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听见了”之后,啥也没再发生。
艾娃就那么靠着舱壁,两根手指并排挨着,等着那口深井来接她。等了老半天。
井没来。
她睁开眼。眼前还是那副要死不死的灰白光,舱壁还在那儿慢悠悠地淌,汉森还黏墙上,医疗兵乙还瘫成一堆锈铁,医疗兵甲还歪着那只手,掌心向上,像等着谁来握一下。
啥也没变。
她还活着。
这事儿本身就邪了门了。刚才那一通折腾——爬天花板,勘验,差点摔下来,让医疗兵甲的破烂托住,然后往回渗那滴“听见了”——哪一件不该把她最后那点儿力气榨干?哪一件不该让她直接晕过去,或者干脆咽气?
可她就是没晕,也没死。
不光没死,右胳膊那木了半天的感觉,好像……有一丁点儿不一样了。
不时恢复。不是那种“神经通了”的刺痛或者麻痒。是更底层的、几乎觉不出来的——那根死透的金属手指,在挨着韩秋手指的侧边上,好像有一丝极弱的、像死水坑里冒出来的气泡似的,暖了一下。
不是真暖和。是比周围那股子彻骨的凉,稍微不那么凉一丁点。
艾娃盯着那根手指,盯了很久。
没再暖第二下。
可她知道那一下是真的。就像之前裂纹深处那针尖大的光点,就像韩秋眼角那滴带金属光泽的泪,就像医疗兵甲那半秒的托举——都是真的。
在这座“消化腔”里,任何真的东西,都他妈是奇迹。
她现在不想问为什么。法医不问为什么,只问是什么,在哪儿,啥样,啥时候。
是什么——那根死透的金属手指,在和韩秋手指挨着的地方,冒出来一次弱得不能再弱的温度异常。多久:不到一秒。多大:几乎量不出来。啥性质:不知道。
在哪儿——挨着的那块,侧边贴住的地方,靠近那道最深的裂纹。
啥样——不是能量脉冲,不是共振,不是传画面。就是单纯的、物理那层面的“暖了一丁点”。
啥时候——在那滴“听见了”之后,在她等着咽气却一直没咽气的这段空当里。
证据记完了。
结论:不知道。
法医这行,最常写的仨字就是“待查”。十个案子里有八个,最后都得写这仨字。不是没能耐,是真相他妈本来就藏得深,有时候深到你挖一辈子都挖不出来。
她只能等。
等下一个气泡冒出来。
等韩秋那边再有啥东西渗过来。
等医疗兵甲的破烂再动一下。
等这片死静里头,任何一点能证明“还没完”的信号。
可她不知道要等多久,也不知道自个儿还能撑多久。
她只是靠着舱壁,盯着那两根并排挨着的金属手指,盯着它们之间那条细得他妈的几乎瞅不见的缝。
然后,她开始想些别的事。
想那些她一直压着不敢想的事。
比方说,韩秋传过来的那些碎片里,那个喊了很多遍的名字。
她喊的是谁?
艾娃不知道。韩秋自个儿也不记得了。那帧画面里头,声音隔着七八层湿棉被,闷得几乎听不出调儿,只记得喊了很久,久到把那声音的调子刻进了骨头里。后来那声音没了。她已经想不起来那声音长啥样了。只觉得应该很重要。
很重要的人。很重要的事。很重要的一段命。
可她想不起来了。
艾娃盯着那两根手指,盯着它们灰败的、爬满裂纹的皮,突然觉着嗓子眼堵得慌。
不是为自个儿堵。是为韩秋。
一个人,在死之前,拼命想记住的最后一件事,是一个名字。可她想不起来了。只能记得那声音的调儿,记得那调儿刻进了骨头里,记得应该很重要。
然后她就那么躺着,躺在这片再也不会有人叫她名字的天花板底下,一天一天数着那些自个儿亲手刻的、却再也够不着的划痕。
S。o。S。
救命。
救命是为了啥?为了活着?为了出去?为了再见着那个名字?
她不知道了。她已经想不起来了。
可她还是刻了。
刻到指甲边儿的血干了又渗,渗了又干。刻到那根金属手指的裂纹里头,都渗进了她最后那点儿想喊却喊不出的声儿。
艾娃闭上眼,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舱壁上。
她想替韩秋记住那个名字。
可她不知道那名字是啥。
她能记住的,只有那道竖印子,那个针尖大的点,那片滞流区底下的脉动。
还有那滴“听见了”。
还有刚才那一下暖。
这些够吗?不够。差远了。
可她没别的了。
就在这时候——
医疗兵甲那只摊开的手,动了。
不是伸,不是缩,是指尖——那只手的无名指指尖,极其轻地、像让极远处飘过来的小风撩了一下,朝艾娃这边弯了不到一毫米。
艾娃猛地睁开眼,死盯着那只手。
没再动。就那一下。
可她瞅见了。
她立马顺着那只手指尖弯的方向看去——是韩秋。韩秋侧躺的位置,韩秋那根金属手指抵着的地面,韩秋眼角那滴泪干了以后留下的细印子。
医疗兵甲的破烂,在用最后的、最弱的、连他自个儿都不知道的物理反应,指着什么。
指谁?韩秋?还是韩秋留下的啥东西?
艾娃把目光从那只手挪开,挪向韩秋抵着地面的那根手指,挪向那根手指尖抵着的那一小块原始舱壁。
那块舱壁,之前韩秋拿它画过SoS。短弧,短弧,短弧。长弧,长弧,长弧。短弧,短弧,短弧。画了不知道多少遍,画到指尖抵着的那道纹路边儿上,留了一道极浅极浅的、几乎看不出是人划的印子。
艾娃盯着那道印子,盯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想起来——
医疗兵甲的耳朵,在之前最后一次偏的时候,朝向的就是韩秋。不是朝汉森,不是朝天花板,是朝韩秋。
他死之前,听见的最后一件事,是韩秋那边传过来的啥声音?还是那三到五秒一次的微弱脉动?还是韩秋拿金属手指刻SoS的时候,那一遍一遍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他不知道。他死了。他只是一具破烂。
可他的破烂,在韩秋彻底没声儿之后,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那半秒托举之后,在刚才那一瞬间,又动了一次。
指责韩秋。
艾娃盯着那只手的无名指,盯着那不到一毫米的弯,盯到眼眶发酸。
然后她低下头,用自个儿那根死透了的金属手指,极其轻地,在韩秋指尖旁边那道极浅的印子末梢,补了一笔。
短弧。短弧。短弧。
S。
她没有画o和S。她只是把韩秋画了无数遍的那个S,在最末梢,加深了一丁点。
像签名。
像落款。
像法医在验尸报告最后一页,签上自个儿名字之前,拿笔尖最后点的那一下。
然后她把两根手指重新并排挨好,闭上眼,继续等。
等下一个气泡。
等医疗兵甲的破烂再动一下。
等这片死静里头,任何一点能证明“还没完”的信号。
她不知道要等多久。
可她不会走。
因为韩秋还在等。
那个名字,还没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