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希望岛码头。
清晨六点。
三个人从轮渡上走下来。
打头的是个光头,六十出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
手里拎着一个银色恒温箱,箱体上印着冯·艾森伯格家族的族徽:一棵被雷电劈断又长出新枝的橡树。
“弗兰克,蛋白折叠。”
跟在后面的是个高个子女人,四十多岁,深棕色头发束成马尾,穿了一件灰色风衣。手里抱着一个泡沫箱,里面装着干冰。走路的时候干冰的白雾从缝隙里漏出来,在脚踝边翻涌。
“卡塔琳娜,脂质体递送。”
最后下来的那个最年轻,三十出头,头发染成了亮蓝色,左边耳朵上戴着三个耳钉。
背了一个巨大的登山包,包外面用绑带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脚上趿着一双人字拖。
“菲利克斯。表观遗传学。你们岛上有没有wiFi?我的笔记本在路上连不上信号。”
来迎接的人是秦铮。打量着这三个人。
光头弗兰克,在《自然》杂志上发过二十三篇论文,蛋白折叠领域的活化石。高个子卡塔琳娜,脂质体递送技术持有十七项专利。蓝头发菲利克斯,三十一岁,去年刚拿了欧洲分子生物学组织的青年科学家奖。
“wiFi全岛覆盖。密码是上帝不打嘴仗的首字母。没有大写,没有空格。”
菲利克斯把手机掏出来连上wiFi。打开一个网页,加载速度飞快。吹了声口哨。
“这网速比日内瓦还快。”
“九条和彦铺的光缆。海底光缆,从新岛到希望岛,再到主岛,全链路冗余备份。他说数据跑得慢是最大的误差。”
弗兰克蹲下来。把恒温箱放在码头的石墩上,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十二支液氮罐。每支罐子上贴着手写标签,字迹工整。
“这是我过去二十年攒的蛋白折叠模型。所有跟Foxo3A通路相关的变体,一共四百七十种,全部带过来了。”
秦铮低头看着那些液氮罐。罐体上凝了一层白霜,在晨曦里闪着细碎的光,就像念念手里那只水母伞盖边缘的浅蓝色微光。
“四百七十种,够跑一阵子的。”
卡塔琳娜从泡沫箱里拿出一个透明试剂盒。盒子里是排列整齐的纳米脂质体,每颗只有八十纳米,表面修饰了不同的靶向配体。
“脂质体递送系统,靶向效率做到百分之九十一。可以携带任何核酸序列进入运动神经元。山田隆帮我改进了均质机,现在能做到正负零点零三摄氏度的温控。均质过程中脂质体不会变性。”
菲利克斯把登山包甩下来,拉开拉链。里面全是移动硬盘,用泡沫裹得严严实实。
“欧洲十三个渐冻症家族的dNA甲基化数据。三代人的全基因组测序结果。八万六千个cpG岛,每个岛的甲基化水平都标好了。可以跟水母的Foxo3A启动子做比对,找到同源的甲基化敏感区域。”
秦铮依次看着这三个人。看着他们带来的东西。液氮罐,脂质体试剂盒,移动硬盘。每一个都值几百万,但更值钱的是背后二十年的积累,现在全摊在希望岛的码头上。
“为什么愿意来?”
弗兰克先开口,用手指推了推圆框眼镜。
“我研究蛋白折叠二十六年,发过很多论文,拿过很多奖。但从来没看到过一个折叠好的蛋白真的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去年我老婆问我,你研究的那些东西,能救隔壁那个坐轮椅的孩子吗。我说不能,至少目前不能。她没再问了,但那个沉默比任何话都重。”
卡塔琳娜把泡沫箱合上,干冰的白雾从缝隙里挤出来,在手腕上绕了一圈,然后消散。
“我自己就是渐冻症基因携带者,目前没有症状,但我知道那个定时炸弹在身体里滴答滴答响。我研究脂质体递送,就是想把药物送进运动神经元。不是为了救别人,是自救。但自救和救人,本来就是一回事。”
菲利克斯把亮蓝色的头发往后捋了捋。左耳朵上的三个耳钉在日光下闪着细小的光。
“我的理由最简单,数据。念念那组灯塔水母的数据,我在日内瓦看了半夜。看到凌晨三点,把我女朋友摇醒。我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迷迷糊糊说了句什么,翻个身继续睡了。我自己坐在床边,一直坐到天亮。这个感觉,就是看到某个东西,知道它是对的,知道它会改变一切。我追着这个感觉跑了很多年,从来没抓住过。这次,希望能抓住。”
秦铮从兜里掏出三张实验室通行证。
蓝底白字,上面印着上帝之手的logo。一个手掌,掌心托着一个dNA双螺旋。
通行证上已经预先印好了名字。
“通行证管三个地方。实验室,动物房,数据机房。密码都是各自的指纹。丢了找陈述补办,补办之前先请全课题组吃一顿莫嫂的红烧肉。”
“多少钱一顿?”
“莫嫂的红烧肉一份十五块。课题组现在十九个人,算上你们二十二个。所以丢一次通行证的成本是三百三十块南岛国币。”
菲利克斯接过通行证翻了个面,背面印着一行小字,上帝不打嘴仗,笑出了声。
“就冲这行字,来对了。”
码头上的风大了些,椰子林的叶子哗啦啦响,轮渡的汽笛在远处闷闷地响了一声。
老陈从对讲机里喊了句什么,吊车臂转了个方向,把一个新集装箱放在拖车上。
集装箱是白色的,箱体上用黑漆喷着一行字:冯·艾森伯格家族捐赠。生物安全等级三级实验室,组件编号之一。
老陈走过来。手里还捏着对讲机,嗓门大得能把集装箱震开。
“这箱子,里面装的啥?死沉死沉的。”
弗兰克拍了拍箱体。
“超低温冰箱。零下一百五十度,能存十万份样本,还有一台冷冻电镜,分辨率零点二纳米。”
“零点二纳米是多小?”
“大概是一根头发丝直径的四十万分之一。”
老陈愣了一下,然后大笑。缺了半颗门牙的黑洞在笑声里特别醒目。
“那你们忙,反正我看不见的东西都交给你们了,能看见的东西归我们。老刘叔的钢筋笼,少一根睡不着,孟总工的水管,漏水就找他。莫嫂的红烧肉,不好吃找她,我负责把箱子吊下来不砸到人。”
弗兰克看着老陈的背影,转头问秦铮。
“码头工人和总工程师、食堂阿姨、实验室主任,用同一个标准做事?”
秦铮把通行证挂在脖子上。
“在南岛国,‘少一根睡不着’不是一个标准。是每个人对待自己手里那根钢筋的底线。老刘叔少一根钢筋睡不着,山田隆差零点零五度睡不着,莫嫂少放一片姜睡不着,冷月审计差一分钱睡不着。底线这个东西,不是数字越大越重要。一个人的底线,和一万个人的底线,分量是一样的。”
“这话是谁说的?”
“北村。七十四岁,每天五点起来挑粪浇椰子林。种了七年,去年第一颗椰子掉下来,砸在老刘叔的小马扎旁边。砸烂了一个小马扎。老刘叔没心疼小马扎,心疼的是那会儿没来得及接住那颗椰子。”
从码头到实验室,要穿过椰子林。
清晨的阳光穿过椰树叶的缝隙,在地上筛出碎金。
弗兰克走在最前面。恒温箱拎在左手,右手一直在空中比划,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在说什么,但看口型,全是蛋白的名字。
卡塔琳娜走在中间。泡沫箱抱在胸前。经过菜地的时候,在红薯垄旁边停了一下。弯腰摸了摸红薯叶,指尖拈了一点泥土搓了搓。
“这土质。ph值大概六点五,适合种丹参。”
秦铮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我在阳台上种过。脂质体实验做不出来的时候就去阳台种菜。种了三年,发表了十七项专利。种菜和做脂质体,用的是同一个道理:给种子一个好环境,它自己会长。给脂质体一个好配方,它自己会组装。丁若谷的扶正祛邪,翻译成分子生物学,也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