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荒西北部,荒原城外。
大地塌陷出一片方圆数百丈的巨大深坑,坑底土石翻卷,暗红色的血渍浸透每一寸泥土。
荒原城经过持续数日反复厮杀、连续冲击、不断倒下最终形成此番结果。
每一层泥土里都嵌着碎裂的甲片、折断的兵刃、烧焦的布帛,还有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部落修士。
拓跋成半跪在坑底,周身衣袍早已被鲜血彻底染透,已经完全分不清哪些是他自己的,哪些是敌人的。
他的肌肤表面密密麻麻布满了灰黑色的毒纹,如同像树的根系一般,从他的胸口向四肢蔓延,已经爬到了脖颈,直冲脑门。
整个人看上去像从血池里爬出来一般,血糊糊的一片。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吐了多少口血了,只记得从某个时刻开始,吐出来的血瞬间变成了黑色。
半空之中,一道身影静静悬停。
宽大的黑袍从头到脚将躯体严严实实地遮蔽,看不到黑袍里的面容,分辨不清其身形。
也不知道那袍子是用什么材质做的,既不反光,也不飘动,就那样直挺挺的垂着,好似一团凝固的黑暗就这么将你凝视。
唯有一股凝厚沉稳的凝神境气息铺散开来,压得整片空域的气流都滞涩了几分。
那股气息并不张扬,却无处不在。
在场所有人都感觉不到它在压迫众人,却就是喘不过气来。
同为凝神境初期的拓跋成与之交手不过百余个回合,便彻底落入了下风。
凝神境初期也分强弱,以拓跋成的天赋初入凝神境也算实力较强的一种修士,但在此人面前仍然落败。
因为对方的手段太过诡异。
黑袍人的灵力不像是灵力,毒雾不像是毒雾,出手的路数也不像是西荒任何一派的传承。
他争斗了一辈子,见过的对手数以百计,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打法。
如今他已入天人之境的他也逃脱不了身死道消的下场,他已是强弩之末,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拓跋成缓缓抬起头颅,动作异常缓慢,颈椎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的视线扫过四周,目之所及,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断裂的兵器插在地上,破碎的甲胄散落得到处都是,鲜血顺着坑洼的地势汇集成浅浅的血洼,在低洼处聚成一摊一摊的暗红。
不久前还声势浩大的部落联军,此刻已然十不存一。
那些跟他喝过酒、吵过架、拍着桌子骂过娘的各部落首领,尽数倒在了这片战场上,再也无法起身。
悲凉的情绪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一股无力感死死捏住他的心神。
他想起一个月前。
那时候蛊神教再度大举来犯的消息传来,他第一时间派人联络了周边所有的部落。
荒原城经历前几次大战后,本就元气大伤,战力折损严重。
好在他此前依靠凌风赠予的筑神丹顺利突破,成功踏入了凝神境。
有他这位强者坐镇,荒原城才得以稳住局面,各部落也愿意出兵相助。
那时他满心笃定,自己身为西荒第四个凝神修士,再整合百万部落兵力,定然能挡住这一波攻势,彻底解除灭族危机。
他甚至已经开始规划战后的事,怎么重建城池,怎么安抚部族,怎么重建达延部落的荣光。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蛊神教的底牌远不止表面那些。
除去众人知晓的教主之外,对方竟然还藏着第二位凝神境强者。
初见黑袍人的时候,拓跋成心头确实掠过几分惊诧。
但惊诧很快平复下来,同处凝神初期,他自问就算战力稍逊,自保也是绰绰有余。
凝神境之间的差距再大,也不至于大到一方逃都逃不掉或者横推万古的程度。
对方想留下他,绝无可能。
可真正交手之后,他才明白自己的想法有多天真。
这名黑袍人全程没有动用任何蛊术,周身萦绕的是另一种诡异的功法。
浓稠的毒雾脱离了他的身体,近乎凝结成实质,飘荡之间带着腐蚀一切的凶煞之气。
那些毒雾不完全是气体,是某种介于液态和固态之间的东西,黏稠、沉重,间隔数十里便能感受到这玩意儿的恐怖。
它们在空气中缓缓流动,像一条条看不见的蛇,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拓跋成拥有苦修多年的金脏境圆满肉身,他还是魂台初期修为时便可硬扛魂台巅峰的全力击打,肉身之强横在西荒都是有名的。
可在这些毒雾面前,他的肉身脆弱得令他陌生。
毒雾无声无息地渗透了皮肉,顺着灵脉往灵海、魂台的方向钻去,所过之处,灵脉壁出现了细密的裂纹,灵力运转变得滞涩。
按理说,进入凝神境后应该万法不侵,只要不含天地法则,寻常的物理攻击根本不能拿他如何。
他尝试用灵力逼退毒雾,不行。
然后尝试用神魂驱散,同样不行。
最后尝试用巫术隔离,还是效果甚微。
那毒雾似乎天生就是灵力、神魂、巫术的克星,你越用力,它钻得越快。
无奈之下,他只能强行封闭周身十二条灵脉,硬生生截断毒雾蔓延的路径。
这种做法暂时保住了修为根基,却也让自身的灵力运转处处受限,连三成的战力都难以发挥出来。
整个人如同被绑住了一条手臂的拳手,动作变形,反应迟钝,每一次出手都慢半拍。
也正因为如此,破绽频出,那黑袍人便抓住了机会。
一记重击狠狠落在他胸口,直接将他打入深坑,落得如今这般境地。
想到这里,又一股腥甜的气息冲上喉咙,拓跋成张口再次喷出一大口黑血。
黑血落地的瞬间,泥土便被腐蚀出细小的孔洞,滋滋地冒着白烟。
很明显那毒已经深入他的五脏六腑,渗进了他的血液里。
他吃力地转头望向荒原城城门方向。
原本坚不可摧的护城大阵此刻光芒散尽,阵基彻底损毁,断壁残垣之间满是死寂。
城墙上的符文不再闪烁,灵石已经耗尽,有几段墙体已经塌了,露出后面的城池。
一声悠长的叹息在心底响起。
他重新转回目光,眼神里的颓势褪去,眼下只有孤注一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