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卢远舟躺在在腌臜的草席上，面对着墙，耳后传来狱卒们的交谈声。
“你说，以后男人会不会比女人有前程？”
“这是什么屁话？”
“你不知道吗？陛下颁布了好些个政令，让男人也能立户，还能科考。想想之前她辣手收拾了骠骑将军和里头这位……啧啧，外头都在传，以后女人的日子要难过了。”
“拉倒吧，你怎么不说陛下还把太后和那群官眷都收拾了？她自己就是个女的，难不成她还要害自己？就别听风就是雨了，我看，陛下无非就是想扶持她的自己人罢了，就跟前朝皇帝扶持宦官一样。”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卢远舟盯着墙面出了神。
那孩子，比她想象的要聪明。
不，不该叫孩子了。
楚云霜已经是个能把谢瑾衣、楚宁羽以及自己都一手制服的皇帝，再不是那个连龙椅都爬不上去的黄毛丫头了。
可她究竟是怎么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长得这么厉害的？
卢远舟一边想着，要翻向另外一面，结果身上关节立刻发出咔咔响声，腰上的酸麻迫使她停下动作。
哎。
自己是老了。
跟二十岁的小皇帝比起来，真是干什么都费劲。
卢远舟就着现在的姿势躺平。
她盯着天花板上正在缠丝的蜘蛛，回忆着自己还是个小丫头的时候。
那是在乡下，放眼望见的，只有无尽的黄土路和土坯房。
娘在田里刨食，爹在家里浆洗，一家人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顿饱饭。
村里没有学堂，只有一个潦倒的老童生在村口教书。
卢远舟第一次路过时，听见那老妪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腿就再也迈不动了。
她蹲在大树后头，竖起耳朵听。
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一句一句地背。
回到家，她拿树枝在地上写，写完了擦，擦完了再写。
爹看见了，只当她在玩泥巴，嘟囔一句“疯丫头”就走了。
卢远舟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在偷学。
因为她知道，家里供不起她去学堂。
可她是真的想读书。
那种渴望像是胸口烧着一把火，烧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
睡不着，那就起来继续写。
直到有一天，她去村口的河边放牛，地上的字被老秀才看见了。
她说了一句改变自己一生的话——
“这字写得倒有风骨。你是哪家的丫头？”
从此以后，卢远舟成了村学里的一员。
没有钱买纸笔，就捡同窗剩的；没有钱买书，就帮先生干活，换取在先生家看书用功的机会。
事后，卢远舟才知道，那秀才高看自己一眼，不仅因为自己的字写得好，更是因为自己的字写得像她。
十二岁，卢远舟童生试第一名。
县学的官差来报信时，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一个偷学的丫头，居然考中了秀才！
她揣着知县给的盘缠，和几个同期的秀才一起，踏上去往府城的路。
迈进府城街头的那一刻，卢远舟惊呆了。
这里到处是高屋大宅，街上人来人往，有穿绸缎的贵女，有蒙面的公子，有叫卖各色尖货的小贩，更有数不胜数的铺面，街上到处飘散着美食和美酒的香气。
她第一次见到了“繁华盛世”的真正模样。
她喜欢，她沉醉，她发誓一定要成为这盛世里的一员！
凭着模仿字迹的绝活，卢远舟很快就找到了一份抄书的活计，白天抄书，晚上读书，等待三年一度的乡试。
十七岁那年，她中了举人，是县里同期的唯一一个。
府城的官员宴请新科举人，知县也亲自来省城为她庆贺。
接受众人恭贺的卢远舟发现，原来有些东西，并不那么遥不可及。
中举之后，就是入京。
玉京城，那是一座真正的繁华之地。
举目尽是官贵，街道宽阔得能并排走八匹马，两旁店铺林立，千两万两的银子都花得。
可卢远舟看到这一切时，已经不像初到省城时的那般惊叹了。
楼宇和街市，似乎都差不多。
百姓也一般的进出叫卖，并无不同。
直到，一架雕花的马车驶过面前。
被风吹起的车窗后，露出了一张令她这辈子忘不掉的脸。
看见他，卢远舟的第一个想法是，这真的是世间之人吗？
那人的五官，每一处，都像是天工造物。
他疏离淡漠的眸光，更是如同仙人在俯视凡间。
卢远舟在心中大喊着，原来这才是玉京城！
离天最近的地方！
卢远舟没有去追那辆马车，她知道此时的自己高攀不上。
她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客栈住下。
木板隔出来的小间，隔壁的呼噜声震天响。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白天看到的那个人。
自己要爬到多高的位置，才能得到那个人？
等待会试的这段日子，卢远舟开始想办法赚钱。
她发现玉京的书信代写生意比府城好做得多——这里的人识字多，但愿意自己动笔的人少，尤其是那些商户人家，宁愿花几文钱找人代写，也不愿自己费那个功夫。
卢远舟写了一手好字，又懂得揣摩人心，写出来的信既能达意，又颇具文采，很受欢迎。
来钱快得很。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银子这么好赚。
从前在乡下，一家人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两碎银。
在玉京，动动笔杆子，银子就哗哗地溜进口袋。
不过，钱来得快，去得更快。
卢远舟置办了许多东西，她在最好的绸缎庄给自己做衣服，她在最名贵的金石铺里给自己定制首饰，她的吃用都是顶顶好的。
她享受花钱时旁人眼里的追捧和羡慕。
她喜欢睥睨众人的感觉。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很快，会试来了。
卢远舟凭借自己的才学，成功进入殿试，并最终获得了二甲第八名的好成绩。
有了成绩，下一步就是官职的铨选。
以她的成绩，应该是能获得一个非常不错的官职。
可此时的卢远舟已经满眼尽是浮华，让她辛苦干活领那点俸禄，她实在看不上了。
她要用银钱开道，抄捷径，让自己成为人上人。
于是，卢远舟用自己的官职换来了三万两银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