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往前蹭一寸,都像在滚烫的沥青里拔腿。
艾娃半边身子拖在地上往前挪,右半边还是木的,使不上劲。左手食指不敢离开那道裂纹,那点持续的微弱“敲击”让她太阳穴一蹦一蹦地疼,像有根生锈的钉子在里面慢慢拧。她只能用手肘和左腿膝盖一下一下往前顶,作战服蹭地的沙沙声,在这片死寂里响得刺耳。
挪一点,停一下,喘口气。眼睛死盯着韩秋那边,余光却不敢放过舱室任何角落。汉森那儿没啥新花样,银色物质裹得更“匀实”了,几乎看不出胳膊原先的形儿。医疗兵乙的硬痂灰败得像块锈铁皮。医疗兵甲还趴在那儿装死。一切都慢下来了,好像刚才那通折腾只是这“腔体”打了个嗝,现在又回到它那不紧不慢、却逃不掉的消化节奏里。
这更让艾娃心里发毛。暴风雨前闷着的时候,最难熬。
她和韩秋之间,就三四米。放平时,跨两步就到了。现在却像隔着一道沟。挪到一半,她右胳膊那木木的感觉开始变味儿——一种细密的、像无数蚂蚁在皮下游走的麻痒,从肩膀头往下漫。这不是好兆头。可能是神经开始缓过劲儿(接着就该疼了),也可能是……环境那套同化把戏,正往她暂时没防住的右边身子里渗。
她咬紧后槽牙,加快了往前蹭的频率,哪怕这让脑袋更晕,左手食指下的“敲击”都跟着不稳了。
终于,左手勉强够到了韩秋蜷着的脚脖子。
触手冰凉,比她自个儿体温还低,皮肤因为失血和能量乱套,干得发皱。艾娃停下来,大口喘气,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滴进眼睛里,蛰得生疼。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目光顺着韩秋的身子往上爬,最后落在那张白得吓人、眼皮狂抖的脸上。
现在,她算进了“噪音地盘”——以她那破手指裂纹为中心,半径可能不到半米的、脆得可怜的干扰场。她能感觉到,左手食指维持的“敲击”带起的能量哆嗦,确实微弱地扩到了韩秋身体表面。就像往死水潭里扔了粒看不见的灰,在韩秋身体周围的能量场里,也激起了一丝几乎量不出来的、带着她自个儿“味儿”的紊乱。
然后呢?干等?祈祷这点杂音能瞎猫碰上死耗子?
艾娃知道,干等着,在法医那儿就是证据烂掉。她得更主动点“试试”。不是硬来,是……伸手碰碰看,看有啥反应。
她小心地把左手食指从裂纹上微微抬起点,但还虚悬在极近的地方,维持着那点“敲击”的念头。然后用左手中指,慢慢悠悠地,轻轻碰了一下韩秋冰凉的脚脖子皮肤。
一刹那,两种感觉同时砸过来:
先是皮肤本身的触感——冰凉,干巴,但皮底下好像有种极弱、没规律的细微哆嗦,像要停摆的精密钟表里头,最后几根头发丝细的游丝还在挣命。
其次,是她靠指尖“敲击”撑着的那点带着她自个儿排异特征的微弱干扰场,在碰到韩秋身子的瞬间,好像……被“吸”了一下,或者“搅”了一下。不是没了,是像水滴掉进不同稠度的液体里,引出了更复杂、更摸不着头脑的波纹扩散和性质变化。
韩秋脚脖子皮底下那细微哆嗦,好像极短地跟上了她“敲击”的微弱节奏,接着又飞快地滚回自己那套混乱频率里。
有反应!虽然弱得跟没有一样,但这证明她那点干扰场,真能和韩秋体内的能量环境(甭管是系统的还是意识的)产生某种最基础的、不搞破坏的碰触!
艾娃的心跳得像要炸开,但手却更稳了。法医摸着关键证据后头,要的是冷静和准头。她开始试着调“敲击”的念头——不是改强弱(她也改不动),是试试微调它的“拍子”或者“质感”。她想着别光是“敲”,得更贴近韩秋皮底下那种挣命哆嗦的“频率”,看能不能找个能引起“共鸣”而不是“打架”的接触法子。
这难透了。就像蒙着眼,在两根都快断的、调子不同的琴弦中间,找那个能让它们一块儿轻轻抖起来的精确劲道和角度。
她把剩下的那点精神头全榨出来,屏蔽掉右胳膊乱爬的麻痒和全身的虚脱感,所有念头都砸在左手食指的“敲击”和指尖的触感上。
调一下,停一下,感觉韩秋身子的反应。
再调一下。
时间没意义了。她好像掉进了一种高度专注的迷糊状态,眼里只剩韩秋脚脖子那一小块皮,耳朵里只有自己精神力“敲击”裂纹时那几乎不存在的幻听,还有拼命想抓住韩秋体内任何一丝同步哆嗦的努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就几十秒。
就在她那点精神力快要见底,脑子开始发木的时候——
韩秋脚脖子皮底下的哆嗦,突然清清楚楚、有板有眼地,跟她左手食指撑着的“敲击”节奏,对上拍了三次!
紧接着,这股对上拍的哆嗦,像股微弱的电流,顺着韩秋的小腿猛往上蹿!蹿过的地方,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极细的鸡皮疙瘩,肉也跟着不自主地抽抽。
同一时间,一直侧蜷着的韩秋,身子猛地往里一弓,喉咙里挤出一声压着的、痛苦到极点的短促闷哼:“呃……!”
她胸口那微弱混乱的起伏,眨眼变成了剧烈的、没规律的抽抽!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子里,被外头这点微弱的同步哆嗦给惊醒了,开始玩命挣扎!
艾娃吓得差点把手缩回来。她立马停了所有“敲击”和调整,左手猛一抽回,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闯大祸了?!这同步哆嗦刺激到韩秋体内正在死掐的哪一方了?还是引出什么要命的连锁反应了?
她死死盯着韩秋。韩秋弓着的身子猛抽了十几秒,慢慢软下来,重新瘫倒。胸口起伏变得更弱,几乎瞅不见,但之前那种完全乱套的节奏没了,变成了一种极慢、但相对平稳点儿的微弱搏动。脸上狂抖的眼皮也渐渐平息,只剩睫毛偶尔极细微地颤一下。嘴角那丝半干的血旁边,又渗出来一点新鲜的、颜色更暗的红。
她看着……更虚了,好像刚才那一下抽干了她最后一点元气。但某种内部死掐的“动静”,好像暂时小了,或者歇了。
“外头……各色……哆嗦……对上号了……瞅见……”
一个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塞满杂音的信息渣子,像信号烂透的广播,极其微弱地擦过艾娃意识的边儿。不是之前系统那种冰冷的报告,也不是韩秋意识的直接话,更像是一种……系统监测反馈和韩秋痛苦感觉搅和在一起的、拧巴的“状况描述”。
“……自个儿的意识疙瘩……活泛了一下……就一下……搅和……系统压制的法子……局部……撑过头了……重新找平……”
信息碎得拼不全,但艾娃抓住了几个词:“各色哆嗦对上号”(指她的干扰?)、“自个儿意识活泛了一下”、“系统压制法子局部撑过头”。
她心跳停了一拍。难道……刚才瞎猫碰上死耗子对上那点同步哆嗦,像根细得看不见的探针,意外“捅”到了韩秋被压着的自主意识,给了它一丝短到不行的反劲?而这反劲,让系统用来压着意识的“法子”在局部出现了短暂的“撑不住”或者“没来得及”,结果整个内部死掐的秤杆子晃悠了一下?
结果是韩秋的意识喘了口气(活泛了一下),但系统立马加劲压(弄得她身子猛抽、更虚),最后弄出个新的、更脆的平衡?
要是这样,她那点“杂音干扰”,可能比想的更复杂、更……悬乎地有用。它不能直接帮谁,但它就像扔进复杂化学平衡锅里的一滴成分不明的催化剂,可能引出没法预料的、短时间的猛晃,把原先的稳当(哪怕是脆的)给搅了。
用对了,也许能在要命的时候,给韩秋的意识撕开一条短到不行的“缝”或者“空子”。
用砸了,可能直接让系统下死手,彻底碾碎韩秋的意识,或者引得韩秋身子撑不住、直接散架。
这是把双刃剑,刃薄得跟纸似的,而且她压根不知道剑柄在哪儿。
艾娃看着韩秋更惨的脸色,看着她嘴角新冒的血,心里沉得像坠了石头。她刚才可能瞎搞,把韩秋弄得更糟了。
可……那“自个儿意识活泛了一下”的信息,又像黑夜里冒出的一点火星子,弱,但真亮过一下。
就在这时候,一直死透了的医疗兵甲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湿木头被掰断的“咔吧”声。
艾娃浑身一激灵,猛扭头看去。
只见医疗兵甲趴着的身子,极其缓慢地、用一种活人绝对做不出来的别扭劲儿,往旁边“出溜”了十几公分。脑袋歪到一边,露出小半张脸。脸上那些原本暗了的紫黑纹路,这会儿竟又泛起一丝极弱的、幽暗的深紫色,但不再流动,像劣质墨水渗进纸里,凝成了更邪乎难看的图案。他露出来的那只眼睛,还闭着,但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好像……在慢吞吞地、没规律地左右滚。
他不是醒了。他像是……在某种更深、更底子的层面上,被刚才舱室里(韩秋身子里)那阵短促的剧烈能量晃荡和新平衡,“激活”或者“撩拨”了残留的某些不归脑子管的生理反射,或者能量架子。
就像一台被彻底报废的复杂机器,在强电磁脉冲扫过去的时候,里头残留的某个电容器或者线圈,会不受控地放掉最后一点微弱的电火花。
这火花自个儿没意识,没打算,但它存在,而且可能跟这个“消化腔”眼下的能量环境,冒出新的、说不清的勾连。
艾娃觉着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她明白了,这个“消化腔”里所有的“零件”——活人、死人、变异的、系统、环境自个儿——之间的互相作用和能量勾连,比她琢磨的还要复杂、还要“娇气”。她刚才对韩秋试的那一点点,掀起的波纹,可能正用她理解不了的法子,在这个封死的生态里扩散、变形、冒出没法预料的次生乱子。
汉森的融合会不会受影响?医疗兵乙的稳当会不会被打破?这重新“动弹”了一下的医疗兵甲,又会变成啥新麻烦?
她喘着粗气,背靠着冰凉的舱壁,看着眼前这邪门又处处要命的“现场”。
她这个半路出家的法医,刚才好像不光是在“看”这个鬼地方,还不小心……戳了它里头几根敏感得要命、互相缠死的“筋”。
接下来会引出什么样的“筋跳”或者“连锁抽抽”,她一点儿谱都没有。
她只知道,自己可能已经……停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