点”又温了一下。位置好像挪了一丁点,还是弱得几乎抓不住。
不是错觉。
这截“死透”的金属手指,里头还有着某种极慢、极弱、而且不完全被环境同化进程牵着走的“动静”。就像一颗彻底停跳、已经凉透的心,在显微镜底下,某个心肌细胞里残存的线粒体,还在做最后一次、弱到掀不起任何波澜的代谢。
法医验尸的时候,这种跟主体死亡状态对不上号的、局部的、微弱的生命活动残留,有时候能指向死前最后一刻的特定状况或者刺激源头。
艾娃的心跳又快起来,但这回是因为专注带来的兴奋,不是怕。她开始试着挪动左手指尖,慢得不能再慢,在那金属手指蛛网似的裂纹上移动,像考古的用最软的毛刷子,对付那些一碰就碎的遗迹。
当她的指尖轻轻擦过一道特别深、边儿上还有点融化再凝固痕迹的竖裂纹时——
嗡……
一声低到几乎没有、却直接在她脑壳里引起共鸣的微振,顺着指尖传过来了!跟着这微振的,是一股虽然弱但味儿很对的刺痛和排斥感,跟她之前玩命激发排斥性时的感觉一个来路,但更原始、更“被动”,更像是这金属架子本身在遭某种持续压榨时,产生的无意识“抽抽”或者“抵抗回音”。
这裂纹……是“伤口”。是之前她豁出去激发能量、跟“腔体”意志硬刚的时候,压力顶到最大的地方。这道“伤口”深处,还留着当时对抗的“记忆”,还有她自个儿变异能量跟“腔体”环境压力互相冲撞留下的“疤”。这疤,现在还在用某种低到不行的频率、弱到不行的劲儿“颤”着,对外界的碰触(她的手指)产生了微弱的“排异”共鸣。
这不是活过来了。这是挨完揍之后、身体自己记得的哆嗦。是死东西上,一道还在用它自己的方式觉着“疼”、觉着“不服”的伤疤。
可就是它!这就是那条“缝”!
一道“腔体”还没完全长死、甚至可能因为太“各色”而不好彻底吃掉的“旧伤疤”。一道还带着她艾娃个人能量特征“记号”的裂口。
她小心得要命,把更多注意力堆到这道裂纹上。不再碰,只是用精神去“贴”,去“听”那几乎不存在的微振。
慢慢的,她开始能勉强逮住那微振里某种特别模糊的“节奏”。它也不是完全乱来,跟周围环境那低沉的嗡鸣之间,有着一丝细微的、不对付的错拍。就像一台精密机器,一个齿轮上有个几乎瞅不见的豁口,每转一圈,就会带出一丝可以忽略不计、但确实存在的卡顿和杂音。
这道裂纹,就是那个“豁口”。它在“腔体”想抹平一切、吃掉一切的能量场里,是个微小的、不和谐的“杂音源”。
艾娃的脑子转得飞快。要是……她能想办法把这裂纹的“杂音”弄大点儿呢?不用像之前那样玩命激发强大的排斥能量(那只会再招来一顿狠揍),而是像调音的,只是轻轻“拨弄”一下这道本来就有的、天生的“不和谐音”,把它的错拍感稍微放大一丁点?
这大概也干不过“腔体”,但没准能在局部搞出一块更明显的“干扰区”,一个能量层面上的“糙点儿”。这个“糙点儿”,也许能拿来干点啥……
比如,给“腔体”在旁边“加工材料”的过程,添点堵?
她的目光,慢慢挪到离她最近的医疗兵乙身上。他那黯淡的、裹着暗银色硬痂的身子,正不紧不慢地往周围的环境能量场里融。这过程得需要精准的能量输入和环境配合。要是他边上,冒出一个微小的、持续的、性质“各色”的能量杂音……
一个念头冒出来,悬乎又大胆。
她深吸一口气,把左手从金属手指上拿开。然后,伸出左手食指,用指甲尖儿——这是她身上眼下最硬、最不容易被环境能量快速吃掉的部分——慢慢悠悠地、轻得不能再轻地,抵在了那道竖裂纹最深的小坑里。
她没用力按,只是挨着。然后,她试着把自个儿剩下的、那点儿可怜的精神力,不是灌进金属手指,而是顺着指甲的接触点,轻轻地“敲”那道裂纹里头残留的、带着排异记忆的微振结构。
像用一根头发丝,去拨拉一根绷到极限、快要断了的琴弦那最细的颤动。
头一回,没反应。
第二回,她调了调“敲”的意念,更轻,更专心地找那“错拍”的节点。
第三回……
嗡……滋……
那道裂纹深处,传来一声比刚才稍微清楚一丝的、带着点电流干扰音的微振!同时,以裂纹为中心,半径不到十公分的空气里,环境那均匀的低频嗡鸣,出现了一丝几乎觉不出来的乱,就像平静水面被吹了口气,漾开极小一圈不圆的波纹。
这波纹太弱了,弱到“腔体”意志压根不会直接注意到(它盯的是更大局面)。但艾娃的左手食指尖,却清楚地感觉到了那波纹掠过时,带来的短暂“发涩”和“毛糙”感——就像手指头摸过一块滑得要命的绸子,突然碰上一个不起眼、但确实存在的小线疙瘩。
成了!她真“拨动”了那杂音!
她立马看向医疗兵乙。他胸膛那微弱的起伏,好像……极其短暂地停了半拍?裹着他身子的硬痂表面,原本规律荡漾的、水波似的能量纹路,也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小的“褶子”。
有用!就算效果跟没有差不多,但确实给环境能量场往他身子里均匀渗透和整合的过程,添了点别扭!就像给精密仪器上油的管子里,吹进去一个肉眼看不见的、小到不行的小气泡。
艾娃的心又狂跳起来,这回不是怕,是看到了——哪怕就一丝——可能能折腾的空间。这空间小得要命、悬得要死、还说不准啥时候就没了,可它是真的。
她开始试着维持这种极轻微的“干扰敲击”,找一个能持续、又不至于很快把她那点精神力耗干的节奏。同时,她那“法医眼”像扫描仪似的,飞快掂量这道裂纹当“干扰源”的斤两和毛病。
能指望的:
1. 性质“各色”,跟“腔体”环境天生不对付,干扰信号不容易被环境快速吃掉或屏蔽。
2. 从她自己变异来的,控制起来(理论上)有点内在联系,虽然弱。
3. 干扰细得跟背景噪音似的,不容易招来“腔体”的强烈排异。
够呛的地方:
1. 能量来源弱而且用完就没了(靠裂纹那点残留),持续干扰会加速它“磨没”和“散架”。
2. 干扰范围小得可怜,可能就贴身那点地方。
3. 对她自个儿精神力耗多少没谱,长期撑着可能直接晕菜或昏迷。
4. 最要命的是:这顶多是“干扰”,不是“破坏”或“掐断”。它只能让“消化”过程出现一丁点“不顺手”,扭不转大局。
但……要是把这微弱的干扰,用在更关键、更脆弱的“节骨眼”上呢?
艾娃的目光,慢慢挪到韩秋身上。挪到她那张白脸上颤个不停的眼皮,挪到她胸口那微弱又混乱的起伏。
韩秋身子里头,系统跟自主意识的拉锯战,正卡在最微妙(或者说最死拧)的平衡点上。外头任何一点微小的能量撩拨,都可能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草,或者……打破僵局的那一声轻响。
往韩秋身子里灌能量?她不敢,也办不到。
可在韩秋身子边上,弄出一个极其微小的、持续的、带着“艾娃味儿”的排异性干扰场呢?这干扰场本身不伤人,但它那“各色”的、不稳当的性质,会不会像一颗掉进平静油面的小灰,引得系统跟意识之间那本就绷紧的对峙,冒出点没法预料的“共振”或者“连锁反应”?
可能是祸,直接把韩秋推下悬崖。
也可能……是个变数。是撬开系统全盘控制、给韩秋那点残存意识挣出一丝喘气或反抗空当的……那一丁点亮儿。
艾娃看着韩秋,看着她嘴角那丝半干的血,看着她指尖无意识的哆嗦。
然后,她拖着快散架的身子,拼了老命,开始一点一点地、往韩秋那边挪。
每挪一点,她都用左手食指,持续着、微弱地“敲”着右手金属手指上那道裂纹,像瞎子敲着探路棍,在这死寂的消化腔里,发出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不认命的细微杂音。
她得靠过去。得在韩秋身边,铺开这片小到可怜、却只属于她的、最后的“噪音地盘”。
然后,等着听那没法预料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