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七这日,皇帝精神奕奕地来到凝华宫:“云妃,看朕给你带了什么?”
楚云霜正在扩大的院子里搭一座暖房,回头,便见到皇帝身后站了一排宫人,各个手里都捧着物件,有的还是两三人合力抬着。
“这是什么?”楚云霜手里还攥着一把泥巴。
皇帝乐呵呵道:“都是朕的人从出云旧宫里搜罗来的东西。来人,摆上来!”
宫人依次上前。
有一只缸子。
两张桌子。
六把椅子。
三个摆件。
四箱典籍。
以及。
一面铜镜。
“他们还在出云旧宫里找到了一位老内官,姓王,你还有印象吗?”
楚云霜盯着那面铜镜,木然道:“有的,王内官是从前父王身边的常侍。”
“那就好!”皇帝的眼神更亮了,“找到人的时候,病得厉害,他们便把人带回来了。朕让他先在宫外医馆里养着,等养好了让他进宫来见你。”
楚云霜点点头:“多谢陛下。”
皇帝终于发现了不对劲:“怎么,云妃似乎不太高兴?”
他侧头看向南雪:“是什么人惹你主子了?”
南雪忙道:“没有的陛下,我家主子这是太高兴了。是吧?云主?”
楚云霜定了定神才道:“臣妾高兴。却也难过,看到这些,想到故去的父母亲人,就有点伤感。让陛下担心了,臣妾罪过。”
皇帝一拍自己额头:“哎呀呀!怪朕怪朕!是朕不够周全!那这……”
他为难住了。
东西若是他自己的,立刻叫人撤走或者丢了都可以。
可这是出云的东西。
丢也不是,留也不是。
楚云霜指了指后边库房:“陛下,不如先把东西放进库房里吧。等臣妾腾出手来,再看摆哪儿好。”
皇帝立刻顺坡下驴:“对对对!云妃考虑得周到!快,把东西都抬进库房。”
南雪也很懂事地走开去指挥众人放东西。
院子里就剩下皇帝和楚云霜。
似是为了缓解皇帝的尴尬,楚云霜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陛下,近日各地气象如何?可还有天灾发生?”
“都挺好的,你就放宽心养好身子就行。”皇帝目光还紧紧盯在搬东西的宫人身上,似是发现了某个人动作过于粗暴,他眉头皱了一下,一直跟在一旁的侯公公立刻对那边喊道:“轻着点啊你!那可是面铜镜,刮花了怎么办?”
楚云霜缓缓吐出一口气:“没再发生天灾就好。”
放好那些东西,皇帝突然想起自己还有奏折没批,连茶也没喝就带人离开了。
等把帝王銮驾送出宫门,南雪回到库房,让人拿了纱布把那些东西都细细盖住,这才回到院子里。
主仆二人默契地都没再提库房里的东西。
仿佛它们不曾存在过。
可是当夜,楚云霜就发起高热,这一病,就病了一个月。
腊月二十四,小年,这日天气难得地好。
楚云霜感觉身上轻快了些,想下地走走。
安哥便提议去院子看看:“小的已经把暖房搭好啦!得了陛下的恩旨,从宫外引了一股温泉进来,现下花开满架,主子看了肯定欢喜!”
楚云霜欣然应允。
南雪给她裹了一层又一层,最后又套上一件厚实的大氅,这才扶着人走出殿门。
都说隆冬腊月,外头果然冷得厉害。
楚云霜被寒气激得哆嗦了一下。
南雪担心道:“主子,还行不?”
“没事的,适应一下就好了。”楚云霜道。
她已经在屋子里闷了一个月,也想出来透透气。
几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才进入暖房。
里面热气蒸腾,兰铃开了满架,一串串淡紫色的花朵垂下来,像一串串小铃铛。
可爱是可爱,就是有点蔫巴。
楚云霜一边解下大氅,一边用力嗅着空气里浓郁的兰铃花香。
安哥见自家主子这般,猜测她是欢喜的,狗腿道:“小人把院子里的兰铃全栽到暖房里了,可是花了不少心思呢!”
南雪却在旁皱眉道:“都怪奴婢,把院子都交给他摆弄,没来看……”
“啊?”安哥没明白。
“兰铃不耐热,”楚云霜笑道,“你再这么烘下去,它们就该热死了。”
“啊……”安哥无言以对了。
“无妨,多给它们通通风就好了。”楚云霜走到架子前,用手背轻轻抚过花穗。
小铃铛们轻轻相撞,又分开。
楚云霜弯了弯鹿眼,抱起一盆铃兰,用鼻尖蹭了蹭。
真香啊,香得醉人。
楚云霜甚至感觉有点头晕。
就在这时,地面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竹架咯吱咯吱乱晃,花盆和泥土簌簌地往下掉。
南雪惊叫一声,扑过来扶住楚云霜。
“是地动!”安哥大叫道,“快护主子出去!”
三人迅速冲出暖棚,跑到院中空旷地,气还没喘匀,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大片大片的雪花倾泻而下。
楚云霜抱着兰铃站在雪中,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冷。
“陛下不是说……”她的声音发颤,慢慢转过头看向南雪,“说各处的天灾已经停了?”
南雪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吞吞吐吐地挤出一句话:“主子……其实是陛下让奴婢们不要告诉您的。他说您要安心养病,不能让您操心……”
楚云霜死死地盯着她。
南雪的眼眶红了,声音越来越小:“其实各地的天灾……一直没有停。不但没停,还越来越厉害了。暴雪、地动、洪水……朝廷已经乱成一锅粥了,陛下日夜不眠地在处理,可就是……就是止不住……”
她终于露出压了许久的恐惧,一把抓住楚云霜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哭腔:“主子,当初出云的情况好像在琅玉重演了……这地界,不会要毁灭了吧?”
楚云霜闭了闭眼。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自己和他明明已经断了。
究竟哪里又出了问题?
怀里的铃花在风中剧烈地摇晃。
花瓣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又迅速分开,再撞,再分,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终是远离,再也碰不到。
楚云霜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忽然发现——
也许自己和萧煜白都想错了!
两个世界的边缘已经挤压破碎,就像她二人已经相遇相知,事后如何强迫自己忘却,曾经的岁月和痕迹都不会消失。
若想要让两个世界真正的分开,要做的恐怕不是停止,而应像这兰铃花一样——
快速碰撞!
楚云霜眼中燃起一团灼热的光。
“铜镜呢?”她问。
南雪下意识答:“还在库房里。”
楚云霜把花盆往安哥怀里一塞,转身就朝库房的方向跑去。
“主子,慢点!”南雪和安哥一边大喊一边快步跟上。
楚云霜跑得飞快,穿过回廊,绕过假山,一头扎进库房。
“主子要找铜镜是吗?”南雪上前,“让奴婢和安哥……”
“不!”楚云霜回身,把二人往外推,“你们帮我守着,谁来也不许开门。”
“可是……”没等他们说完,楚云霜关上了库房的门。
这里摆放的都是经年不用的东西,上头都盖着纱布,落了厚厚一层灰。
楚云霜一一掀开纱布,终于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那面被朝下平放的铜镜。
她扑过去,双手捧起铜镜,将镜面立起来。
镜面依旧光亮,一下便映出她苍白的脸。
楚云霜毫不犹豫地咬破指尖,用带着血的手指触向镜面。
不出所料,白光从镜中涌出,像潮水一样漫过她的手指、手腕,乃至全身。
彻骨寒意也迅速游走,像是要把她的骨头都冻裂。
可楚云霜没有退缩。
她咬着牙,无视那寒意,整个人朝镜中迈去。
像是穿过一层薄薄的水幕,白光吞没了她。
天旋地转。
楚云霜再一次站在了那片白茫茫的空间里。
这一次,整片天地都在震颤。
破碎和坍塌变得更加剧烈了。
而对面,站着一个人。
他发丝微乱,指尖也滴着血。
看见她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只有眼眶一点一点地泛红。
楚云霜也看见了他。
她也没有动。
两人隔着十步的距离,对视了许久。
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不知是谁先笑了,也不知是谁先落的泪。
那笑和泪混在一起,模糊了视线。
楚云霜朝他跑过去。
萧煜白也朝她跑过来。
两人猛烈地撞在一起。
两人相碰处突然爆发出一阵耀眼的紫红色光芒!
两个原本正在挤压的空间猛地朝相反方向弹开。
坍塌,停止!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