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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盛元年正月廿二

寅时三刻,天还黑得如泼墨一般。

吴王府澄心殿内,烛光在琉璃灯罩里摇曳,将朱栋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手里捏着一份鹗羽卫昨夜送来的密报,纸张边缘已被手指摩挲得起了毛边。

“正月廿一,戌时三刻,京城燕王别院内书房。燕王朱棣召世子朱高炽问话,历时三刻钟。世子出书房时眼睑微红,左颊有不易察觉的掌印痕。燕王随后独坐至子时,其间摔碎景德镇青花缠枝莲纹茶盏一只,价值约八十两。寅初,燕王亲笔书信一封发往北平,由暗桩截获摘抄副本……”

后面附着的,是朱棣那封信的抄录件。字迹刚劲凌厉,力透纸背:

“高煦吾儿:见字如晤。京中诸事已定,汝兄不日将入帝国大学研习格物。尔当恪守本分,勤练兵马,整饬边备,勿问京事,勿议朝政。长史葛诚留京,一应事务由其决断。另,近日风寒甚烈,尔母旧疾恐发,着人每日煎服参芪汤,不可懈怠。父字,正月廿一。”

朱栋将密报凑近烛火,看着火舌舔舐纸边,渐渐卷曲焦黑,最后化作几片灰烬落入铜盆。他端起手边的定窑白瓷茶盏,抿了一口徐妙云亲手调配的安神茶——枸杞、龙眼、川贝、少许冰糖,温润回甘,正好压下心头那丝凛冽。

“王爷又一夜未眠?”

徐妙云披着件藕荷色织锦斗篷走进来,手里捧着件墨色暗纹常服。她走近了,看见铜盆里的灰烬,轻声叹道:“燕王府那边……还是不安分?”

“朱棣要是安分了,那才奇怪。”朱栋起身,任由妻子替他更衣,“不过这次,他倒是送了个有意思的棋子。”

“高炽那孩子?”徐妙云系着玉带扣,抬头看他,“妾身昨日看了他第二封信里附的那些草图——蒸汽机气缸密封的七种方案,飞轮惯性利用的演算,虽然笔法稚嫩,但思路清奇,有些连墨筹看了都拍案。”

朱栋嘴角微扬:“那小胖子要是没点真本事,我也不会见他。辰时初就到,让典簿直接领到这儿来。”

“澄心殿?”徐妙云手上动作一顿,“这可是商议机密之地……”

“就是要在这儿。”朱栋系好最后一粒盘扣,转身望向窗外渐白的天色,“得让他知道,他踏进的不是寻常王府客堂,而是大明朝堂暗流最汹涌的漩涡中心。明白了这一点还往里闯,才是真痴;不明白就闯进来,那是蠢。”

徐妙云不再多言,只是仔细抚平他肩头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褶皱。夫妻数十年,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表面随和,骨子里却有着超越所有人的警惕与算计。

卯正三刻,更鼓声从皇城方向隐约传来。

朱栋坐到书案后,翻开一本《熙盛元年博览会筹备进度册》。书页间夹着一张草图,画的是一座高达三丈的蒸汽动力旋转观景台——墨筹那疯子的手笔,旁边还有朱雄英御笔朱批:“奇思妙想,可试造模型。”

他看了片刻,提笔在旁批注:“安全为首,须经三重验算,承重测试不可少于三月。”

笔尖刚落,殿外传来典簿恭敬的通传:“王爷,燕王世子已至端礼门。”

辰时初刻,朱高炽踏进了澄心殿。

这位燕王世子今年整二十八,身形圆润得像个刚出笼的白面馒头,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色棉布直裰,外罩灰鼠皮坎肩,打扮得活像个寒门学子(寒门非指穷苦人家,是指曾经的官宦之家后家道中落或中小地主家庭的学子)。唯一显身份的,是腰间那块羊脂玉佩——雕着四爪蟠龙,是亲王世子才能用的规制。

他走得有些喘,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怀里紧紧抱着个一尺见方的紫檀木盒子。

进殿时,他先飞快地扫了一眼:楠木书案上堆着半尺高的奏章,墙角的西洋自鸣钟正滴答走着,多宝阁上摆着地球仪、望远镜、还有一堆他叫不出名字的铜制仪器。

最吸引他目光的,是东墙上那幅巨大的《蒸汽机原理剖析图》——工笔绘制,彩墨勾勒,每一个零件都标注着尺寸、材料和力学公式。

“侄儿高炽,叩见王叔!”

朱高炽回过神,连忙上前三步,撩袍跪倒。动作太急,怀里的盒子差点脱手,他手忙脚乱抱稳了,额头已磕在光可鉴人的水曲柳地板上。

“起来吧。”朱栋放下手中的笔,“坐。从燕王府过来,这一路可还顺利?”

“谢王叔关怀。”朱高炽小心翼翼在左侧的绣墩上坐了半边屁股,腰杆挺得笔直,“侄儿是坐工部新制的马车来的,比旧式马车平稳得多。只是……只是……密封还有些……漏气,侄儿在路上琢磨,若是材质改用……”

他说到一半突然住嘴,脸涨得通红——又忘了场合。

朱栋却笑了:“改用什么?”

“改用浸了黑铅的铸铁环。”朱高炽声音小了下去,“黑铅耐磨,还能填补细微缝隙……但铸造工艺要求高,成品率恐怕……”

“成品率不是你现在该考虑的。”朱栋打断他,指着书房角落里的一个物件,“看看这个。”

那是一台蒸汽机模型,气缸只有拇指粗细,活塞连杆精致得如同首饰。朱高炽眼睛一下子亮了,双手捧起来细细端详:“这、这是科学院最新制的演示模型!”

“眼力不错。”朱栋端起茶盏,“《九章算术》第七章,‘盈不足’第二十三题,解法有几种?”

朱高炽一愣,随即脱口而出:“三种。刘徽注疏之法,李淳风《九章算术细草》之法,还有……还有侄儿自己琢磨的一种图解法。”

“图解法?”朱栋挑眉。

“是。”朱高炽从怀里掏出本厚厚的笔记,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坐标方格和曲线,“侄儿将‘人出八盈三,人出七不足四’化为坐标上的两点,连线求与横轴交点,得人数物价。虽然笨拙,但直观。”

朱栋接过笔记,一页页翻过去。里面密密麻麻记载着各种演算:杠杆力矩的平衡公式、抛物线轨迹的计算、甚至还有对流体压力传递的猜想。字迹工整,虽然有些公式符号用得乱七八糟,但那份钻研的劲头,跃然纸上。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一只蹲坐的蟾蜍,蟾蜍背上连着复杂的活塞连杆机构。

“这是……”朱栋抬头。

朱高炽脸更红了,连忙打开带来的紫檀木盒子:“侄儿、侄儿自己瞎做的玩物,让王叔见笑了。”

盒子里躺着一只黄铜蟾蜍,蹲在黑檀木底座上。朱高炽取出随身带的酒精灯点燃,放在蟾蜍腹下加热。不过片刻,蟾蜍背上的小孔开始冒出白汽。

“咔哒”一声轻响,蟾蜍的嘴突然张开,吐出一枚“洪武通宝”铜钱。

紧接着,整个蟾蜍往前“跳”了半寸——底座里的弹簧被触发,发出“铮”的轻鸣。

“蒸汽推动活塞,活塞带动连杆,连杆触发吐钱机关和弹簧。”朱高炽眼睛发亮,“虽然力气小,但密封问题侄儿试了十七种材料,最后发现用桐油浸泡的细麻绳缠在活塞上,效果最好。就是寿命短,用三十次就得更换……”

他说得眉飞色舞,全然忘了眼前坐着的是能决定他命运的大明议政王。

朱栋静静看着那只还在微微冒汽的铜蟾蜍,忽然问:“这十七次失败,每次的试验记录,可都留着?”

“留着!”朱高炽从盒子里又掏出一本更厚的册子,“第一次用牛皮,遇热收缩漏气;第二次用棉绳,不耐磨;第三次用石棉布,太硬密封不佳……第十七次才找到合适配比的桐油麻绳。每次的试验时间、温度、压力、失效原因,侄儿都记着。”

朱栋接过册子,翻了几页。记录详细得令人惊讶,甚至还有每次失败后的改进草图。他合上册子,沉默了片刻。

“王爷这是考校学生呢?”徐妙云端着茶盘笑盈盈走进来,将一盏茶放在朱高炽手边,“高炽,喝口茶,慢慢说。你王叔年轻时也这样,为了改良纺纱机的一个齿轮,能在工坊里和那些工匠蹲几天几夜,出来时满脸油污,像个灶王爷。”

朱高炽连忙起身行礼:“侄儿见过王婶。”

“坐吧。”徐妙云在朱栋身旁坐下,打量着眼前这圆润的年轻人,“比两年前见时清减了些。可是读书太用功?还是北平的厨子不合胃口?”

“都、都挺好的。”朱高炽捧着茶盏,小声回答。

徐妙云笑了笑,转头对朱栋道:“这孩子像你。不是长相,是这股痴劲儿。见了喜欢的东西,眼睛亮得能当灯使。”

朱栋不置可否,只是问朱高炽:“你信里说,想进帝国大学格物学院。为什么?”

殿内安静下来。

朱高炽放下茶盏,双手在膝盖上擦了擦汗。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时,眼神已变得异常坚定:“回王叔,侄儿读《考工记》,其中有言:‘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侄儿觉得,这‘巧’字里,藏着天地至理。”

他顿了顿,声音渐渐激昂:“蒸汽机一日纺纱千斤,望远镜可观百里之外,自鸣钟可计毫厘之瞬。这些‘器’,能让百姓多一衣一食,能让将士少一流血,能让天下信息朝发夕至。侄儿愚钝,不懂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但侄儿觉得,若能穷究这些‘器’中之理,让它们更好用、更精巧,便是为江山社稷尽了一份力。”

这番话朴实无华,却字字砸在实处。

朱栋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刚穿越而来的自己——那个怀揣现代知识,一心想要改变时代的年轻人。只是当年的自己,更多的是野心和计算;眼前这个胖子,却是一腔近乎天真的热忱。

“你父王,”朱栋缓缓开口,“如何看待你这份心思?”

朱高炽眼神黯淡了一瞬:“父王说……此乃奇技淫巧,君子不为。父王让侄儿多读《资治通鉴》《武经七书》,将来好辅佐王事。可是王叔,那些合纵连横、那些权谋机变,侄儿一想就头疼。侄儿宁愿对着蒸汽机图纸琢磨三天三夜,也不愿在宴席上跟人说一句违心的话。”

他说到激动处,眼眶发红:“侄儿知道自己的身份。燕王世子,这辈子注定要活在算计和军政事物里。侄儿就想过几年不一样的日子——哪怕就三年五年,让侄儿安安心心琢磨这些机器、这些算式。等将来……等不得不回北平的时候,侄儿至少有过这段干干净净的时光。”

殿内静得能听见西洋钟的滴答声。

良久,朱栋站起身,走到那幅《蒸汽机原理剖析图》前。他伸出手,手指划过那些精密的线条:“高炽,你看这蒸汽机。气缸是边疆,活塞是军队,阀门是律令,飞轮是民心——每一个零件都得在正确的位置,以正确的力度运转,整台机器才能动起来,快一分则崩,慢一分则废。”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治国,亦如格物。你父王让你学的那些,不是糟粕,是这台名为‘天下’的大机器里,更复杂的传动规则。”

朱高炽怔住了。

“但是,”朱栋话锋一转,走回书案前,“只会看规则,不会修机器,那是庸才。只会修机器,不懂规则,那是匠人。既要懂规则,又要会修机器,还要知道什么时候该修,什么时候该改——这才是这个时代需要的人。”

他坐下,提笔在一张空白笺纸上写字:“我可以让你进帝国大学。但不是以燕王世子的身份——那会给你、给学院、给我,都带来麻烦。”

朱高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给你一个‘研习员’的身份,挂靠在科学学院格物系。没有品级,没有俸禄,只有一张出入腰牌、一间教员宿舍、每月三两银子的饭补。”朱栋笔下不停,“但有两个条件。”

“王叔请讲!”朱高炽声音发颤。

“第一,每月初五之前,交一份学习报告。写你学了什么,琢磨了什么,有什么疑问。第二,”朱栋抬头看他,“每月十五之前,另交一份‘学院杂记’。写你见了什么人,听了什么趣事,觉得什么有意思——家长里短,风花雪月,随便写,但要有趣。”

朱高炽愣住了。

“科学无藩篱。”朱栋放下笔,将写好的手令推到他面前,“但学者有家国。你是大明宗室,是燕王嫡长子,这一点,你永远不能忘。在学院里,你可以只是朱炽,一个痴迷格物的学子;但走出学院,你要记得自己肩上担着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当然,你若觉得这条件太苛,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回北平去,继续当你的世子,将来承袭王爵,妻妾成群,子孙满堂,一生富贵安稳。”

朱高炽“扑通”跪倒在地,以头触地:“侄儿愿意!谢王叔成全!”

这一次,声音里是真真切切的哽咽。

徐妙云在一旁看着,轻轻叹了口气。她太明白了——丈夫给出的这条路,看似是恩典,实则是更深的考验。进了帝国大学,朱高炽就要在“燕王世子”和“格物学子”两个身份之间走钢丝,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可这孩子,还是义无反顾地选了。

午膳摆在龙飞殿的偏厅。

菜式简单却讲究:一道清炖蟹粉狮子头,一道油焖初春嫩笋,一道文思豆腐羹,一道醋溜菘菜心,外加一钵老火腿炖鸡汤。徐妙云亲自布菜,不停地往朱高炽碗里夹:“多吃些,正长身体呢。”

朱高炽捧着碗,眼圈还红着,小声道谢。他是真瘦了——比起两年前在京时,脸颊的肥褪去不少,下巴都有了清晰的轮廓,想来是这些日子埋头苦读熬的。

“你燨哥前几日还念叨你呢。”徐妙云笑道,“说高炽弟弟最爱吃松子糖,特意让瑞恒昌的师傅做了两盒,等你走时带上。”

“谢、谢燨哥记挂。”朱高炽扒着饭,心里暖烘烘的。

朱栋在一旁默默用膳,偶尔问一两句北平的风物。问得很细:永定河去年冰封几日?通州码头的漕运量增减?百姓对摊丁入亩的反馈?甚至问到燕山卫冬训时,新一批制式燧发枪的哑火率。

朱高炽答得认真,有些数据记不清了,就老实说“侄儿回去查查笔记”。一顿饭吃下来,竟像又经历了一场考试。

末了,朱栋放下筷子,对侍立一旁的典簿道:“送世子去帝国大学。丙字三号舍已经收拾出来了,教材工具一应俱全。告诉墨山长,人我交给他了,该怎么教就怎么教,不必顾忌身份。”

“是。”典簿躬身。

朱高炽起身,深深一揖:“王叔教诲,侄儿铭记于心。科学无藩篱,但学者有家国——侄儿定不忘本分。”

马车驶离吴王府时,朱高炽靠在车厢壁上,长长舒了口气。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已经翻得卷边的笔记,在最后一页郑重写下:

“熙盛元年正月廿二,辰时,澄心殿。王叔允入学,赐‘研习员’身份。约法三章:一隐身份,二勤学业,三记杂闻。王叔言:‘科学无藩篱,但学者有家国’。侄当谨记,既求真理,亦守本分。”

写罢,他在“家国”二字下,重重画了两道墨线。

同一时刻,澄心殿内。

朱栋站在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全图》前,手指点在北平等处。

李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内,躬身道:“王爷,燕王府的眼线传来消息:朱高炽离府后,燕王在书房独坐半个时辰。巳时初,召长史葛诚密谈。午时,燕王府后门有人送出一封信,是发往秦王府的。信已被截获抄录。”

他递上一张纸条。

朱栋接过,扫了一眼,笑了。

信是朱棣写给秦王朱樉的,措辞极尽客气:“……犬子高炽痴迷奇技,蒙二哥垂怜,允其入帝国大学肄业,实乃幸事。然此子愚钝,恐贻笑大方,还望之后三哥在京中多加照拂,严加管教……”

“照拂?”朱栋将纸条扔进炭盆,“是让秦王帮着盯梢吧。告诉咱们在秦王府的人,盯紧些。尤其是下个月博览会,鱼龙混杂,什么牛鬼蛇神都可能冒出来。”

“是。”李炎顿了顿,“还有,朱高炽的两名随行侍卫中,有一人是燕王府暗卫‘夜不收’出身,身手了得。是否要……”

“留着。”朱栋摆摆手,“让他看,让他听,让他报。有些消息,总得有人传给老五,咱们才好知道,他到底想知道什么。”

李炎会意,躬身退下。

徐妙云这才走进来,轻声道:“王爷真觉得,这孩子能在那样的环境里守住本心?”

“守不守得住,得试了才知道。”朱栋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帝国大学的方向,“玉不琢,不成器。让他尝尝冷暖,受些委屈,碰几次壁,才知道自己选的这条路,究竟有多难走。若连这些都熬不过,趁早回北平当他的世子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况且……科学学院里,也该有个能牵动各方视线的人物了。有他在,有些人会放松警惕,有些人会急不可耐——水搅浑了,才好摸鱼。”

徐妙云不再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丈夫的手。

夫妻二人静静站着,窗外暮色渐沉,吴王府各处开始掌灯。那灯光星星点点,汇成一片温暖的海洋,却照不进某些人心底的暗角。

酉时三刻,帝国大学科学学院。

朱高炽抱着领来的铺盖、一摞教材和一套木制绘图工具,站在格物院的门前。学院坐落在紫金山南麓,占地极广,青砖灰瓦的建筑在暮色中显得庄严肃穆。

格物院是去年新扩建的,院门前立着一块两人高的泰山石,上面刻着两行铁画银钩的大字:

“穷天地之理,尽器物之工”

落款是“洪武二十四年春,吴王朱栋题并书”。

朱高炽在石前站了许久,伸手摸了摸那些深深镌刻的笔画。指尖传来的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却又莫名心安。

丙字三号舍在院子最西侧,是一排二十间平房中的第三间。推开门,屋内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床、一桌、一椅、一书架、一柜。墙角有个黄铜炭盆,窗台上摆着个粗陶罐,里头插着几枝枯梅——大概是前任留下的。

他将铺盖放在床上,开始收拾。教材有十几本:《算术基础》《几何初阶》《格物入门》《力学简说》《蒸汽机原理图说》《冶金工艺概要》……每本都厚实得能当砖头,散发着新墨和纸张的清香。

他迫不及待地翻开《蒸汽机原理图说》,第一页就是一幅精细无比的剖面图,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材料、公差、热效率计算公式。他的手微微颤抖——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砰、砰、砰。”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开门一看,是个穿着学院制式青色棉袍的年轻学子,约莫十八九岁,面容清秀,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他手里端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面上卧着个金黄的煎蛋。

“新来的研习员?”那学子笑问,“我是甲字七号舍的王仁,住在东头。膳堂酉时末就关门了,我看你没来,就多打了一碗面。”

朱高炽连忙接过:“多谢王兄!在下朱炽,新来的研习员。”

他用了化名——这是王叔交代的,在学院里,只称“朱炽”。

“朱炽兄。”王仁点点头,也不多问,只是笑道,“赶紧吃吧,面坨了就可惜了这煎蛋。对了,明早卯正,格物院第一讲室有墨山长的《力学初讲》,可别迟到。墨山长最讨厌人迟到,上次有个勋贵子弟晚了一刻钟,被罚去刷了一旬的厕所。”

说完摆摆手,转身哼着小曲走了。

朱高炽端着那碗面,站在门口,看着王仁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面汤的香气扑鼻而来,煎蛋的边缘焦黄酥脆——这是他离家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不带任何算计的善意。

他关上门,坐在桌前,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一边吃面,一边翻开笔记,在新的一页写下:

“熙盛元年正月廿二,酉时,入帝国大学科学学院格物系。得丙字三号舍。邻舍王仁兄赠面煎蛋,甚感。明日卯正,听墨山长讲学。”

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王仁兄言:格物之道,贵在知行合一。格蒸汽机当知其理、行其用、思其害。侄深以为然。”

写罢,他合上笔记,小心地收进抽屉最底层,锁好。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没入紫金山脊。格物院里,各间宿舍陆续亮起灯火,有读书声、争论声、敲打声传来,间或夹杂着年轻学子们爽朗的笑骂。

朱高炽吹熄油灯,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屋顶。

这是他二十年人生中,第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夜晚。

没有父王审视的目光,没有世子必须肩负的责任,没有王府森严的规矩,也没有那些或敬畏或算计的眼神。

只有一床、一桌、一书、一梦。

他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很快沉入香甜的睡眠。

而在帝国大学围墙外的某棵老槐树上,那个燕王府的暗卫,正将这一切——朱高炽的入住、王仁的赠面、甚至那本笔记上的最后一句话——一字不差地记下,加密,封入细竹筒。

更远处,另一处阴影里,鹗羽卫的暗桩,也记下了暗卫的举动,并在记录末尾批注:“目标已入网,可放长线。”

夜色渐深,应天府万家灯火。

这新朝的第一把火,烧出的光亮,正照进越来越多人的眼睛,照亮一些人的前路,也映出另一些人暗处的影子。

而帝国大学丙字三号舍里,那个圆润的年轻人,正梦见自己站在巨大的蒸汽机前,看着活塞往复,飞轮旋转,汽笛长鸣——

梦里没有藩篱,没有高墙,只有无穷无尽的,等待探索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