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盛元年三月初一
寅时三刻,天还是墨青色。
应天府皇城根儿下,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火炉,蒸笼里飘出第一缕白气,裹着肉包子和米粥的香气,在料峭春寒里倔强地弥漫开来。
几个赶早的贩夫缩着脖子,捧着粗瓷碗蹲在路边吸溜滚烫的稀粥,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巍峨的宫墙——今日是大朝会,皇城内外,注定不会平静。
“听说了吗?今儿个朝上要议大事!”一个挑菜进城的老农压低声音,脸上皱纹里都藏着兴奋,“铁路!往北修到北平府,往南要通广州府!”
旁边卖柴的汉子嗤笑:“王老倌,你从哪儿听来的?铁路那玩意儿,贵得吓死人!直隶那条线修了八年,听说花了大几百万两雪花银!国库哪有那么多钱?”
“这你就不懂了!”老农神秘兮兮地凑近,“我侄子在铁路管理司当差,说上头早就在算账了,这次……嘿嘿,有新招!”
话音未落,宫门方向传来沉重而威严的“吱呀”声。端门、午门、奉天门次第洞开,在黎明的微光中像巨兽缓缓张开嘴巴。
一队队身着崭新春季常服、鸦青底色配银边领章的禁军鱼贯而出,沿御道两侧五步一岗肃立,甲叶碰撞声清脆整齐,瞬间压过了市井的嘈杂。
朝会,要开始了。
辰时正,奉天殿。
一百零八根金丝楠木巨柱撑起巍峨穹顶,晨光从高窗斜射而入,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投下道道光栅。
御座之上,朱雄英头戴轻便改良版十二旒平天冠,前后白玉珠串轻晃,却遮不住其下那双日益沉静锐利、已初具帝王威仪的眼睛。
他身着十二章赤色衮服,日月星辰山龙华虫……金线混着孔雀羽线绣成的纹章在殿内数百盏烛火映照下流光溢彩。
自登基以来,这位三十三岁的新君已悄然完成了从储君到帝王的蜕变。
他不再像守丧时那般易显悲戚,也不再像初登基时偶尔流露青涩。此刻他端坐龙椅,双手轻扶鎏金龙头扶手,背脊挺直如松,目光平静地扫视着殿内文武——那是一种沉淀后的沉稳,是亲手批阅了上千份奏章、主持了数十次朝议、在皇叔辅佐下却日益清晰自己要走向何方后,自然生发的权威。
御座左下首,那张紫檀木蟠纹大椅上,议政王朱栋安然在座。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与满殿华服相比朴素依旧,却无人敢忽视其存在。他微垂着眼,仿佛在养神,又仿佛在聆听,将最耀眼的位置,留给了御座上的侄子。
文东武西,黑压压站满了人。
藩王班列中,秦王朱樉面色沉郁,晋王朱?眼神闪烁,燕王朱棣垂目肃立,楚王朱桢、湘王朱柏、周王朱橚则神色坦然。赵王朱允烨、衡王朱允熙、徐王朱允熥等站在稍后位置。
“陛下!”首辅韩宜可持笏出列,例行奏报新春农事、边关安宁后,话锋微转,“今有工部奏请,议‘熙盛线南北铁路规划’及筹款事宜,此乃国之大事,伏请陛下圣裁。”
老首辅将议题抛出,便退回班列。他深知此事重大,涉及钱粮千万、各方利益,更关乎新朝施政走向,故将最终裁决权,明确交还皇帝。
朱雄英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工部尚书刘琏:“刘卿,年前朕命尔等详勘设计,成果如何?”
他的声音透过玉旒传出,清朗沉稳,已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感。
刘琏持笏出列,这位实干派大臣精神抖擞:“回陛下。臣奉旨,会同科学院、户部、兵部及沿线各布政使司,历时四月余,已完成全线初步勘测与详规。”他示意太监展开巨幅地图,手持细棍,指点讲解,从北平到广州的主线,再到开封至西安、北平至太原等延伸线,数据详实,条理清晰。
“……综上述,此铁路网若成,非但商旅畅通、民生获益,于国防调兵、政令通达,更是裨益深远。然,”刘琏话锋一转,面露难色,“工程浩大,耗资甚巨。仅主线估需银一千四百万两有余,三期延伸线另需六百万两。工部虽已竭力优化方案、压低成本,然此数……确非小数。”
难题,抛给了户部,也抛给了御座上的皇帝。
户部尚书茹太素几乎在刘琏话音落下的同时便出列了。这位老臣以精打细算、守护国库着称,此刻脸皱得像颗风干的枣,声音带着户部堂官特有的“哭穷”腔调:“陛下明鉴!刘尚书所言工程之利,老臣岂能不知?然国帑艰难,容老臣细禀——”
他不用看账本,一串数字便脱口而出,如数家珍:“乾元十六年,全国岁入折银四千二百三十七万两有奇。岁出:军费一千四百二十五万两,其中水师新舰采购占六百余万两;百官俸禄、宗室供养五百八十万两;社学、大学、各官学支出三百二十万两;治河、赈灾、驿站等杂项二百余万两;各地工程、赏赐等一百五十万两……林林总总,收支相抵,年结余不过二百至三百余万两。此乃太平年景,尚需预留以备不时!”
他撩袍跪倒,以头触地,声情并茂:“陛下!一千四百万两,近乎四年国库岁余之总和!若倾力投于一路,则其他国事如何支应?万一北疆有警、东南有涝,朝廷将无钱粮可调!老臣非阻挠大计,实乃为国库计,为大局计,恳请陛下……缓图之,分期为之,方为稳妥啊!”
这番“哭穷”,数据扎实,情理兼备,顿时让不少官员点头。就连一些原本支持修路的,也开始犹豫。钱,永远是最大的难题。
朱雄英没有立刻说话。他目光沉静地看着伏地的茹太素,又扫过神色各异的群臣,最后与左下首的朱栋目光微微一碰。朱栋几不可察地轻轻点头。
皇帝心中有了底。
“茹卿请起。”朱雄英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定调的力量,“卿为国守财,兢兢业业,朕知之。铁路之费,确系浩大,若全赖国库逐年积攒,或分期修建,恐迁延日久,贻误国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然此路关乎南北命脉,势在必行。国库既不能独力承担,则当广开财源,集腋成裘。年前吴皇叔曾奏再开‘铁路建设国债’之策,朕详阅再三,以为可行。今日,便议一议此策。”
他没有直接将议题抛给朱栋,而是自己先定了调子——国债可行。然后才看向朱栋:“皇叔,此策详情,还请你为诸卿详解。”
这一步,巧妙地将“皇帝决策”与“皇叔献策”区分开来,既显示了皇帝的乾纲独断,又给予辅政王应有的尊重和展示空间。
朱栋起身,向御座微一躬身,然后转向群臣,言简意赅:“国债,即朝廷以国家信用为凭,向天下官民商贾借款。拟发行‘大明熙盛铁路建设国债’,由应天印钞厂印制,大明银行发行,铁路司担保,户部监督,以未来铁路运营收益为第一偿还来源。面额分拾贯、伍拾贯、壹佰贯、贰佰贯、伍佰贯、壹仟贯、壹仟伍佰贯、贰仟贯八等。年息五分,最高期限十年,最低五年期限,到期还本付息。为增其利,特许持券者每年可按券面金额,抵缴等额商税及市舶司税,最高不超二百两;抵缴其他赋税,最高不超百两。”
年息五分!还能抵税!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叹和议论声。不少官员,尤其是与商业有涉的,眼睛立刻亮了。这比把钱窖藏或者放贷,都要划算稳当得多!
“陛下!王爷!”茹太素却急了,再次出列,“年息五分,十年仅利息便需数百万两!此债虽不以国库为唯一偿还,然终是朝廷债务,若铁路收益不及预期,终将拖累国帑!且一次发债千万,前所未有,民间能否信从?若发行不畅,岂非徒损朝廷威信?”
他的担忧很实际。这也是许多保守官员的疑虑。
这次,不等朱栋开口,朱雄英却说话了。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看向茹太素,也看向所有心存疑虑的臣子:“茹卿所虑,乃老成谋国之言。然,朕问诸卿:我大明自皇祖父开国,皇考继统,至朕今日,可曾对天下百姓食言而肥?可曾有过朝廷明诏发行的宝钞、债券沦为废纸?”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凛然之气:“国债之信,首在国信。国信何来?来自朝廷律法严明,来自官府言出必行,来自这数十年来,摊丁入亩让百姓减负,开海通商让商贾得利,兴学育人让百姓寒门有路!今日之朝廷,非前宋末年,非蒙元末世,朕之天下,政通人和,国库岁入连年增长,此乃发行国债之根基!”
这番话,掷地有声,既是对朝廷信誉的自信,也是对皇祖父、皇考乃至他自己治下政绩的宣示。许多官员不由挺直了腰杆。
朱雄英继续道:“至于利息,看似沉重,实则不然。皇叔。”他看向朱栋。
朱栋会意,接口补充,语气平静如叙述事实:“据乾元线三年运营数据,沿线商税年均增两成,地价涨五成至一倍,货运量增四成,隐形成本节省更巨。熙盛线贯通南北,其效必数倍于直隶一线。保守估计,全线通车后,每年直接新增税利不下三百万两,间接拉动之利不可胜计。以此收益偿还本息,绰绰有余。即便短期或有不足,以朝廷岁入之稳,调剂偿还,亦非难事。此所谓‘以未来之利,解当下之困’,并非盲目借贷。”
数据支撑,逻辑清晰,让人难以反驳。
这时,魏国公徐辉祖洪亮的声音响起:“陛下!王爷!道理臣不太懂,但臣信得过朝廷,信得过陛下和王爷的眼光!这国债,听着就靠谱!臣愿认购五万两,算是为这南北铁路,出一份力!”
“臣认购三万两!”鄂国公常茂紧随其后。
“臣认购两万!”曹国公李文忠也表态。
勋贵集团率先响应,既是表态支持,也是一种投资嗅觉。
文官队列中,一些出身商贾或心思活络的官员也开始交头接耳,盘算利害。
然而,藩王班列却一片沉默。秦王朱樉脸色铁青,晋王朱?眼神阴郁,燕王朱棣垂眸不语。
他们看到的不只是铁路和国债,更是这背后皇权的进一步延伸,中枢对地方控制的再次强化。
铁路如铁索,一旦纵横交织,他们这些藩王,特别是边塞藩王,地理上的独立性将大打折扣。
以往天高皇帝远,如今铁甲列车朝发夕至,王府护卫那点兵力,在能快速投送的神策军面前,形同虚设。
朱樉忍不住了。他知道不能明着反对“利国利民”的铁路,但必须发出声音,不能让皇帝和吴王觉得藩王可随意拿捏。
他出列,拱手,努力让声音显得恳切:“陛下圣虑深远,王兄谋划周详,臣等叹服。然……臣镇守西北多年,略知工程之难。铁路穿州过府,征地动迁万千,协调各省州县,千头万绪。更须严防官吏借机盘剥、激起民变。国债虽好,若工程管理失当,滋生贪腐,耗损民力,恐好事变坏事,有损陛下仁德圣名。臣愚见,是否……可先择一二紧要路段试行,待有成法,再全面推开?”
这话说得漂亮,看似关心工程,实则想拖延、缩小规模。
朱雄英看了朱樉一眼,没有立刻驳斥,而是转向朱栋:“皇叔于工程营造、新法推行,经验最丰。于秦王所虑,可有良策以解之?”
他将问题抛给朱栋,但问策的姿态,彰显的是皇帝的最终决断权。
朱栋从容道:“秦王所虑,实乃工程通病。故此,臣建议,成立‘熙盛铁路工程总指挥部’,直接对陛下负责。指挥部设总监一人,由陛下钦定;副监若干,由工部、户部、都察院、科学院及沿线主要省份官员充任。下设审计、监察、技术、征迁、劳工诸司,规章先行,分权制衡。”
他具体说道:“所有款项,大明银行直拨,用途明细旬报;物料采购,公开招标,取最宜者;征地补偿,按市价溢价两成公示,补偿银由银行直达民户,并优先录用失地者参与建设,付给工钱;设‘民情申诉直递通道’,百姓遇不公可直书投递指挥部监察司,查实严惩;工程各段进度、款项支出,每月于《大明日报》公示,天下督之。”
顿了顿,他看向朱樉,语气淡然却有力:“至于秦王所言先试行……铁路之利,贵在成网。若片段零修,效益大减。朝廷既有决心办此大事,便当统筹全局,一气呵成。当然,指挥部成立后,欢迎诸王、各省举荐干练公正之人参与监理,群策群力,共襄盛举。”
朱樉被噎了回去。举荐人?举荐了就等于被绑上战车,分担责任。他嘴角抽动,最终低头:“王兄思虑周全,臣……并无异议。”
晋王朱?和燕王朱棣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朱棣暗自叹息:皇帝已完全站在吴王一边,且自己权威日隆,理由充分,布局周密。此刻反对,不仅无效,反会招致猜忌。他出列,躬身道:“陛下,此乃强国富民之壮举,臣棣唯愿早日见铁路通达北平,便利军民,巩固北疆。北平布政使司及燕王府,定当全力配合朝廷勘测征地事宜。”
他以退为进,表态支持,却将重心落在“配合”上,守住藩王不直接出钱、不出主导力的底线。
朱雄英深深看了朱棣一眼,颔首:“五叔忠公体国,朕心甚慰。”
他不再给其他藩王发言的机会,目光扫过全场,朗声道:“熙盛铁路,连通南北,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朕意已决:工程总投资,估作一千五百万两。朝廷由国库分四年拨付七百万两,首期二百万两。其余八百万两,发行国债募集。”
他停顿,加重语气:“为示朝廷决心,朕之内帑,认购五十万两债券。另,诏令皇室宗亲、文武百官,量力认购,以为天下倡。”
“陛下圣明!”朱栋率先躬身。
“陛下圣明!”支持改革的勋贵大臣齐声应和。
“臣等遵旨!”茹太素等虽仍有忧虑,但皇帝已做出决断,且方案相对周全,也只能领命。藩王们亦纷纷躬身,表示服从。
朱雄英最后道:“具体债券发行细则、指挥部人员遴选,由内阁会同户部、工部、议政王,三日内详拟章程,报朕裁定。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会之后,圣旨和《大明日报》的特刊,将“熙盛铁路国债”的消息传遍京城,继而飞向各省。
大明银行应天分行门前,一连三日排起长龙。富商巨贾、官员管家、钱庄掌柜、乃至有些家底的中产之家,都想来亲眼看看这“国债”模样,计算一下是否值得投入。
银行内特设的债券发售厅柜台后,一沓沓崭新债券陈列。
淡黄特制纸,触手挺括,对着光可见复杂水印与“大明”“铁路”微缩暗纹。正面图案精美,左侧万里长城蜿蜒,右侧火车穿山越岭,上方“大明熙盛铁路建设国债”几个大字雄浑有力,面额数字采用套色印刷,不同角度泛不同光泽。下方三枚鲜红大印:大明银行总行之印、户部之印、大明铁路管理司之印,庄严醒目。背面是条款、编号及预留的承兑分行盖章处。
“防伪至极啊!”一个徽商代表捏着样券,对着窗口光线仔细查看,啧啧称奇,“这纸,这墨,这水印,这凹凸印,仿造难于登天!更别说还有编号、登记、分行骑缝章……朝廷这是动了真格!”
“年息五分,还能抵税,这比放贷稳妥,比囤货省心!”另一个山西钱庄的掌柜飞快地打着算盘,“买!得多买点!”
皇帝内帑认购五十万、吴王府认购一百万两的消息早已传开,魏国公等勋贵带头认购,更是极大的信誉背书。
十日后,首期五百万两债券,销售一空。大明银行紧急请示,是否加售。
乾清宫西暖阁,朱雄英看着户部呈上的售券汇总,脸上露出登基以来少有的畅快笑容。他对一旁正在研究新式机车传动图纸的朱栋道:“皇叔,看来天下人对朝廷,还是有信心的。”
朱栋放下图纸,微笑:“陛下,信心来自于朝廷数十年来实实在在的作为。百姓、商贾眼睛是亮的,他们能看到日子在变好,机会在变多,朝廷的承诺在兑现。这才是国债能成的根本。”他顿了顿,“不过,售券顺利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工程启动,才是真正的考验。指挥部人选,尤为关键。”
朱雄英点头,目光锐利:“朕明白。总监之人,必须既有才干,又忠心体国,还能协调各方。朕已有人选……”
叔侄二人就具体人选、工程监督细节又商议了半个时辰。朱栋提出建议,分析利弊,朱雄英权衡决断,最终基本达成一致。整个过程,朱栋始终把握着辅政的分寸,提供专业意见,但将人事决定权和最终拍板权,明确留给皇帝。
离开乾清宫时,朱雄英亲自将朱栋送到殿门口。春风吹动两人的衣袍,朱雄英忽然低声道:“皇叔,今日朝上,秦王叔他们……心里怕是憋着火。”
朱栋驻足,望着宫墙外辽阔的天空,缓缓道:“陛下,改革总会触动既得利益。他们习惯了藩王威福自专的日子,眼看权力被一点点纳入国家法度,心有怨怼,亦是常情。只要他们不越线,朝廷便以亲王礼待之,以国法约束之,以铁路通衢之利导之。若有人敢越线……”
他没有说完,但朱雄英已然明白。皇帝轻轻握了握拳,感受着指尖的力量。他知道,有皇叔这位定海神针在旁辅佐,有新政打下的国力根基,有逐渐聚拢的民心,更有自己日益坚定的意志,这大明的铁轨,必将沿着他和皇叔共同绘制的蓝图,坚定不移地铺设下去,直至连通万里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