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艾森伯格家族的庄园藏在湖边一面山坡上。
不是那种游客能看见的庄园,是卫星地图上被模糊处理过的那一片。
伊莎的视频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是当地时间晚上十一点。
老艾森伯格坐在书房里。
壁炉里的火烧到第三根松木,火苗不高,刚好够把书页上的字照清楚。
手里那本羊皮封面的家族编年史翻到第四十七页,上面记着五代人之前的一笔投资:赞助佛罗伦萨一个叫达·芬奇的人解剖尸体。回报周期,四百五十年。
屏幕亮起来。
伊莎的脸在画面里晃了一下,背景是希望岛的椰子林和海。头发被海风吹乱了,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手臂上晒出一截白一截黑。
身后那棵椰子树上挂着一颗青绿色的椰子,快要熟了。
“爷爷。”
“你那边是早上。”
“对。早上六点,还没睡,在等一组数据跑完。”
“什么数据?”
“灯塔水母的Foxo3A启动子甲基化数据。”
伊莎把手机往前举了举。
镜头里能看到实验室的灯光,还有念念趴在显微镜前的背影。
“念念捞到一只灯塔水母,褐色的,指甲盖大,丑得老陈差点把它扔进粉碎机。结果这只丑东西,在显微镜底下完成了逆转录。从成年体退回了幼体,触手全部脱落,神经重新布线,只用了六个小时。”
老艾森伯格把编年史合上。
羊皮封面磕在橡木书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炉火跳了一下。
“灯塔水母,turritopsis dohrnii,生物界唯一能逆转生命周期的物种。”
“爷爷你知道?”
“家族实验室在七十年代研究过,卡在能量代谢上。Atp供应跟不上,逆转录启动之后进行到一半就凋亡了。”
“念念发现了原因。”
“什么原因?”
“水母在启动逆转录之前,会先把细胞膜简化。把多余的结构蛋白拆掉,回收到氨基酸库里。这个拆解过程释放的能量,刚好填补了Atp的缺口。先拆再修,用拆下来的砖盖新房子。”
老艾森伯格站起来。走到书房的落地窗前,推开窗。
湖面上的风灌进来,带着阿尔卑斯山雪水的凉意。
壁炉里的火苗被风压了一下,又直起来。
“继续。”
“秦铮算了一笔账,按照这个机制,如果能设计一个分子开关,在mAVS蛋白的RoS感知阈值被冲破的瞬间,把Atp流从促凋亡通路切换到Foxo3A通路,同时启动细胞结构的简化回收,理论上可以重现灯塔水母的逆转录循环。不是修复,是重启。”
“那个开关的关键参数是什么?”
“时间窗口,mAVS阈值冲破之后,Atp峰值持续的时间极短,短到毫秒级别。早了,Atp不够。晚了,细胞已经进入凋亡程序。所以需要精确到毫秒级别的分子开关。”
“目前做到什么程度了?”
“课题组在做预实验,用AAV衣壳把Foxo3A激活因子送到目标细胞,用AtF3启动子做损伤响应。”
老艾森伯格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橡木书桌上轻轻叩了三下。
每一下间隔的时间刚好是钟摆走一格的时间。
“叫安德斯进来。”
管家推门出去,不到两分钟,安德斯进了书房。
头发乱糟糟的,领带歪在一边,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截,显然是从床上被叫起来的。
“先生。”
“希望岛那帮孩子,研究灯塔水母的逆转录机制,做到了什么程度。”
安德斯扶了扶眼镜。镜片上反着壁炉的火光,看不清眼神。
“伊莎小姐发了一份初步数据报告。念念的团队提取了灯塔水母逆转录前后的Foxo3A启动子甲基化数据,启动前百分之八十七,启动后六小时内降至百分之十二,同时检测到Atp浓度在启动瞬间飙升至正常水平的二十二倍。”
“他们提出的假说呢?”
“先拆再修,简化细胞结构释放的能量填补Atp缺口。”
“这个假说跟家族七十年研究的结论一致吗?”
“方向一致,但他们走得比我们远。我们当年卡在能量缺口上,知道需要额外的Atp来源,但没想到从细胞结构本身的拆解回收里找能量。这个思路不是基因工程的思路。”
“是什么?”
“是能源工程的思路,把细胞当成一个可以拆解回收的建筑,而不是一个只能维修保养的机器。这个认知突破,家族实验室七十年来没做到,一群平均年龄不到二十二岁的孩子做到了。”
老艾森伯格走到壁炉前,拿起火钳,把烧了一半的松木翻了个面。
火星溅起来,落在炉前的石板上,亮了一下就灭了。
“先拆再修,不是维修,是重建。不是修复轴,是重启轴。”
转过身来。眼神和炉火一样亮。
“这群孩子,已经窥到了上帝手心里漏出来的一丝光了。”
安德斯把眼镜拿下来,用衬衫角擦了擦。
“不只是窥到了,他们手里已经有了一只完成逆转录的活体样本。念念每天喂它卤虫,观察每次逆转录的周期和效率。第三天的数据,第二次逆转录启动时间比第一次缩短了百分之十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细胞有记忆,逆转录的效率会随着次数提高。”
“就像肌肉记忆。”
“比肌肉记忆更底层,是表观遗传层面的记忆。每次逆转录,dNA甲基化模式会被部分保留。保留的部分恰好是调控自噬效率的关键区域。水母在进化过程中,把逆转录变成了本能。”
老艾森伯格坐回橡木书桌前。
拿起桌上那个老式电话听筒,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六声才接通。
“把家族生物医学实验室的年度预算翻倍,从下个季度开始执行。”
“先生,翻倍之后的投向是?”
“南岛国,上帝之手,水母逆转录项目。”
“需要派多少人?”
“第一批,三个。一个蛋白折叠专家,一个脂质体递送专家,一个表观遗传学专家。要最好的。不要那些只想发论文的,要那种看到数据会浑身发抖的。”
挂了电话。火钳放回架子上,手指在羊皮封面的编年史上按了按。
“伊莎还在线上吗?”
“在。”
“丫头,水母叫什么名字?”
“念念给它起名叫‘希望’。”
“好名字。希望这个东西,就是不断死了又活过来,每一次都带着上一次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