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胖子拿着秦小茂的调查报告，仔细往下看。
叶崇山这个人的历史有点模糊——档案上写的是，叶崇山在1945年抗战胜利后，曾回老家苏州一所小学担任教员。
秦小茂拿着叶崇山的照片跑了一趟苏州，可那家小学在1949年7月就已经和其他两所小学合并了，原来的教师有留下的，也有离职的。当初的校长在解放前夕举家去了香港。
秦小茂把照片拿给原来的教师看，有的说就是叶老师，也有的说很像——可好几年过去了，印象不深。
而1945年之前的经历，则是在上海闸北跟着父母一起经营一家照相馆。
秦小茂依旧拿着照片去闸北调查，原来的照相馆已经变成一家国营书店，周围的店铺大多更迭，只有一家面馆的老板认出了照片中的叶崇山，只是觉得相貌变化很大——毕竟那时叶崇山还是年轻人。
秦小茂问面馆老板这家照相馆为什么不开了，叶崇山的父母又去哪里，
面馆老板摇摇头说这个不清楚，当时这条街上很乱，谁也顾不上谁…….
“切！”姚胖子将调查报告往桌上一扔，自言自语道，“看来只能找那个街道办的薛书记聊聊了。”
…………….
又是一个多月过去，转眼进入盛夏。
马路上的梧桐树遮天蔽日，枝叶在头顶搭成一片浓荫。知了不知疲倦地叫着，一声接一声，搅得路上的行人心烦意乱。
陆国忠催问了几次姚胖子关于叶崇山的调查结果，姚胖子迟迟没有回复。
所有能查的地方都查过了，姚胖子甚至请曹亮出面，跟街道办的薛书记侧面了解了一下情况。
据薛书记说，叶崇山是自己没出五服的远亲——叶崇山的奶奶是薛书记爷爷的堂妹，算下来，叶崇山应该是薛书记的远房表弟。两人小时候见过几面，后来薛书记参加了新四军，直到解放后才回到上海，这些年走动并不多。
姚胖子凭感觉，总觉得这个叶崇山的历史有问题，至少隐瞒了什么。
可又没有确凿的证据，只能先搁在一旁。
而电讯室主任老陈始终没有放弃对01号电台的侦听搜寻，只是没有任何收获。
几个侦听员但凡听到“搜寻01号”，便有种想吐的感觉。
陆国忠这段时间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最近不知怎么回事，市里的大会小会接连不断，还指名道姓要他必须参加。
主要是朝鲜战场处于谈判僵持阶段，国内将借此机会大量输送军工物资和农副产品前往前线，尤其是向苏方购置的一百多架米格-15战斗机面临交付，其中有四十架将秘密落在江湾机场——这是为解放湾岛做的提前准备。
玉凤也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每天带着一帮阿姨爷叔走街串巷——防火防盗防敌特。
而那位叶书记却已经不像刚来时那么讲纪律、讲工作态度了，现在隔三差五见不到人影，问起来就说去开会，或者是去领导那里汇报工作，反正都有道理。
玉凤也无所谓——有你没你，工作都要干好。只不过现在心情比一个月前轻松了许多，不像那会儿那么压抑。
这一天中午，玉凤从居委会回家吃饭，见小山东没事跑来和陆伯轩聊天，两人聊得起劲。
“阿爸，不吃中午饭啦？”玉凤问道。
杨家姆妈正领着念乔去洗手，头也不回地说：“都几点了？我们都吃好了，你快点去吃。”
玉凤这才看了看店里的挂钟——已经十二点半了。
自从叶书记上任后，玉凤连手表都不敢戴了。
那块表还是之前钱丽丽送她的，据陆国忠说，是什么瑞士国的牌子，很贵重。
她生怕无事生非——那个叶书记东一锤子、西一榔头，万一被他瞧见，又是一堆麻烦事。
玉凤坐在后堂吃饭，就听见陆伯轩在说：“这次谈判，我估摸着美国人又在耍花腔，拖时间。”
“那个三八线是怎么回事？陆老板你清楚吗？”小山东问道，“我还特地去买了一张亚洲地图，找不到的。”
“这个我倒是知道一点。”陆伯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教委有地理老师，跟我们讲过。”
“那您说说。”小山东顿时来了兴趣——学到这些知识，那可以在老虎灶跟邻居们显摆一段时间了。
“那我就班门弄斧。”陆伯轩也是谈兴正浓，“这三八线，就是北纬三十八度线。小日本投降那会儿，美国人和苏俄人临时决定，就以这条线分割朝鲜半岛——北面是朝鲜，南面是南韩……”
小山东连连点头：“怪不得，怪不得，这是之前就有约定的。”
玉凤边吃边听，心里想，春节去朝鲜慰问的时候，好像听廖队长说过好几次——我们过了三八线，我们又回到三八线以北。
“唉……”她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也不知道晓棠现在怎么样了？没有受伤吧？呸呸呸……”
而就在此时，六处电讯室里的气氛突然紧张到了极点。
三台电风扇不停地转着，扇叶呼呼作响，却挡不住老陈满头的大汗——侦听员同时监听到了至少六个电波信号。
其中有去年就消失的三部敌台信号，有两部是今年春季曾经出现过的敌台，另外一部，就是01号电台。
处里的三辆电侦车已经全部派了出去。
陆国忠、骆青玉和姚胖子都赶到了电讯室，一时间电讯室里挤满了人，连转身都困难。
陆国忠拿着对讲机，一台车一台车地追问：“锁定位置了没有？”
“报告处长，还在锁定中！”三辆车的回答都一样。
老陈急得发狂。从来都是文质彬彬的他，今天也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这他娘的就是搞突袭！这群王八蛋，跟我玩狼来了的游戏——天天喊狼来了，喊到我们疲惫不堪，突然狼真来了！”
“处长！处长！”电侦车呼叫，“位置大概确定，两部在南市，一部在松江……”
“先告诉我，”陆国忠打断对方汇报，“01号在哪里？！”
“01号是移动发报，从徐家汇现在已经移动到了静安寺附近，还在移动。”
陆国忠换了个频道：“老杨，老杨，收到请回复。”
“收到，请讲！”这是杨立秋的声音。
“你带一组向静安寺方向靠拢，查三轮黄包车或者可疑的小汽车，车速不快。”
“明白。”
布置完成，陆国忠朝姚胖子点点头：“你打个电话过去。”
姚胖子做了个oK的手势，朝外走去。
老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有些泄气地说道：“估计时间来不及了，已经过去了十分钟。01号发报不会超过十五分钟。”
骆青玉宽慰道：“一下子查不到也是正常。至少我们知道，有六部以上的电台潜伏在各个角落里。”
不一会儿，姚胖子回来报告：“人不在，玉凤也不在。值班的大姐说他上午来点了个卯就走了，说是参加区里的会议，目前去向不明。”
“你带人去核实。”陆国忠命令道，“今天这人的去向必须落到实处。”
“得嘞！”姚胖子转身离去。
当姚胖子赶到民福里居委会时，玉凤正向一众居委会干部传达街道办的指示——为志愿军捐款。
见姚胖子带着人急匆匆闯进来，大家都是一愣。玉凤放下手中的文件，有些不满地问：“姚副处长，你有事情？”
姚胖子哪管这些，直接问道：“叶崇山人在哪里？”
大家都面面相觑。
郑大姐忙说道：“刚才是不是你打的电话？不是跟你说了嘛，他去开会了，现在在哪里我们哪能晓得。”
姚胖子转身就走，根本不搭理郑大姐，搞得郑大姐一脸不快，嘴里嘟囔着：“这个姚同志，一点礼貌都没有。”
弄堂里，秦小茂快步跟上前，问姚胖子：“我们现在去哪里？”
“去区里。”姚胖子发狠地说道，“我倒是不信了，他一个居委会书记，比市长还忙？今天必须找到他。”
秦小茂建议：“要不我们先去他家看看？是顺路的。”
“行！”姚胖子点点头，“赶紧，都上车。”
吉普车快速离开民福里，朝徐家汇教堂方向驶去。秦小茂前一段时间一直在调查叶崇山，对叶崇山的住址了然于胸。
吉普车很快驶入教堂后面的一条小路。
姚胖子有些惊讶地问：“叶崇山住这里？”
“还在前面，右拐，靠近蒲汇塘。”秦小茂回答。
“这地方，当初是我和国忠经常来的。”姚胖子回想起许多过往的事情，“教会学校后门就在边上。”
吉普车转了一个弯，开了没多久，停在路边。
“就是这里。”秦小茂朝刚下车的姚胖子指了指路边一个弄堂。
“徐家弄。”姚胖子抬头看了一眼，心想这地方自己倒是从来没来过，只知道徐光启的墓在附近。
姚胖子站在弄堂口没有进去，而是给自己点了一根烟。秦小茂带着两名侦查员匆匆走进徐家弄。
“阿姨！”姚胖子拦住一位提着篮子买菜回来的大妈，“麻烦问一句——”
大妈吓得往后一躲，狐疑地打量着面前这个穿灰色短袖衬衫的胖子：“侬要做啥？”
“阿姨，你不要害怕，我就想问一问，叶崇山是不是住这里？”
“哦……”大妈这才放松了警惕，“我还以为碰到流氓了呢。”
我去！姚胖子心中暗自腹诽——再流氓也不能流氓你呀，我的大妈诶！
“你问叶同志啊。”大妈开始热情地介绍起来，“他这人比较孤僻，不太愿意跟邻居说话。听说他还是个什么干部——你是他什么人？”
“朋友。”姚胖子随意说道，“他家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大妈答了一句，随即又警觉起来，“你问这些干什么？我跟你说，最近我们徐家弄不太平，半夜里总有人跑进跑出的。你不会是来探路的吧？”
姚胖子嘿嘿坏笑，点点头：“阿姨，你说对了，我就是来探路的。”
“噢哟！”大妈惊呼一声，扭头就朝弄堂里跑，嘴里不停念叨着，“要去报告居委会，有坏人！”
不大一会儿，秦小茂他们跑了出来：“不在家。隔壁邻居说一早出门，没回来过。”
“走！”姚胖子一挥手，“去区政府。”
区政府就在教会学校边上，一幢五层大楼，楼顶上飘扬着五星红旗。
吉普车刚驶入大门，便被两位穿着白衬衫的门卫拦住：“请出示证件。要去哪个部门？”
秦小茂递上证件。至于要找哪个部门，他也不清楚，只好侧头看向副驾驶上的姚胖子。
“找区长！”姚胖子没有含糊。
他心里有数——到这里来，你说找一般部门，门卫还要跟你磨蹭一会儿。索性说找区长。再者说，区长他也认识，不就是解放前地下党的一位领导嘛，还是曹部长的手下。
果然，门卫没有再问一句，将证件还给秦小茂，做了个准许驶入的手势。吉普车缓缓驶入区政府大院。
四人刚下车，秦小茂便凑过来问：“姚副处，我们真去找区长？”
“要不然呢？”姚胖子不以为然，“我哪里知道叶崇山今天参加的什么会议？”
说完，他朝大楼里走去。
问了一声里面的工作人员，区长办公室在五楼。
大楼里有电梯，倒也方便。姚胖子一行上了五楼，刚走进过道，已经有工作人员迎上前来询问：“请问你们找谁？”
“找区长，端木区长。”
“有预约吗？”工作人员问道，“端木区长工作很忙，如果没有预约，还请先去秘书室预约时间。”
“不需要预约，我就跟区长说两句话。”姚胖子说道，“不会超过五分钟。你去通报一下，就说姚多鑫求见，他会见我的。”
工作人员有些为难。姚胖子却催促道：“麻烦你快点去，我有紧急公务。”
“好吧，请稍等。”工作人员朝走廊尽头走去。
不大一会儿，走廊里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我还以为是哪位大领导来视察工作了，原来是你小姚啊。”
端木区长快步走了过来，笑容可掬地同姚胖子握手：“很久没见到你了。听说都要当爸爸了？”
“嚯！”姚胖子也笑着说道，“您消息够灵通的。是哪位给您密报的？骆青玉骆书记吧？”
端木区长哈哈大笑，指了指姚胖子：“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说吧，找我什么事？”
“区里今天上午有没有开大会？需要居委会书记参加的那种。”
“哦？”端木区长思忖了一下，转身问工作人员，“吴秘书，今天区里有这种会议？”
“没有。”吴秘书答道，“今天区里的确有会议，工商委牵头召开的，只不过参加的是各街道办主任和相关单位负责人，跟居委会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