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单调而沉闷。
公屏上,老王拉出了一张表,罗列着她穿越以来的每一个关键节点。
锦华染坊、织造府初选,进织造司织机改良,锦华织染阁开业,任织染行会会长、入尚宫局……接管进度条已经从45%跳到了78%。
老王在最后一行下面加了一行粗体字:剩余22%。
“剩下22%,说明我们这段时间努力的方向正确”苏瑾道。
【项目部-老王】:“系统给了三个方向,第一是皇室根基稳固度。皇帝虽然清洗了萧家和沈家的势力,但朝中还有很多暗桩没有挖出来,后宫还有隐患没有排除,系统的评估是‘基本稳定,仍有风险’。第二是后宫势力平衡度。皇后平安生产,太妃倒台,但皇帝扶持了德妃的势力填补空白,系统的评估是‘暂稳,待观察’。”
苏瑾的目光落在第三项上,“怎么还有自我认同度,这也是打分项?”
【公关部-小陈】:“31%?这么低?这项得提一提。”
苏瑾:“自我认同打分低,表示卷的不够狠”
【财务部-张姐】:“自从同意考核后,大家忙得没时间吃饭,没时间睡觉,没时间逛街,还不够狠么?”
【公关部-小陈】:“是啊!”
【项目部-老王】:“苏总,我觉得自我认同度低,不是做得不好。是这些事,没有一件是为自己做的。我们一直在满足别人的期待。皇后的期待,行会的期待,苏家的期待,项目组的期待。没有问过自己想要什么?”
苏瑾看着那行字。
她想要什么?她想要完成KpI,想要带着团队回家,想要升职加薪财务自由。不矛盾啊!
这不是自我认同度分值升不上去的原因。
【技术部-小李】:“或者可以从另一个维度思考。比如苏总在这里做的事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楚玉婉、秦染、周巧姑、张桐、何老四、皇庄的佃户、刺绣司的绣娘…他们都因为苏总,活得比以前好了…看看能不能提升分值”
【公关部-小陈】:“没想到我们考核系统还有哲学问题,还要被一个自我认同度束缚着!”
苏瑾没有回复,因为此时马车到了门口。
苏瑾下车正要进门,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苏三小姐。”
声音很熟悉,苏瑾转头看见李清元站在巷口的阴影里,身上的衣服还是方才那件深灰色布衣,褶皱都没多一道。
禁军押着他走的场面还历历在目,此刻他却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苏瑾下意识地看了眼左右。
秦闯的手正在拉住马缰绳,卢佐卢佑站在她身侧不远。所有人保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像是在某个瞬间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只有她和李清元还在动。
脑海中的公屏上也没有了任何声音。项目组像是被人从她的意识里连根拔掉了,干干净净,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不用怕。”李清元站在阴影里,没有上前,“我早就跟你说过,这个世界不是真的。我只是利用了一个漏洞。”
“你是怎么做到的?”苏瑾问。
李清元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夜色中看不太清,但苏瑾能感觉到他嘴角扬起的弧度。
“苏三小姐,”他站在那里没有上前,“你是不是从来都不信任我?”
“不是不信任。”苏瑾摇头,“是不认同。”
“不认同?”
“不认同你说的只有毁掉,才能新生。”
“你太理想主义了。”李清元的声音里带着疲惫。
“你太极端了。”苏瑾回道。
两人对视了片刻,李清元先移开了目光。
“罢了。”他转身,“我说过,这一局你们赢了。但下一局,未必。”
“李清元,”苏瑾叫住他,“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皇后不能死。不是为了系统,不是为了任务,是因为她是一个好人,一个好母亲,一个为国为民的皇后。这样的好人,不该死。”
李清元没有回头,只是笑了一声。
“你其实和她一样。骨子里都是善良慈悲的。”
他抬脚迈步,整个人融进了巷子的阴影里。
周围的一切这时才动起来,秦闯下车,春桃跑来开门,灯笼的光把她的脸照得红扑扑的。
“小姐,您回来了?”
“刚才你是不是在和谁说话?”
林氏跟在春桃后面出来,问完之后左右看看。又拉着苏瑾上下打量一番,又看了看她身后。
苏文博也出来了:“今天没事吧?这是干什么?”
苏瑾和林氏同时道:“没事。”
苏文博倒是多看了女儿一眼,但也没说什么。
苏瑾刚在饭桌前坐下,赵恒成来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
“你没事吧?李清元跑了。”
他一进门就说。
苏文博和林氏一看,都这个时辰了,赵世子还来关心女儿,便邀请他一起吃饭。
赵恒成也不客气,没有嫌弃苏家饭食简单,随便吃了些。
赵恒成没有再多说什么,临走的时候说:“苏副使,注意安全。”
苏瑾直到饭后回自己屋,才有时间看公屏上的信息。
【技术部-小李】:“苏总,刚才突然离线了整整十分钟!”
【公关部-小陈】:“吓死我了!早知道我应该和苏总一起!”
【财务部-张姐】:“你和苏总一起的作用就是同时失联!”
苏瑾先让项目组安心:“我刚才在巷口见到了李清元。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信号也没有了,他……比沈玉贞强大!”
【技术部-小李】:“我刚才重新扫描了一遍系统日志,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苏总失联的那十分钟,不是信号中断,是她的数据流被整体迁移到了另一个空间。简单来说,她被人从这个世界‘拿出来’放到了别的地方,然后又放回来了。”
【公关部-小陈】:“拿出来?放回去?你当苏总是个物件吗?”
【技术部-小李】:“在系统层面,她就是一个数据流。我们所有人都是。李清元能做到这一点,说明他对系统的操控能力远超我们的想象。他不只是利用漏洞,他是在改写规则。”
【财务部-张姐】:“我滴天,我们能斗得过他么?”
【项目部-老王】:“苏总,他说了什么?”
苏瑾将李清元的话重复了一遍。
“他说我不信任他,这一局我赢了,下一局未必。”
【技术部-小李】:“不知道他会不会收手?”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苏瑾回复:“等吧,当他发现他所说的都是错的时候,估计就想通了。”
第二天一早,苏瑾递了牌子进宫,想看看皇后宫中的安全问题。
坤宁宫里,皇后正抱着小皇子,小公主在里屋睡得香。
皇后笑着招手,“快过来看看这孩子。”
苏瑾上前行了礼,凑过去看那小婴儿。
“像陛下。”苏瑾昧着良心说。皇后笑出了声:“你倒是会说话。本宫倒是觉得像我多一些。”
皇后今日心情好,留她说了很久的话。说小皇子,说小公主,说宫里宫外的杂事,唯独没有说太妃,没有说沈玉贞,没有说那些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
苏瑾回到织造府的时候已经是午后。
她刚在值房坐下,卢佑就匆匆进来。
“苏副使,天牢那边传来消息。沈玉贞……越狱了。”
苏瑾拿账册的手微微一顿。
“越狱了?什么时候?”
“昨晚。她打晕了狱卒,换了狱卒的衣服混出去了。大理寺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今天早上了。”
苏瑾一时没有说话。
项目组的反应比她快得多。
【技术部-小李】:“从沈玉贞被抓后,我们就没有办法掌握她的动向,她能越狱,我觉得很正常。”
【公关部-小陈】:“我也觉得沈玉贞不能这么简单就下线,沈大小姐的主角光环开始发光了。”
【财务部-张姐】:“我说什么来着?这个人不仅是运气好,而且韧性极强不能小看。从死牢越狱,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项目部-老王】:“她跑出去第一件事,大概率是找皇后报仇。但是现在看皇后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这边卢佑继续禀报:“沈玉贞的斩立决,原定是今天午时。谁都没有料到她赶在行刑之前跑了。”
“大理寺那边已经封锁了消息,世子传话这件事应该让您知道。”
苏瑾沉默了片刻。沈玉贞越狱,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天牢守卫森严,就算她打晕了狱卒,换了衣服,也不可能轻而易举地走出大门。一定有人接应。
“替我谢谢世子,叮嘱他保护好皇后。”
“是。”卢佑退了出去。
公屏上,老王的头像在闪烁。
“苏总,你觉得沈玉贞越狱后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苏瑾想了想,回复道:“找皇后报仇。”
【财务部-张姐】:“她不会那么蠢。皇后身边有暗卫,还有长公主的人。沈玉贞单枪匹马去报仇,等于送死。”
【公关部-小陈】:“张姐说得对。沈玉贞不是那种冲动的人。她从天牢跑出来,第一件事应该是藏起来,等风头过了再说。”
【技术部-小李】:“别忘了还有一个变量李清元。李清元需要皇后死。沈玉贞也想让皇后死。如果李清元很早就跟沈玉贞说过同样的话呢?杀死皇后就可以一切重来,所以这个女人才会这么疯狂。”
【公关部-小陈】:“沈玉贞越狱的时间点是昨晚,这调虎离山做的不错。”
周家绸庄后院的一间密室。沈玉贞坐在桌前,面前是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粥。
她没动筷子,只是盯着碗里凝结的米油,像盯着某个人。
密室不大,是周家绸庄存放贵重货物的暗室,一面临街,一面通往后巷。墙上开了一个巴掌大的气窗,白天能漏进来些光,晚上就只能靠一盏油灯。
她已经在这里躲了七天。
七天,足够她想清楚很多事。
白巧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新的食盒,看见那碗没动的粥,叹了口气。
“大小姐,您多少吃一点。”
沈玉贞抬眸看了她一眼:“外面什么情况?”
白巧把食盒放在桌上:“禁军还在搜,但松懈了不少。听说皇帝已经下旨,把搜寻范围缩小到了城外。城里暂时安全了。”
“李清元呢?”
“李公子让人传了话,说让您再等几天。”
“等几天。”沈玉贞重复这几个字,嘴角微微抽搐,“我从天牢里逃出来,像只老鼠一样躲在这间密室里,就是为了等。等来等去,就是时机未到。到底什么时候才是时机?”
白巧沉默了片刻:“李公子说,快了。”
“快了。又是快了。”沈玉贞冷笑一声,“他到底在等什么?”
白巧没有回答。
沈玉贞看着她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在等苏云瑾做决定。”
她的声音冷了下去,“他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苏云瑾身上。苏云瑾答应了,他就动手。苏云瑾不答应,他就撤?”
白巧低声道:“李公子说,苏云瑾会答应的。”
“他错了,苏云瑾不会!苏云瑾是织造府革新副使,是皇后跟前的红人,是长公主的女儿,是京城商界的领袖。这样的荣华富贵,她怎么舍得放手?”
白巧没有接话。沈玉贞转过身,看着白巧:
“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白巧道:“回大小姐,八年了。”
“八年。”沈玉贞点点头,“这八年,你看着我一步步走到今天。从沈家的大小姐,到物料稽核司的主事,到阶下囚,到逃犯。你觉得,我还能翻盘吗?”
白巧没有犹豫:“大小姐想做的事,一定能做成。”
沈玉贞笑了。
“你倒是比我自己还有信心。”
她的手抚上那碗冰凉的粥。
“白巧,你跟李清元的人接触过几次?”
白巧的睫毛颤了一下:“两三次吧。都是传话,没有见过面。”
“他说没说,为什么是冬月二十?”白巧沉默了片刻,才道:“那天是冬至。皇帝会在坤宁宫举办宫宴。妃嫔都会去。”
沈玉贞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点头。
“所以,他的计划是要在那一天,把所有人都聚在一起,一网打尽?”
“奴婢不知道。李公子没有说那么多。”
“他当然不会说那么多。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一颗棋子。”
白巧低声道:“那大小姐,您还要等吗?”
沈玉贞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桌上插着的那束腊梅,花开得正好,暗香浮动。
“等,等我自己准备好。李清元有他的计划,我也有我的。”
沈玉贞吃完,白巧收拾东西退了出去。
密室的门再次关上,厚重的木板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开来。
沈玉贞忽然想起沈家老宅的那棵槐树。每年槐花开满枝头的时候,香气飘遍整个院子。
她娘在树下做针线,她爹会在书房里看账本,她哥哥在院子里追着蜻蜓跑。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沈玉贞睁开眼睛,眼底一片冰冷。
她什么都没有了。她只有仇恨。对皇后的仇恨,对苏云瑾的仇恨,对这个世界的仇恨。她要让她们付出代价。
白巧每天来送饭,带回来外面的消息。禁军还在搜捕,但力度已经大不如前。皇帝的目光转向了别处。
大理寺的注意力也被其他案子分散。城里的人渐渐忘了还有个逃犯躲在暗处。
“李清元那边有消息吗?”沈玉贞问。
白巧摇头:“李公子的人这几天没露面。”
沈玉贞没有失望。她早就料到了。
“我让你办的事呢?”
白巧取出一包东西,放在桌上。沈玉贞打开,里面是一套宫女的衣服,一块出入坤宁宫的腰牌。
“这腰牌能用三天,三天后作废。”
白巧又拿出一包药粉,“大小姐,您真的要这么做吗?老夫人说,咱们可以等风平浪静重头再来”
沈玉贞拿起那包药粉,放在掌心掂了掂。
“够了。白巧,你跟了我八年。这八年,我待你如何?”
白巧的眼眶红了:“大小姐待奴婢恩重如山。”
“那你就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我咽不下这口气。”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谋划了那么久,为了守住沈家。守住皇商的位置,我做了那么多事,到现在什么都没了。”
白巧看着沈玉贞,她跟了大小姐八年,见过她端庄,见过她骄傲,见过她算计,见过她落泪。但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
“如果能回家就好了”白巧不知如何劝阻。
“我哪里还有家?”
沈玉贞将那套宫女的衣服展开,在身上比了比。大小刚好。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容。
“冬月二十坤宁宫。”她喃喃道,“如果是一套宫妃的衣服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