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熙盛元年正月十五

寅时三刻,天还黑得泼墨一般。

奉天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三千盏气死风灯将夜色撕开一道口子,照得地面泛着惨白的光。

文官在东,武官在西,从一品到七品,黑压压站满了人。鸦青色、绛紫色、绯红色的官袍在凌晨寒风中簌簌作响,像一片被冻僵的彩林。

“他娘的,正月十五都不让睡个安生觉。”站在武官队列第五排的神策军参将陈宣压低声音,朝手心哈了口热气,“听说今日朝会要放个大炮仗?”

身旁的副参将孙德挤了挤眼:“何止是炮仗,王爷要把奉天殿的屋顶都掀了。等着瞧吧,那些老夫子的脸色,保管比吃了苍蝇还精彩。”

两人相视嘿嘿一笑,立刻又绷起脸——前排的魏国公徐辉祖回头瞪了他们一眼。

文官队列前首,首辅韩宜可闭目养神,雪白的胡须在灯笼光下微微颤动。

这位三朝老臣面上平静,心中却在反复推演今日可能发生的每一处交锋。

他身后,新任工部尚书刘琏站得笔直,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那是父亲刘基留下的遗物,触之仿佛能感到那份沉甸甸的嘱托。

“刘侍郎,”身旁的礼部右侍郎张弼突然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今日之事,您当真要站在吴王那边?令尊文正公若在,怕是……”

刘琏眼皮都没抬:“张大人,下官只知奉旨办事。”

张弼碰了个软钉子,讪讪退回去,眼中闪过一丝阴郁。

就在此时,丹陛之上,那两扇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鎏金殿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重而威严的“吱呀”声。司礼监掌印太监朴不成手持净鞭,立于殿门左侧,深吸一口气——

“吉时已到!百官入朝觐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如潮水般涌起,又在殿宇间撞成回音。文武百官按品级鱼贯而入,脚步声、佩玉声、甲叶碰撞声汇成一片。

殿内,一百零八根两人合抱的楠木柱子撑起穹顶,每根柱旁都立着一名金甲禁卫,持戟肃立,纹丝不动。

藩王与使者席位设在丹陛两侧。秦王朱樉称病未至,派来长史王俭代为参加,王俭眼皮耷拉着仿佛在打瞌睡。

燕王府使者、朱高炽的启蒙老师葛诚却端正战力,目光不时飘向御座左侧——那里,一张紫檀木蟠纹大椅空着。

辰时正,景阳钟轰然鸣响。

九九八十一声,声震全城。钟声里,熙盛皇帝朱雄英自后殿步出,缓缓走向那至高无上的龙椅。

三十三岁的天子,头戴那顶由科学院特制、仅重四斤三两的十二旒平天冠,前后白玉珠串轻晃,遮蔽了部分面容,却遮不住其下那双日益沉静锐利的眼睛。

他身上十二章衮服以金线混着南洋进贡的孔雀羽线绣成,在殿内数百盏烛火映照下流光溢彩,每走一步,都仿佛有日月星辰在袍间流转。

“众卿平身。”

声音透过玉旒传出,清朗中带着刻意锤炼过的沉稳。百官再拜起身,大殿内落针可闻。

御座下方左侧,吴王朱栋终于起身入座。

他没穿亲王礼服,只一身玄色暗纹常服,外罩深紫无纹貂裘,腰间悬着洪武皇帝御赐天策将军剑和“天策将军”金印和一方小小的紫铜腰牌——那是科学院最高权限的通行令。与满殿华服相比,朴素得近乎突兀。可当他落座,目光平静扫过殿内时,那股历经三朝、执掌乾坤的气度,让所有与之对视者心头凛然。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韩宜可,也微微睁开了眼。

按惯例,首辅韩宜可率先出列,奏报新年祥瑞、各地民情、边关安宁。老首辅声音平缓,措辞严谨,足足说了两刻钟。

朱雄英耐心听着,不时颔首。他注意到,韩宜可今日奏报中,特意提到了浙江、南直隶等地社学推行实学基础课程的“喜人进展”——这老狐狸,是在提前铺垫。

果然,六部堂官例行奏事后,殿内出现了一个微妙的凝滞。

朱雄英的目光透过玉旒,缓缓扫过文官队列:“韩阁老,年前议政王所提‘皇家科学基金会’及‘实学科举司’二事,内阁与各部商议得如何了?”

来了!

殿内气息陡然一紧。

韩宜可持笏出列,躬身道:“回陛下。老臣奉旨,会同吏、户、礼、工四部并科学院、帝国大学详议月余,已拟定章程草案。”

他从袖中取出奏本,声音清晰:“设立‘皇家科学基金会’,年拨吴王府库银与皇家内帑银三十万两,户部库银二十万两,专用于资助格物、算术、医药、农学等实学研究之优异者。基金会设总理大臣一员,由陛下钦定;协理大臣四员,由内阁、户部、工部、科学院各推举一人。”

“至于‘实学科举司’,拟隶属礼部,专司实学人才之选拔、考核。自熙盛二年起,于每科会试后增设‘实学特科’,考试内容涵盖算术、几何、物理初阶、农学基础、医药常识等。录取者称‘格物进士’,与文科进士同榜张挂,授官待遇等同。”

话音未落,文官队列中已起骚动。

“陛下!老臣有本奏!”

一声苍老激愤的声音陡然炸响。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程敏政颤巍巍出列,未语先跪,以头触地:“陛下!老臣冒死进言!科举取士,乃国家抡才大典,千年成法,岂可轻改?若开此例,将匠作之术与圣贤经典并列,恐天下士子寒心,孔孟之道蒙尘啊!”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声嘶力竭,仿佛下一刻就要血溅丹墀。

紧接着,四五名御史、给事中鱼贯出列跪倒,齐声附和:“臣等附议!请陛下三思!”

压力如山,压向御座。

朱雄英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正要开口,身侧却传来一声轻笑。

笑声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老臣们的哽咽。

朱栋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敲击座椅扶手,语气平淡中带着玩味:“程御史,你说‘匠作之术’?本王倒想问问——你身上这件官袍,经纬几何?织机何式?你每日所食白米,亩产几石?育种何法?你从府邸乘轿至此,轿杆材质、榫卯结构,你可说得出一二?”

一连三问,问得程敏政老脸涨红:“王、王爷!老臣并非此意!治国平天下,当以圣贤之道为本,岂能本末倒置?”

“本末倒置?”朱栋笑容微冷,“乾元十四年江淮大水,淹没七县,是谁设计的泄洪渠网,救民数十万?是工部格物司的‘匠人’。乾元十五年漠北雪灾,是谁推广的暖棚养殖法,保住边民活路?是农学院的‘老农’。去年水师剿灭南洋巨寇,那‘神威大炮’又是谁所铸?是兵器局的‘铁匠’。”

他站起身,走到御阶边缘,俯视下方:“程御史,若按你所言,这些人都该去读四书五经,那江淮数十万百姓该淹死,漠北边民该冻死,南洋巨寇该逍遥——这才是你所谓的‘圣贤之道’?”

“你!”程敏政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语塞。

“王爷此言差矣!”礼部右侍郎张弼突然出列,拱手道,“程御史之意,并非轻视实务,而是强调为政之本!匠作农工,自有其用,然治国需通晓经义、明辨是非、统筹全局之大才!若科举滥取工匠之流,恐朝堂之上尽是锱铢必较、目光短浅之徒,何以谋万世之安?”

这话说得漂亮,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朱栋却笑了。

他慢悠悠让人取出一个黄铜物件,锅炉与气缸模型,上有小活塞连杆。“张侍郎说‘目光短浅’?好,那本王就让诸公看看,什么是‘长远目光’。”

他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示意太监端来一盏清水,点燃模型下特制的酒精灯。

不过片刻。

“滋滋”轻响从铜器中传出,活塞开始缓慢往复运动,带动一个小小的飞轮旋转起来,越来越快。满殿文武瞪大眼睛,看着这无马无牛、无人拉扯的铜疙瘩自己动了起来!

朱栋轻轻拨动一个机关。

“呜——!!!”

尖锐却不刺耳的汽笛鸣响,陡然在寂静的大殿中炸开!

“嗬!”几位站得近的老臣吓得浑身一抖,连退两步。程敏政腿一软,一屁股坐倒在地。武将队列中传来压抑的惊呼。

那小铜器兀自鸣响了三息,才随着酒精灯熄灭缓缓停下。朱栋托着犹带余温的模型,微笑道:“此物,名唤‘蒸汽机模型’。其与带动火车类似;其速,昼夜不息。若造得大些,可拉动十架纺纱机,一日纺纱千斤;像水师新装备船只,逆风逆水而行;可带动锻锤,日夜锤炼精铁。”

他目光扫过目瞪口呆的众臣:“张侍郎,这等‘锱铢必较’的器物,一年可多产布匹千万匹,多炼精铁百万斤,多运粮草亿万石——你说,这是‘目光短浅’,还是‘谋万世之安’?”

满殿死寂。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咳嗽。

“陛下!”

就在此时,魏国公徐辉祖大步出列,声如洪钟:“臣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弯弯绕!臣只知道——神策军的洪武二十年式燧发枪,比弓箭射得远、射得准!水师的铁甲舰,挨上三炮不沉!新式的‘洪武号’机车,不出三天能把兵马从应天运到北平!”

他转身,戟指文官队列:“谁要是说这些没用,臣请旨,带他去漠北镇北关住上一个月!看看戍边将士是愿意多背两篇八股文,还是多配两杆好火枪、多吃三顿饱饭!”

“魏国公说得对!”神策军参将陈宣忍不住喊了一嗓子,立刻被徐辉祖瞪了回去,缩了缩脖子。

但武将队列的声浪已经起来了。几位勋贵老将连连点头,低声议论。他们或许不懂什么“格物致知”,但他们懂兵器、懂粮草、懂实实在在的战斗力。

新任工部尚书刘琏适时出列,躬身道:“陛下,王爷。臣在朝鲜、倭国总督任上多年,亲眼所见,西洋番夷之战船火器,虽不可比之我大明,但其也在进步。其国中,算术、格物、工匠之学,皆设馆授徒,地位尊崇。去年有佛朗机商船至旧港,船上竟也有望远镜可观星辰,有自鸣钟可计时辰——其技已精至斯!”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我大明若固步自封,只重文章而轻实学,恐数十年后,海疆之患,将是这些船炮犀利的西夷!设立科学基金会与实学科举,非但是强国富民之需,更是未雨绸缪,固我海疆之长策!”

这番话,既有亲历者的震撼,又有清醒者的忧思。不少原本心存犹疑的官员,闻言陷入沉思。

朱雄英透过玉旒,看着下方激辩的臣子,看着稳坐钓鱼台的王叔,看着那还在微微冒烟的蒸汽机模型,心中那股灼热的力量越来越盛。

他轻轻吸了口气,抬手虚按。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诸卿所言,朕已明了。”朱雄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大学》有云:‘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实学之所研,正是格物之理;实学之所用,正是致知之途。二者本出一源,何来高低贵贱之分?”

他引用经典,巧妙地将“实学”拔高到儒学正统高度。程敏政张了张嘴,还想反驳,却见皇帝目光如炬,只得颓然低头。

“强国之道,文武并重,理实兼修。”朱雄英语气愈发坚定,“皇家科学基金会、实学科举司,朕意已决,照内阁所拟章程,即日设立!基金会总理大臣,由皇叔议政王兼任。实学科举司首任主事,由工部尚书刘琏暂行署理。”

“陛下圣明!”朱栋率先躬身。

徐辉祖、刘琏及一众支持新政的官员轰然应诺,声震殿宇。

程敏政等老臣面色灰败,伏地叩首:“臣……遵旨。”

第一把火,烧起来了。

但朱栋显然不打算就此罢手。

待众人情绪稍平,他再次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装帧精美的册子,双手呈上:“陛下,基金会与科举司乃长远之策。然欲让天下人亲眼目睹‘实学’之力,需有更直接之法。臣有一议——”

太监接过册子,呈至御前。朱雄英展开,首页赫然写着《熙盛元年玄武湖万国格物博览会章程》。

“博览会?”朱雄英低声念出这个新鲜词。

“正是。”朱栋朗声道,“臣提议,于今年三月十五,玄武湖公园及周边场地,举办为期十日的‘熙盛格物博览会’。广邀天下巧匠、学院、工坊,乃至西洋番商,将其最新发明、机器模型、奇巧器物,集中展出。凡我大明子民,皆可购票入内观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程敏政等老臣,嘴角微扬:“届时,会有真正的蒸汽机当场演示,拉动纺纱机飞转;会有新式织布机如瀑布般吐出布匹;会有农学院新育良种对比展示;甚至会有水师淘汰的小口径速射炮,让百姓亲手摸一摸炮管。”

“让所有人看看,这些‘奇技淫巧’,究竟是如何让我大明国富兵强!”

满殿再次哗然!

公开展示机器?让贩夫走卒随意观看?这、这成何体统!

程敏政挣扎着爬起来,颤声道:“王爷!机器重器,国之机密,岂能示之于市井小民?若被番邦窃学……”

“程御史,”朱栋打断他,语气淡然,“展出的多是模型、原理机,或已推广之器。真正核心机密,自有分寸。至于市井小民——让百姓知道朝廷在做什么,知道他们的赋税变成了怎样的利民之物,这比藏在深宫高阁、任由流言揣测,要正大光明得多。”

他转向朱雄英:“陛下,此举一可扬我国威,彰显熙盛新朝之开放进取;二可启发民智;三可招揽人才;四可促进商贸。所需经费,可由基金会及王府商号‘瑞恒昌’承担大半,不费国库分文。”

最后一句,彻底堵住了户部的嘴。

朱雄英翻看章程,眼中光芒越来越盛。这博览会,简直是神来之笔!用最直观的方式为新政正名,效果或许比十道圣旨更佳。

“王叔此议,大善!”他合上册子,斩钉截铁,“着即成立‘博览会筹备司’,由王叔总领,工部、礼部、科学院、应天府协同办理。务必将此博览会,办成我熙盛朝一大盛事!”

“臣领旨!”朱栋躬身。

朝会至此,尘埃落定。新朝的第一把火——实学新政与格物博览会,在皇帝的决断、吴王的筹划、以及那一声惊动朝堂的蒸汽鸣笛中,熊熊点燃。

辰时末,大朝会毕。

百官鱼贯退出奉天殿时,许多人还神情恍惚。程敏政被两名年轻御史搀扶着,脚步虚浮,口中喃喃:“礼崩乐坏,礼崩乐坏啊……”

张弼跟在他身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武将队列则气氛活跃得多。徐辉祖拍了拍刘琏的肩膀:“刘尚书,好好干!工部往后可是要害衙门了。”陈宣和孙德勾肩搭背,低声说笑:“回头咱们也去博览会瞧瞧,听说有能自己跑的四轮铁车……”

藩王使者的站位区域,燕王府葛诚最后一个离去。他深深望了御座方向一眼,这才缓步离去。

朱雄英回到乾清宫东暖阁,刚卸下平天冠,就长长舒了口气,背后内衣已被汗水浸湿。

徐皇后温柔地为他拭去额角细汗,端上参茶:“陛下今日,威仪天成。”

朱雄英握住妻子的手,摇了摇头:“是王叔……将路铺到了朕脚下,将火把塞到了朕手里。”他想起朝堂上那蒸汽模型的鸣响,眼中闪着复杂的光,“怀瑾,你说……王叔此法,真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吗?”

徐皇后还未答话,阁外已传来通报:“议政王求见。”

“快请。”

朱栋迈步进来,已换下朝会时的貂裘,只一身玄色常服,神色轻松。他接过朱雄英推来的茶,笑道:“陛下今日应对,已颇具帝王气度。尤其是引用《大学》‘格物致知’,堵那些老学究的嘴,恰到好处。”

朱雄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随即正色道:“皇叔,那博览会……当真可行?朕是怕,届时若无人参展,或展出之物平平无奇,反倒……”

“陛下放心。”朱栋放下茶杯,“墨筹那家伙,早在年前就憋着劲要弄个‘大动静’。科学院能拿出来的好东西不少。另外,我已让‘瑞恒昌’放出风声,重金悬赏民间巧匠奇器。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他顿了顿,笑容狡黠:“至于那些老夫子……陛下信不信,等到博览会那日,他们多半会换上便服,偷偷跑去瞧热闹。人嘛,对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总是好奇的。等他们亲眼看见蒸汽机带动十几架纺纱机飞转,心里那点成见,至少会裂开条缝。眼见为实,比读一百篇奏疏管用。”

朱雄英想象着程敏政等人偷偷摸摸去看博览会的模样,忍不住也笑了。

叔侄二人又商议了些细节,朱栋方起身告辞。

走出宫门时,春日阳光正好。朱栋眯了眯眼,正要登车,身后传来一声呼唤:“王爷留步!”

燕王府使者葛诚匆匆追来,躬身奉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王爷,此乃我家世子高炽殿下亲笔信。”

朱栋眉梢微挑,接过信。拆开火漆,抽出信笺,字迹端正圆润:

“侄高炽敬禀王叔尊前:

侄愚钝之质,久慕格物致知之学,然僻处北疆,未逢其教。今闻朝廷设基金会、开实科,

又闻玄武湖将办博览会(之前外界就有风声),心向往之,辗转难眠。

侄虽不敏,然志于此道,虽万死不易其志。乞王叔垂怜,允侄以白身入帝国大学格物学院旁听,躬践实学,窥探天工之奥。侄愿立誓,谨守本分,专心向学,绝不敢以宗室身份滋扰学府清静,更不敢涉足朝局半分。

伏望王叔念侄一点向学痴心,开恩允准。侄高炽顿首再拜,熙盛元年正月十五。”

信末,盖着一方小小的“高炽私印”。

朱栋捏着信纸,目光投向京城燕王暂居府邸的方向。

朱高炽……那个在原本历史上仁厚却短寿的洪熙帝,如今竟主动要求学格物?是真心向学,还是燕王府的又一试探?亦或是……这个年轻人,真的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沉吟片刻,将信收起,对葛诚淡淡道:“信,本王收到了。回去告诉高炽,帝国大学有帝国大学的规矩,非本王一人可决。让他静候消息吧。”

葛诚恭敬应诺,躬身退去。

马车驶出宫门,车厢内,朱栋再次展开那封信。阳光透过车窗,在工整的字迹上跳跃。

“朱高炽……格物学院……”他轻声自语,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新朝的第一把火已经点燃。

而这把火照亮的,恐怕不止是玄武湖的博览会。

有些种子,一旦落下,便会自己寻找土壤,破土而出。

马车驶过长街,车窗外传来市井喧嚣。卖元宵的小贩吆喝声、孩童嬉笑声、茶楼说书人的惊堂木声,汇成一幅熙熙攘攘的盛世画卷。

朱栋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

他知道,从今日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与此同时,秦王府在京别院。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秦王长史王俭垂手站在书案前,低声禀报朝会详情。

书案后,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靠在太师椅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扶手。他便是秦王朱樉,称病未朝,实则在府中静观其变。

“……二哥当场演示蒸汽机模型,汽笛鸣响,满朝皆惊。程敏政当堂失态,魏国公、刘琏等人力挺,陛下乾纲独断,基金会与科举司已定。此外,吴王还提议三月举办‘格物博览会’,陛下亦准了。”

王俭说完,偷眼看了看主子。

朱樉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

良久,他发出一声嗤笑:“好一个‘博览会’!二哥这是要把天下人的眼睛都擦亮,看看他这些年搞出了多少花样。”

“王爷,”王俭小心翼翼道,“吴王权势日盛,陛下又对他言听计从,长此以往……”

“急什么?”朱樉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尚未融化的残雪,“火,烧得越旺,越容易燎着自己。博览会?呵,届时成千上万人涌入玄武湖,鱼龙混杂,若出点什么‘意外’……”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给西安去信,让咱们的人,寻几个‘合适’的匠人,也来凑凑这博览会的热闹。老二不是喜欢‘格物’吗?本王就送他几件‘大礼’。”

王俭心中一凛,低头应道:“是。”

“还有,”朱樉走回书案,铺开信纸,“给老四、老五也去封信。就说……本王忧心国事,奈何病体难支,请他们多费心,莫让二哥一人专美于前。”

这是要拉晋王、燕王一起下水了。

王俭躬身:“在下明白。”

朱樉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却又顿了顿。他忽然问:“对了,老五家那个胖子世子,是不是给二哥写信了?”

王俭一愣:“王爷怎么知道?燕王府葛诚方才在宫门外追着吴王递了信,据说是朱高炽亲笔,内容不详。”

朱樉笑了,笑容阴冷:“朱高炽……一个胖子,也敢掺和进来?有意思。把这消息,悄悄透给都察院那几位老夫子。就说,燕王世子仰慕吴王‘学问’,欲拜师学艺——让他们好好琢磨琢磨,这里头是什么意思。”

挑拨离间,制造猜疑,这是朱樉最擅长的手段。

王俭心领神会:“这就去办。”

书房内,炭火噼啪作响。

朱樉写完信,封好火漆,望着跳动的烛火,喃喃自语:“老二啊老二,你以为点了火就能照亮前路?殊不知,火光越亮,影子就越深……”

窗外,一只寒鸦掠过庭院,发出嘶哑的啼叫。

新朝的第一把火,确实照亮了许多东西。

但火光映照不到的阴影里,有些东西,也开始悄然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