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这天,坤宁宫的廊下挂满了红灯笼,宫人们进进出出,手里端着托盘、食盒、花瓶、香炉,脚步匆匆却井然有序。
今天是皇帝在坤宁宫举办宫宴的日子,各宫妃嫔都会来,皇后从半个月前就开始准备,菜单换了好几轮,座次排了又排,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苏瑾一大早就进了宫,刺绣司给各宫娘娘准备的绣品她得亲自检查一遍。
秦染带着几个绣娘把贺礼一件件摆好。
“皇后娘娘那边的,我单独放在了一起。”
苏瑾点头:“辛苦了。”
秦染犹豫了一下,叮嘱道:“注意安全。”
坤宁宫也已经开始忙碌。
皇后坐在妆台前,身后两个宫女在给她梳头,发髻一丝不苟,鬓边簪上赤金衔珠步摇,珠串垂下来,随着她微微转头轻轻摇晃。
妆台上摆着一排胭脂水粉的瓷盒,盖子打开了,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小皇子和小公主的摇篮并排放在内室,两个小家伙都醒着,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帐顶,不哭不闹,偶尔蹬蹬小腿,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两个乳母守在旁边,随时准备喂奶换尿布。
宫女太监进进出出,端着托盘、捧着锦盒、抬着食盒,脚步匆匆却井然有序。
邱尚宫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一项一项地核对今日宫宴的流程,每一样都要确保万无一失。
这不是她第一次操办坤宁宫的宫宴,却是她最紧张的一次。
坤宁宫宫宴,皇帝、皇后、小皇子、小公主,所有的重要人物都在,不能有一点马虎。
“邱尚宫,”皇后走过来,“今日的事,都安排好了?”
“回娘娘,都安排好了。”
皇后点点头,“你那边的巡检,不用太紧。该松的时候松一松,不然鱼不会上钩。”
邱尚宫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皇后的意思。她是要拿自己做饵,引沈玉贞出来。
这不是一箭双雕,这是一箭穿心。
皇宫大门的值守交给了赵恒成,他把禁军的兵力重新部署了一遍,宫墙上的守卫增加了一倍,每道门的查验也比平时严格了许多。
卢佑从宫道那头走过来:“苏姑娘,世子让我来传话。宫里今天加了人手,各门各关都查得严,但世子还是不放心。他说,让您今天哪儿都别去,就在坤宁宫待着。皇后在哪儿,您在哪儿。”
“我知道了。”
苏瑾往坤宁宫正殿走,一路上遇到不少妃嫔,有的坐着轿辇,有的步行,三五成群,说说笑笑。
冬至是宫里的大日子,宫宴是一年到头最热闹的场合之一,妃嫔们盛装出席,衣裳鲜亮,首饰璀璨,走在雪地里,像一朵朵移动的花。苏瑾在正殿门口遇见了林氏。
因为今天情况特殊,赵恒成又一次请了林氏。
苏瑾到坤宁宫的时候,皇后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软榻上看书。
见苏瑾进来,她放下书册。
“今日辛苦你了。”
苏瑾行礼:“臣女分内之事。”
巳时刚过,妃嫔们陆续到了。
德妃走在最前面,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发簪,笑容温婉得体,进了殿就给皇后行礼问安。
皇后微笑着抬手示意她起来坐,德妃便在右手第一把椅子上坐下。
后面的妃嫔依品级次第入座,贤妃、淑妃、惠妃,还有几位位份低一些的嫔和贵人,坐了满满一屋子。
脂粉香和衣香混在一起,混杂着炭火的暖意。
妃嫔们说说笑笑,聊着衣裳首饰、孩子、宫里宫外的闲事,苏瑾站在皇后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本册子,看起来像是在记录什么,实际上目光一刻不停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卢佑站在殿外的廊下,腰间佩刀,目光锐利。卢佐在院门口巡查,把每一个进出的宫人都打量一遍。
赵恒成把禁军的布防又检查了一遍。
【技术部-小李】:“苏总,防护罩已启动,覆盖半径一米五。只要你待在皇后一米五之内,任何物理攻击都会被拦截。”
【公关部-小陈】:“刺客今天会来吗?”
【财务部-张姐】:“赵恒成把皇宫围得跟铁桶似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她怎么来?”
【项目部-老王】:“李清元连凭空消失都能做到,从禁军眼皮底下送个人进来,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午时三刻,皇帝驾临。满殿妃嫔起身行礼,皇帝大步走进来,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人,在主位坐下。
他的目光从妃嫔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皇后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
皇帝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依然严肃,但语气比平时温和了几分。妃嫔们谢了恩,重新落座。
宫人们鱼贯而入,端着银盘金碗,一道道菜摆上来。
苏瑾的目光随着宫人们的动作移动,看着每一道菜从食盒里端出来,放到桌上,揭开盖子,热气腾腾地冒出来。
午膳进行得很顺利。妃嫔们举杯敬酒,说些吉祥话。皇帝偶尔回应几句,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不时夹一筷子菜放到皇后碗里。
皇后笑着道谢,慢条斯理地吃着,不时看看身边的两个摇篮,就在午膳快要结束的时候,小皇子突然哭了起来,声嘶力竭,小脸涨得通红。
乳母连忙抱起来查看,发现襁褓湿了一片。
“殿下尿了。”乳母低声禀报。
皇后起身。
苏瑾跟了上去。
寝殿就在正殿后面,穿过一道门就到了,不过几十步的距离。
皇后抱着小皇子走在前面,苏瑾跟在一侧。
乳母抱着小公主跟在皇后身后,小公主倒是没哭,睁着圆圆的眼睛四处张望。
寝殿的门敞开着,里面点着安神的檀香,味道淡淡的,混着奶香和婴儿身上的气息。
“苏副使,”皇后道,“你守在门口就行。本宫换好就出来。”
苏瑾站在门外,看见周围站着的宫女,又看到了远处的邱尚宫在吩咐什么,暗处应该影藏了很多高手。
就在这时,她突然听见了里面一个不和谐的声音。
“皇后娘娘,您还记得我吗?”
苏瑾的心猛地一沉,转身。
寝殿里,沈玉贞站在屏风旁边,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刀尖指向皇后。
皇后站在榻前,身后是护着孩子的两个乳母。
她面对着沈玉贞的刀锋,脸上平静。
“放下刀。”皇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你已经无路可走了。”
苏瑾脑子里飞速地转着,她距离皇后有五步,沈玉贞距离皇后只有两步。沈玉贞手里的匕首刃上有蓝光,很明显淬了毒。
沈玉贞的刀只需要向前递过去,便能杀了皇后。
沈玉贞却没有动,不知是有恃无恐还是活的太憋屈,她在跟皇后说话。
“无路可走?娘娘说得对。我是无路可走了。我的家没了,我的命也没了。但是,皇后娘娘,您知道吗?只要你死了,一切就能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皇后冷笑了一声,声音里都是讥诮,“你以为杀了本宫,沈家就能回来?”
“当然”沈玉贞弯起嘴角,表情有些疯狂,“只要杀死皇后,一切都能回来。”
她的手腕微微转动,刀尖向前递了半寸。
“只要你死了,一切就能重新开始。”
苏瑾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能再等了。
皇后会武功,却没有出手,只是站在那里不动,像是被人点了穴。
“沈玉贞。”她冲了进去。
沈玉贞的目光从皇后身上移开,落在苏瑾脸上,握刀的手却没有松。
“别过来,苏云瑾。”
苏瑾看着沈玉贞。她比上次见面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了,颧骨凸出来,眼眶深陷。
“沈玉贞,”苏瑾的声音很平静,“放下刀。你现在放下,还来得及。”
“来得及?”沈玉贞笑了,“我来得及什么?来得及回去砍头吗?”
苏瑾试着移步:“你把刀放下,有什么话,我们慢慢说。”
“慢慢说?”
沈玉贞笑了一声,
“我跟你有什么好说的?沈家没了,父兄没了,全族被流放,我被判斩立决。我还能说什么,说等你看我笑话吗?”
“你还能说你恨我。说你想杀的是我,不是皇后。你恨的是我,不是皇后。”
苏瑾盯着沈玉贞的眼睛,现在她距离沈玉贞只有两步,只要向一侧迈一步,就可以离皇后近些。
但是那样会引起皇后的怀疑,事后还要解释。而且她不知道皇后是否还有别的目的。
苏瑾在脑海中迅速权衡利弊,嘴一刻没闲着。
“你甘心吗?为什么苏云瑾还活着,而你却要死了。”
“你闭嘴!”
沈玉贞红了眼眶,刀尖在苏瑾和皇后之间来回移动。
“你说的对!”
沈玉贞盯着她,
“没有你,沈家不会倒。没有你,皇后不会平安生产。没有你,我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只是想守住沈家。我有什么错?”
她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苏云瑾,是你毁了我。”
随着说话声,她刀尖一转,向苏瑾刺去。就在这时候,一团银针从门口飞射过来,准确无误地扎进了沈玉贞的手腕上。
沈玉贞惨叫一声,匕首落地。几乎同时,凌十带着暗卫从门外冲进来,将沈玉贞按在地上。“叮”地一声,她袖子里掉出一块玉佩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沈玉贞的脸色惨白,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她知道结束了,一切都完了。
苏瑾看向皇后。
皇后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被按在地上的沈玉贞。
“你本可以活。本宫给过你机会。”
沈玉贞跪在地上,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她低着头,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没有说话一动不动,仿佛已经虚脱无力。
林氏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将地上的匕首捡起来包好,递给凌十。
说道:“这把匕首用鹤顶红浸过,见血封喉。幸亏她没有出手。”
沈玉贞被拖出去的时候,目光落在地上那摊摔碎的玉佩碎片,死气沉沉。
苏瑾捡起一块碎片,放在手心里,光照在碎片上,折射出淡淡的光晕。
【技术部-小李】:“苏总,这块玉佩材质很好,但是已经扫描不到能量残留,应该是用完了。”
暗卫动作很快,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地上已经清理干净了。
凌十躬身向皇后行礼致歉:“属下护卫不力,让娘娘受惊了。”
皇后摆了摆手:“不怪你们。是本宫让她进来的。”
凌十带着人退了出去。寝殿里安静下来。
皇后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刚经历了刺杀的人。
她看了苏瑾一眼,点了点头,弯腰抱起哭闹不止的小皇子,轻声哄着。
“乖,不哭了。”
苏瑾看着皇后平静的侧脸,想问皇后是不是故意引沈玉贞来的,想问她是不是知道沈玉贞会在今天动手。
她没有问。毕竟眼前的人是皇后,高高在上。
“苏副使,”皇后转过头看她,“你还好吗?”苏瑾回过神来,行了一礼:“臣女无碍。娘娘……您没事吧?”
“没事。”皇后笑了笑,“本宫等的就是这一天。”
她将小皇子递给乳母,在榻上坐下,抬眸看着苏瑾。
“你是不是想问,本宫为什么明知沈玉贞会来,却还是让她进来了?”
苏瑾沉默了一瞬,答道:“娘娘是想引蛇出洞,一网打尽。”
“不只是引蛇出洞。”
皇后的手轻轻拿起桌上一本册子。
“本宫是想让她亲口说出来,为什么要置我于死地。只是本宫没想到,她出现的时候,我突然像是被人点了穴般无法动弹。”
原来不是皇后不出手。是不能动?
苏瑾想起在正殿外看见邱尚宫在吩咐什么,暗处藏了很多高手保护皇后,也是在等沈玉贞自投罗网。
皇后早就知道沈玉贞会来。她故意让巡检松一松,故意给沈玉贞制造机会。用自己作饵,把这条鱼钓上来。
她自己作饵,拿自己的命、拿皇子的命作饵。
苏瑾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知道皇后并不是表面那么纯善,她没想到皇后胆子这么大。
公屏上,项目组都在担心她的安全,也担心皇后的。
现在所有人都意识到,皇后可能跟他们的KpI绑定在一起。
【技术部-小李】:苏总!刚才您的生理指标飙到了一百五!吓死我了!
【公关部-小陈】:那沈玉贞手里的匕首太吓人了,居然淬了毒。她这是真的要同归于尽啊。
【财务部-张姐】:皇后太冷静了,从头到尾眉头都没皱一下。这是什么心理素质?
【项目部-老王】:苏总,您没事吧?
苏瑾回复没有事。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里有沈玉贞匕首落地时划出的一道浅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