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娃在地上坐了很久。
医疗兵甲那只手就那么摊着,掌心向上,五指微曲,搁在冰凉的舱壁上。像等着谁往里头放点啥。
可她啥也没有。
她只有脑子里那三处证词——那道竖印子,那个针尖大的点,那片滞流区底下的脉动节奏。
还有刚才那半秒的“托住”。
她盯着那只手,盯到眼眶发酸,盯到眼前又开始一阵一阵泛黑。
然后她低下头,把左手伸出去,轻得不能再轻,用指尖碰了碰那只手的掌心。
触感冰凉,干硬,像碰着一块风化了几百年的老树皮。没反应。不会再有任何反应了。
可她还是碰了。
“记下了。”她哑着嗓子说,也不晓得是说给谁听。“都记下了。”
那只手没吭声。
艾娃把手收回来,撑着地,一点一点把自己挪回韩秋旁边。
韩秋还是那姿势蜷着,侧躺,脸埋在阴影里,胸口那点儿起伏几乎瞅不见了。那根金属手指还维持着原来的角度,侧边挨着她那根死透的手指,从她离开到现在,一毫米都没动过。
艾娃重新靠在她脚边,把那两根手指并排搁好,挨着。
然后她闭上眼,开始整理脑子里那些碎片。
不是整理情绪。是整理证据。
法医这行,最忌讳的就是让情绪冲了脑子。你可以在下班之后躲厕所里哭,可以在验尸台上对着无名尸说对不起,可在记证据的时候,手不能抖,脑子不能乱。
她开始默记。
那道竖印子。天花板正中偏右大概四十公分。长度十五公分上下,深一毫米左右,宽两毫米。边儿齐整,没毛刺,没烧过的印子,底光滑。末梢指向天花板正中偏左。像人拿金属尖东西刻的,刻的时候那层银色玩意儿还没糊上来。
那个针尖大的点。天花板正中偏左,竖印子末梢指着的位置。直径一毫米出头,摸着是凹的。边儿也光溜。周围的银色物质很薄,薄到露出底下针尖大一丁点原始舱壁。像是刻了无数遍之后,最后一笔终于压进去的那个坑。
那片滞留区。靠舱门方向左边,椭圆的,大概半平方。上头的银色物质流得比旁边慢得多,慢到像让什么东西拖住了。底下有脉动,三到五秒一次。不是“腔体”自己长的毛病,是底下那些快死的人最后那点挣扎节律,聚到一块儿,让它给“记”下来了。
汉森。深度同化,快咽气了。左手让她踩过,当了一回梯子。没说话,可那口气还在喘,三到五秒一次。
医疗兵乙。深度变异,硬痂稳了,能量没了,那几根丝线再没动过。可之前当过“感应器”,让艾娃瞅见过能量脉动怎么偏的。
医疗兵甲。感知体烧了,破架子还在。在她往后仰的时候,那只手伸出来托了她半秒。没意识,没打算,可就是伸了。那只耳朵还朝韩秋的方向偏着,像死之前最后听见的,还记着。
韩秋。让系统压着,那点自个儿的意识快没了。可她传过来那些碎片——天花板,画SoS,还有那个喊了很多遍的名字。在艾娃回她SoS之后,她用最后那点儿力气,把手指往这边压了不到一毫米。挨上了。
艾娃自个儿。右胳膊全木了,左腿也麻了大半,那点精神头快耗干了,金属手指彻底死了。可她上了天花板,把那三样东西记下来了,把韩秋那些碎片也收着了,手指还跟韩秋的挨着。
证据理完了。
艾娃睁开眼,看着那两根并排挨着的金属手指,看着它们侧边相贴的那条细得几乎瞅不见的缝。
没光。没热。没能量。就是挨着。
可她知道,有啥东西正在这条缝里流。
不是韩秋传过来的——韩秋那边彻底没动静了。是从她自己这边,从她那根死透的金属手指里,有啥东西正极其慢地、像倒流的血,往韩秋那边渗。
不是能量,不是信号。是她刚才在天花板上死命刻进脑子里的那些——那道竖印子多长多深,那个点多大的坑,那片滞流区底下几秒跳一次。
还有医疗兵甲那只手,在她往后仰的时候伸出来的那半秒。
这些不是画面。是比画面更底层的、几乎没法拿话框住的东西——位置,尺寸,触感,间隔。
它们正从她脑子里,顺着那根已经死了的金属手指,一滴一滴地往外渗。
渗给谁?不知道。
韩秋还能不能收?不知道。
她只是本能地、像韩秋之前对她那样,把自己勘验到的所有东西,顺着这根唯一的、还没彻底断开的线,往外“倒”。
倒给空气,倒给舱壁,倒给这片死寂里任何可能还在听的耳朵。
倒给那根挨着她的、再也没动过的金属手指。
一滴。一滴。一滴。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几秒,也许几个钟头。
就在艾娃觉着自己脑子里那些东西快要倒干净、意识又开始往那口深井里坠的时候——
韩秋那根金属手指,动了。
不是画,不是压。是极轻地、像咽气之前最后一次抽抽,侧边往艾娃手指的方向又靠了不到半毫米。
然后,从那个挨着的地方,有啥东西,极弱地、像一根断了又接上的细线,往回渗了一滴。
就一滴。
艾娃的意识被那滴东西砸中,猛地醒过来。
那不是画面,不是数据。是一种更直接、更没法拿话框住的东西——
“听见了。”
没声儿,没字形,没任何能说出来的样儿。可它就是实实在在砸进了艾娃脑子里。
像回声。
像答话。
像一个人,在咽气之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你说:
听见了。
你发的那些东西,你勘验的那些证词,你从那片天花板上一道一道抠下来的信息,你从医疗兵甲那只手上觉着的那半秒——
我听见了。
一滴。就一滴。
然后韩秋那边彻底断了。
那根金属手指侧边还挨着她的,可那个挨着的地方,再没啥东西渗过来。它真死了。连最后那点“倒”的力气都没了。
可那一滴,够了。
艾娃盯着那两根挨着的金属手指,盯着它们之间那条细得几乎瞅不见的缝,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哑着嗓子,极轻地说:
“好。”
没回应。不会再有了。
可她知道,韩秋听见了。
她勘验的那些东西,她记下的那些证词,她从天花板上一点一点抠下来的那些信息——韩秋都听见了。
听见了那道竖印子,那个针尖大的点,那片滞流区底下的脉动。
听见了汉森最后那点挣扎的节奏,医疗兵乙那根丝线偏的方向,医疗兵甲那只伸出来的手。
听见了有人在她咽气之前,用一根已经死了的金属手指,把她留给世界的遗书,一字一句地,抄了下来。
韩秋不会再应了。她那点残存的意识,在挤出最后那一滴“听见了”之后,大概真让系统彻底碾碎了。
可她听见了。
艾娃靠着舱壁,盯着那两根并排挨着的金属手指,盯着它们在暗灰光底下安静地靠在一块儿。
像两截锈透了的电线,并排埋在废墟里,上头压着瓦砾,底下埋着尸骨,风吹日晒,再没人记得它们以前连着哪两台机器,传过哪些话。
可电流曾经流过。
那滴东西曾经从这一头,渗到那一头。
够了。
她闭上眼,把那滴“听见了”收进脑子最里头,和天花板上那三样证词收在一块儿,和医疗兵甲那只手的触感收在一块儿,和汉森左手的冰凉、医疗兵乙丝线的偏转、所有三到五秒一次的脉动节奏收在一块儿。
这是她的卷宗。
这座“消化腔”里,所有还没让彻底消化掉的东西,所有还在挣扎、还在试着够着彼此的东西,所有死了之后还会伸手托你一下的东西——
她都记下来了。
至于这些卷宗有没有人看,有没有人能活着带出去,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她只是靠着舱壁,把两根金属手指并排挨好,闭上眼,等着那口深井把她接走。
哪怕只有一滴回响。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