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述把秦铮的记号笔拿过去,在箭头旁边又画了一个圈。
“这个逻辑,中医一直在用。正气存内,邪不可干。正气是什么?是身体自我修复的能力。修复的前提是能量够。能量不够的时候,把旧的拆了回收,就是扶正。扶正在先,祛邪在后。”
“这话怎么跟丁若谷说的一模一样。”
“因为丁若谷研究了十八年丹酚酸b,得出的就是这个结论。丹酚酸b不直接攻击癌细胞,而是修复线粒体功能。线粒体好了,细胞自己会修复。这个逻辑跟灯塔水母的逻辑是同一套。”
念念把笔记本合上。牛皮封面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
“所以我有个想法。”
“说吧。”
“渐冻症的修复轴假说已经证明,mAVS蛋白的RoS感知阈值被毒性蛋白抬高之后,修复系统无法及时启动。如果在阈值被冲破的瞬间,用一个分子开关把Atp流引导到Foxo3A通路,同时启动细胞结构的简化回收,理论上可以重现灯塔水母的逆转录循环。”
秦铮靠在实验台上。
白大褂的衣角挂在实验台的把手上,扯歪了,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
“这个思路,九条和彦要是听到了,会说一句什么。”
“误差不是敌人,未被量化的误差才是。”
“对。你的思路方向没错,但里面有至少三个未被量化的误差。”
“第一是什么?”
“mAVS阈值被冲破的时间窗口到底多窄?毫秒级别是猜的,实测多少?”
“第二呢?”
“Foxo3A启动子的甲基化移除效率,水母用了六个小时降了七十五个百分点。人类的细胞要多久?”
“第三?”
“细胞结构简化回收的过程中,会不会产生不可控的炎症反应?水母的免疫系统跟人类完全不一样。水母没有适应性免疫,只有先天性免疫。”
“所以要做实验。”
“需要什么?”
念念掰着手指数。
“第一,英格丽德的mAVS细胞模型,第二,顾雨的AAV衣壳。用衣壳把Foxo3A的激活因子送到目标细胞。第三,裴玉珍的药代动力学数据。中药三药联用的药代错峰方案可以参考。第四,秦铮的肠道菌群筛查标准。逆转录启动之后,菌群代谢产物会怎么变化?这个没人测过。”
秦铮看着念念。
从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葡萄味的。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是替顾雨吃的,顾雨今晚不在,去动物房看第十七号猴了。
“你这张单子拉出来,课题组得加一倍的人。”
“那就加人,林远方能养细胞,陈思齐能做公卫统计,山田能做组织切片,都是现成的人。”
秦铮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指着念念。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从捞到这只水母那天就想好了,一直等着有人能跟我吵一架,吵架才能把逻辑吵清楚。”
“所以你是故意把水母放在显微镜下让我看的。”
“对。因为你知道灯塔水母的文献比我多,我只看过摘要,你肯定读过全文。”
秦铮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海。
夜里的海是黑的,只有码头的灯在水面上投下一条碎成千万片的光带。
“Foxo3A通路在渐冻症患者身上有一个特殊现象。”
“什么现象?”
“患者的Foxo3A启动子甲基化程度比正常人高出近三成,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患者的细胞不是不想修复,是修复开关被甲基化了,表观遗传锁死了。”
陈述把键盘拉过来,打开一个新的文档,打字的声音噼里啪啦响。
“所以渐冻症的修复轴假说,可以再加一层。底层是mAVS的RoS感知阈值被抬高。表层是Foxo3A启动子被甲基化锁死。两条路,一个结果。修复系统废了。”
“那灯塔水母的逆转录机制呢?”
“正好同时解决底层和表层的问题。RoS阈值冲破提供Atp峰值,去甲基化打开Foxo3A开关。两个条件同时满足,细胞就能逆转。”
“逆转之后呢?运动神经元能重生吗?”
“第十七号猴的树突已经长了百分之五十,从一百二十微米长到一百八十微米。如果再逆转一次,把衰老的神经元退回到幼年状态,再重新长大。”
“那就不只是长百分之五十了。”
秦铮转过身,嘴里的棒棒糖已经化了一半。
“那就是整个修复轴的重启,不是修复,是重启。”
晨曦从海平面上升起来了。
实验室的灯管在日光里显得暗淡,念念把显微镜的灯关掉,盖上防尘罩。
防尘罩上绣着上帝之手的logo,一个手掌,掌心托着一个dNA双螺旋。莫嫂绣的,绣了三个晚上,丝线用了七种颜色。
秦铮把实验记录整理好,夹进文件夹。
文件夹的侧面贴着标签:水母逆转录。标签纸是橘色的,边角剪得不齐。念念剪的,剪标签的时候说了句“边角不齐不容易翘起来”。
陈述把文档保存。
文件名:灯塔水母逆转录机制在修复轴中的应用。文件大小,三十七Kb。
走出实验室的时候,东边的太阳刚好跳出水面,椰子林的影子在地上一根一根排开。
码头上有工人在卸货。集装箱从货轮上吊下来,落在卡车拖板上,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老陈站在码头上,手里拿着对讲机,嗓子哑得快冒烟了。
“老陈!水母有用!”
念念举着采样袋喊了一声。声音穿过椰子林,落在码头上。
老陈转过身,对讲机从嘴边拿开。
“有用是什么意思?能卖钱?”
“比卖钱有用!能救命!”
“那比卖钱好!卖钱只能买鱼,救命能接着打鱼!”
老陈笑得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对讲机重新举到嘴边,继续指挥吊车。集装箱一个一个落下来。
念念手里捏着透明采样袋。袋子里装着指甲盖大小的褐色水母,在水里一缩一缩地游。游动的时候伞盖边缘闪着微弱的光,不是绿的,是极浅极浅的蓝。像一小团在海水里融化的星空。
采样袋外面贴着标签。
样本编号:灯塔水母001号。
采集地点:南岛国以东十二海里,深度八百米。
采集人:念念。
采集日期:今天。
标签纸的边角剪得不齐。
秦铮在身后喊了一声。
“给这个水母起个名字吧。”
念念把采样袋举起来,对着朝阳看。水母在晨曦里缩了一下,从成年体退回幼体。伞盖缩小,触手脱落,整个身体缩成一团透明的果冻。
然后在念念手心里,重新开始长大。
“叫它希望。”
“为啥?”
“因为它在变年轻。”
采样袋放进口袋,念念走过椰子林,椰子叶在晨风里沙沙响。走过食堂门口,莫嫂已经在磨豆浆了。
石磨转动的声音又低又沉,豆浆的香味从门缝里钻出来。
“念念,这么早就起了?吃早饭没?”
“吃了,吃了昨天的剩馒头。”
“剩馒头顶什么用。等着,豆浆马上好,第一碗给你。”
莫嫂掀开木盖,白汽腾地冲上来。豆浆的香味更浓了,浓得整个食堂门口都是甜的。
胖大姐在码头另一头理鱼摊,扯着嗓子喊今天的石斑价。声音穿过椰子林和海风,落在希望岛每一个角落。也落在念念口袋里那只正从幼体重新长大的水母身上。
灯塔的基座上,那行字被初升的太阳照得发亮。
宪法要像灯塔,白天看没什么用,夜里起雾的时候才知道多重要。
念念手心里的水母又长大了一圈。
这个指甲盖大小的生命,在采样袋里独自循环。老了就变回幼体,幼体再长大,再老,再变回去。不是永生,是重启。
每一次重启都带着上一次的记忆。
水母没有大脑,但有神经网络。每一次逆转录,神经网络都会重新布线。旧的连接断开,新的连接生出来。
念念把采样袋举到眼前。
“你的记忆还在吗。”
水母不会回答。但在念念问出这句话的瞬间,伞盖边缘闪了一下。
极浅的蓝。
像灯塔的光扫过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