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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滴泪闪完,艾娃就啥也不知道了。

不是晕。晕还有醒的时候。这回是后脑勺让人拿闷棍敲了一下,整个人直直往一口没底的深井里坠,四下黑透,没风没声,连自个儿心跳都听不见。

坠了多久?不晓得。

也许几秒,也许几个钟头。这破地方时间本来就是摊烂泥,捞不出个形状。

然后有啥东西把她从井底拽上来了。

不是手。是声儿。

一个弱得快要散掉、断断续续、像坏了八百年的收音机里飘出来的、哑到几乎听不出音儿的——

“艾……娃……”

她猛地睁开眼。

眼前还是那副要死不死的灰白光,舱壁还在那慢悠悠地淌,汉森还黏墙上,医疗兵乙还瘫成一堆锈铁,医疗兵甲还歪着那张爬满死纹的脸。韩秋还蜷在她脚边。

没人叫她。那声儿像是从她自个儿脑仁里长出来的,又或者,压根没存在过。

她喘着,一身冷汗,右胳膊从肩膀头到手指尖全木了,动一下都像在拖别人的残肢。

可她还活着。这事儿本身就已经邪门到家了,要么是“腔体”还没腾出手来收她,要么是压根懒得收。

她慢慢转着眼珠子,先扫医疗兵甲。

那只耳朵,还维持在朝汉森偏着的角度,像冻住了似的。眼珠子也不滚了。他身上那股子残存的、微弱得像坏指示灯的“气儿”,比之前又淡了一层。刚才那下共振,估摸是把他这具破烂里最后那点能调动的“余电”给榨干了。

再看医疗兵乙。

那根刚才绷直的暗金丝线,软塌塌垂着,尖儿离硬痂表面就差不到一毫米,活像耗完电池的探针,连缩回去的劲儿都没了。丝线根儿上那个针尖大的暗金光点,早灭了,只剩一圈淡得快瞅不见的焦印子。

汉森那边,粘稠物鼓缩的节奏更慢了,拉到快七八秒一次。那暗红色的浆子,颜色也淡了,掺进更多银灰的杂色。墙壁裹他的劲儿也更“服帖”,不再像之前那样生吞活剥,倒像在耐着性子等他咽气。

都累了。都他妈快耗干了。

包括她自个儿。

艾娃垂下眼皮,看向自己那根灰败的、裂纹爬满的金属手指。它安静地杵在那儿,像从哪个废品站捡来的、收破烂都懒得多瞅一眼的锈铁皮。没光,没振,没一丁点针尖大的热乎气儿。

真死了。刚才那声“叮”,把它最后那点“记性”也熬干了。

现在她连“挠痒痒”的家伙都没了。

艾娃闭了闭眼,背靠着冰凉的舱壁,觉着骨髓里都在往外渗凉气。

费这么老大劲,绕这么大一圈,好不容易摸着条新道儿,好不容易让那些被忘干净的破烂彼此“听见”,好不容易瞅见韩秋眼角渗那滴带金属味儿的泪——

然后呢?

裂纹死透了。感应器榨干了。汉森快消化完了。韩秋那滴泪之后,再没一丁点儿动静,胸口那点儿起伏都快瞅不见了,手指也彻底僵了。

她像个在废墟里刨了半宿的拾荒佬,刨出一枚锈穿了的铜钱,还没等看清上头的字,铜钱就在手心里化成灰。

绝望像涨潮的海水,漫过脚脖子,漫过膝盖,漫过胸口。

就在这时候——

一个极弱、极慢、几乎要被环境嗡鸣整个盖过去的“嘶……”,从医疗兵甲那边飘过来。

艾娃猛地抬头。

不是他喉咙里出的声。是他那只偏着的耳朵。耳廓边儿那圈像高温烤过、微微化开的蜡质轮廓,正在用肉眼几乎跟不上的速度,极其慢地、往另一个方向重新偏。

不是汉森那边。

是韩秋这边。

艾娃呼吸都停了。她死盯着那只耳朵,盯着它像锈透了的、迟钝得要命的风向标,一格、一顿、一格、一顿地,转向韩秋蜷缩的身子。

它“听见”啥了?

她立刻顺着耳朵偏的方向看——韩秋还是老样子,一动不动,胸口起伏几乎瞅不出来。可医疗兵甲的耳朵不会没来由地转。它那残存的、纯物理的共振架子,一定是感知到了某个从韩秋那边来的、弱到不行的能量脉动。

可脉动在哪儿?她瞅不见,摸不着,金属手指已经死了,没法再帮她“接”任何信号。

除非……

艾娃把目光从韩秋身上挪开,挪向她脚边。挪向她那根无力垂着、指尖朝下的金属手指。

那根手指,指尖正用几乎算不上“动”的幅度,抵在地面一小块极细的凹坑里。

那凹坑是之前韩秋体内能量爆开时,震开银色物质露出来的原始舱壁。巴掌大一块,爬满怪异纹路,暗灰的金属皮。

而韩秋的指尖,正抵在里头一道最细、最不起眼的纹路边儿上。

艾娃瞳孔猛一缩。

她不是无意识抽抽。她是在……画。

用指尖,慢得几乎看不出挪动,在那道纹路的边儿上,重复着一个极简单、极单调的轨迹。

一道短弧。停。一道短弧。停。

短。短。短。

摩尔斯电码。

S。

艾娃的心脏狠狠撞了一下胸腔,撞得她眼前直发黑。

S。

然后是更长的一下停。接着,指尖极其吃力地、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画了一道稍长的弧。

长。长。长。

o。

S……o……

停。

然后,啥也没了。指尖彻底不动了。那道抵在纹路边儿的金属,再没一丁点儿力气,只是被动地贴着冰凉的舱壁。

可艾娃知道了。

SoS。

韩秋在喊救命。

不是用嘴,不是用意识,是用她那根几乎已经不属于自己、却还在系统死命压制下硬挣出最后一丝控制权的金属手指,在这座“消化腔”最不起眼的犄角旮旯里,一遍一遍地刻着这世上最老、最通用、也最没指望的求救信号。

她不知道艾娃能不能瞅见。她甚至可能不晓得自己在画。那只是被碾到快散架、濒临咽气的自主意识,在被系统彻底嚼碎前,本能地、反复地、没指望地,发出的最后一声呜咽。

就像淹水的人沉下去之前最后一次伸手,明知道岸早就远得瞅不见,明知道不会有人来拉。

可她还是在伸。

艾娃盯着那根静止的、抵在纹路边儿的金属手指,盯着那道短弧和一道长弧留下的、几乎瞅不见的细印子。

那不是印子。那是遗书。

她突然不冷了。

那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凉气,像退潮似的,一点一点缩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入行头一天就刻进骨头里的、比火气更冷、比没指望更拧巴的东西。

死人开不了口。可尸体从不扯谎。

韩秋还没死。可她已经在刻遗书了。

而法医这行当,从来不是把死人救活。

是听他们咽气前最后想说的话。

艾娃缓缓地、把身上剩的那点儿力气全榨出来,把自己从舱壁上撑起身。右胳膊彻底废了,她就用左手撑着地,一点一点把上半身支棱起来。每动一下,眼前就多糊一层黑雾。她不管。

她直直盯着韩秋那根抵在舱壁上的手指,盯着那道短弧,盯着那道长弧。

S。o。S。

她不晓得韩秋画了多少遍。兴许这是头一遍,兴许已经是第一千遍。她只知道,这是她在这座活地狱里,听到的头一句人话。

不是系统那套冷冰冰的报告,不是变异体没意识的嘶叫,不是“腔体”那庞大又冷漠的能量哼哼。

是一个人,在死之前,拼了命想告诉另一个人的三个字母。

她得回话。

拿啥回?右手那破手指死透了,左手没变异,嗓子干得像砂纸,一个整音都挤不出来。

可她必须回。

艾娃的目光落在自己那根灰败的、裂纹爬满的金属手指上。它死了,没光,没振,没热乎气。可它还在那儿。它还连在她身上。

她不晓得接下来这招有没有用,也不晓得会搭进去啥。

她只晓得,韩秋在喊救命。

她把右臂抬起来——那已经不算“抬”了,是左手托着右手腕子,像托一截死人的零件,一寸一寸地挪到韩秋那根手指边上。

然后,她用自己那根死透了的金属手指,极轻、极慢地,抵在了韩秋指尖刚画过的那道短弧的末梢。

没有能量。没有共振。没有那要命的“叮”一声。

只是两根一样冰凉、一样变异、一样不算活人零件儿的金属手指,在这一小片爬满怪纹的原始舱壁上,挨在了一块儿。

然后,艾娃用左手,攥住自己右手的手腕子,极其吃力地,拖着那根死了的金属手指,在那道短弧旁边,画了一道一样短的弧。

短。短。短。

S。

停。

然后,再一道稍长的弧。

长。长。长。

o。

再停。

短。短。短。

S。

画完了。三组字母。SoS。收着了。

她不晓得韩秋还能不能觉着。她甚至不确定韩秋还活着。她只是把自己这根再也没屁用的、锈铁似的金属手指,和韩秋那根榨干最后一丝力气的金属手指,并排搁在那道几乎瞅不见的划痕边儿上。

像两个淹水的人,在沉下去之前,指尖碰了一下指尖。

舱室还是那副死样子。嗡鸣还在响。银色还在淌。汉森的喘气越来越慢。医疗兵甲的耳朵停了。医疗兵乙的丝线耷拉着。

啥也没发生。

艾娃没等到第二滴泪。

她只是靠着舱壁,看着那两根挨在一块儿的、一样灰败的金属手指,看着它们尖儿并排抵着的那道短弧、长弧、短弧。

她不晓得韩秋能不能收到。

可她发了。

然后,就在她觉着这事儿就这么着了、自个儿大概也要在这堵墙上慢慢凉透的时候——

韩秋那根金属手指,极微弱地、像咽气前最后一下攥拳,朝艾娃手指的方向,轻轻压了一下。

不是画。是压。

用尽全力的、几乎感觉不到的、一毫米都不到的靠过来。

那根手指的尖儿,从原本抵着纹路边儿的位置,极其慢地、挪了不到半毫米,挨在了艾娃金属手指的侧边上。

两根一样冰凉、一样变异、一样不算活人零件的金属,在这座活地狱最不起眼的犄角旮旯里,并排靠在了一起。

不是握手。不是抱。只是挨着。

艾娃垂下眼皮,看着那两根并排的、灰败的、爬满裂纹的金属手指,在舱室那要死不死的灰白光底下,安静地靠在一块儿。

像两截被忘在废墟里的、锈穿了的老电线。

可电流,正从其中一截,极其微弱地、不管不顾地,流向另一截。

她闭上眼,把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舱壁上。

收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