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胖子一听吴秘书的话，心里有了数，跟端木区长握手道别，匆匆往电梯口走去。
身后，吴秘书不解地问端木区长：“区长，他们是哪个单位的？怎么问的问题这么奇怪。”
端木区长呵呵一笑：“小吴，别多问。跟他们扯上关系，不是什么好事。”
走出区政府大楼，姚胖子一时也不知该往哪里去。想了想，转头朝秦小茂说道：“先找个电话，打给居委会，问一下叶崇山回来没有。如果没回来，我们就去徐家弄蹲守——他总是要回家的。”
秦小茂哎了一声，朝门卫室走去。
不大一会儿，秦小茂回来报告，说叶崇山没有回居委会。姚胖子一挥手：“走吧，去徐家弄。”
吉普车再次回到徐家弄，这次车子停在一个不被人注意的角落。
姚胖子拿出烟，给自己点上，目光看向小路的远处，若有所思。
“姚副处，你说这个叶崇山会不会就是01号电台？”秦小茂问道。
“我看着不像。”姚胖子说道，“这人在居委会行事跋扈，没事就给人扣帽子，跟同事关系紧张，不像是个沉稳的大特务，最多就是个小喽啰。反正我们现在也没线索，有枣没枣打一杆子。”
四人在车里一直蹲守到天色擦黑。就在姚胖子感到肚中空荡荡的时候，秦小茂突然说道：“来了，那个穿短袖衬衫的。”
姚胖子抬眼看去，只见小路上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公文包。
“这是喝过酒了？”姚胖子有些好笑。如果叶崇山真是特务，这他妈的军情局也是瞎了眼了，尽找一些不靠谱的人充世面。
四人下了车，呈扇形朝叶崇山走去。
此时的叶崇山，心情那叫一个美。今天他收到了军情局的活动经费，整整一百万。
自从解放前夕按照上峰指示替代了真正的叶崇山，他是整日里提心吊胆，生怕被人发觉自己是假冒的。
直到解放后，他顺利进入街道办工作，凭着他骨子里就有阿谀奉承的本事，不到一个月就入了党，进入预备考察期；又不到大半年，就在宣传科混了一个主任的位置。现在预备期一过，便当上了居委会书记。
按照领导的话，在基层干个一年，就能回到街道办，至少是个副主任。
他娘的！
叶崇山最近总想着这件事——他在军情局就是个中尉报务员，好几年没得到提升，天天看上峰的脸色过日子。现在到了红党这边，日子过得还挺不错。唯一的缺点就是钱少，而且眼睛多。
就在昨天晚上，他收到上线老幺的命令——039，明日中午十二点四十五准时开机呼叫总部，发报内容在安全点。
“妈的，又是掩护发报。”叶崇山心里骂了一句。心想明天一早还得去居委会逛一圈，随便找个理由再去南市安全屋。不然，那个叫陆玉凤的，第一天就觉得不好对付——怎么得了肺炎没把她给病死。
今天，叶崇山从居委会出来，没有第一时间去南市的安全屋。反正时间还早，他选择去了自己的相好家中。
在那里厮混到十一点多，这才意犹未尽地离开，匆匆赶往南市大境路青莲街上的安全发报点。
直到坐在发报机跟前，他才发觉，这次发报应该不是单纯的掩护性发报——发报内容是关于红党四十架米格-15战斗机去向不明以及运往东北的粮食数量等情报。叶崇山顿时提起精神，快速敲击电键。
老幺有严格规定，发报时间不能超过十五分钟；如果是发长报，可以选择下一次继续，但绝对不能一次性发完。
叶崇山毕竟是老资格报务员，只用了十二分钟，便将情报发送完成。
他长长松了口气，摘下耳机，划了一根火柴将情报燃成灰烬，顺便给自己点上一支烟。
只是他不知道，老幺已经将一份特长情报分成了六段，每个潜伏人员发一段，其中包括老幺自己。
叶崇山更不知道的是，六处的电侦车离他的发报点只有五百米不到。
将电台放入隐蔽的暗格中，叶崇山决定还是去相好家——上午没玩够，下午继续。
现在他摇摇晃晃地朝徐家弄走去。
眼看前面就是弄堂口，特务的本能让他瞬间清醒过来——不能这样回家，给邻居看见不得了。他是个干部，不是街溜子。
于是叶崇山停住脚步，做了几下深呼吸，将身子稳住，正要挺胸阔步朝前走，面前却突然出现一张笑吟吟的胖脸。
“叶书记，去哪儿玩了？”姚胖子一脸笑意地看向叶崇山，“班都不上了？”
叶崇山努力地在脑海中搜索这张胖脸的信息，却发现是一片空白。
他的目光在姚胖子脸上停了两秒——圆脸，小眼睛，穿一件灰色短袖衬衫，手插在裤兜里，笑得像尊弥勒佛。可这笑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东西，让他后脊梁发紧。
“你是哪个？”叶崇山书记的腔调瞬间端了起来，大声呵斥道，“我不认识你，走开！”
说完，他作势就要往前走，却被姚胖子侧身拦住：“我认得你就可以了。跟我们走一趟，说说你今天都去了哪里。说清楚了，我请你吃晚饭；说不清楚，你今后的饭就别想吃了。”
“啊？”叶崇山顿时冷汗直冒。大夏天的，他身上却一阵一阵地发冷，腿肚子开始打颤。
他想跑，却发现身后已经站着两个人，一左一右封住了退路。
“你们是什么单位的？竟敢光天化日劫持我！”叶崇山扯着嗓子喊起来，“来人哪！有劫匪呀！”
他觉得自己也只能这样——闹大了，说不定还能摆脱纠缠。
“对不起了！”秦小茂没让他继续喊下去，一块破布直接塞进叶崇山嘴里，接着又是一个黑头套套在叶崇山脑袋上，“如果我们搞错了，当面向你赔礼道歉。”
两名侦查员一左一右架着叶崇山就往吉普车走去。
弄堂口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朝这边看过来。傍晚的梧桐树荫下本来有三三两两纳凉的人，这会儿都站直了身子，手里的蒲扇也停了。
有人远远地交头接耳，有人开始往这边凑。
“你们干什么？”一位大叔挺身而出，怒喝道，“当是旧社会啊？都不要走，我去报派出所！”
姚胖子心里发急——一方面生怕真搞错了，一方面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证件，朝那位大叔晃了几晃：“爷叔！侬看清楚了。民警办案，请你不要大吼大叫的，否则连你一起带走。”
大叔看清了证件上的字和照片，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他想了想，也许自己确实冲动了，便低下头朝弄堂里走去，嘴里还嘟囔着：“办案就办案，有什么好凶的。”
叶崇山被塞进吉普车后座，两名侦查员一左一右夹着他，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他瘫在座椅上，悔恨得直想抽自己耳光。
听对方那口气，他们并不掌握自己是特务的证据——不然，发报的时候为什么不动手？偏偏等他快到家才堵他？下午应该回居委会上班的。今天怎么脑子昏掉了？
平日里都很谨慎，偏偏今天飘了。
还有，上午跟郑大姐她们说的“去区里开会”——开个屁的会，那只是他糊弄居委会那帮老娘们的借口。这下完了，说不清了。
六处审讯室里，叶崇山坐在椅子上，头罩被人摘了下来。
他揉了揉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对面的情形——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一个年轻姑娘，长得很好看，可面若冰霜，手里捏着一支钢笔。
她旁边坐的就是那个大胖子，正面带笑意地看着自己，那笑里带着一股让人发毛的笃定。
“姓名，年龄，工作单位，家庭住址。”孙卿开口问道，神情严肃，钢笔尖悬在记录纸上。
“我要向上级领导控诉！”叶崇山还想演演戏，说不定对方就能被唬住，“我要见端木区长，见街道办薛书记，见……”
“见你妈个鬼。”姚胖子打断了他的叫唤，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伸得老长，笑意更浓：“区长认识你吗？别瞎忽悠了。你应该说——我要见蒋总裁，我要见于局座。他们才是你的领导。”
“啊？”叶崇山心里一惊——这不是明摆着知道我是潜伏特务了吗？蒋总裁也就算了，于局座，一般人根本不知道。红党那边，大多会说毛局座。
“啊个屁呀。”姚胖子有些不耐烦，“赶紧按流程回答。很晚了，都没吃晚饭呢。”
叶崇山无奈，只得按照那个姑娘提的问题回答。
“今天上午去了哪里？”孙卿问道。
“去开会呀。”
“在哪里开会？”
“在……在区政府。”叶崇山没什么底气地回答。
姚胖子手指关节敲了敲桌面，插话道：“不要瞎编，好好回答。”
“在女朋友家。”叶崇山现在也没了方向，只怪自己早上编的理由太弱智。
“姓名，地址。”孙卿问道。
“姚连娣，地址是……”
姚胖子嘴里轻哼一声，指关节重重敲了一下桌面，吓得叶崇山连连叫冤：“我没瞎说呀，是叫姚连娣！”
孙卿嘴角不易察觉地扬了一下。她知道姚副处为什么生气——对方的女人姓姚。
在一张纸条上写上地址，姓名后，孙卿拿着纸条走出审讯室，不一会儿又折返回来。
“继续说。”姚胖子没好气地问道，“中午十二点到一点，你在哪里？”
“在姚连娣家。”
“下午呢？”
“都在姚连娣家。”
姚胖子突然好奇地问道：“你这一天都在姚连娣家，干什么呢？”
“同志，我真没干嘛。”叶崇山一副委屈的样子，“不就是男女那点事嘛。”
姚胖子被气乐了：“你他妈属猪的？配种呢！”
二十分钟后，秦小茂走进审讯室，在姚胖子耳边低语了两句。
姚胖子一听，眼中笑意溢于言表。
他猛然一拍桌子：“叶崇山，你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投啊！”
“姚连娣就在隔壁。她可是说得清清楚楚——你十一点多就离开了她家，下午一点半才回去。中间这两个小时，你去哪儿了？”
叶崇山脸色刷地白了。
“我跟你说清楚，”姚胖子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砸下来，“不要以为只有你们蒋总裁会宁可错杀、不放过一个。秘密枪决那套，我也会。”
扑通一声，叶崇山突然跪在地上：“我坦白！我都说！我只是个小角色，手上没有血债。”
他是真被姚胖子刚才那番话吓到了。他亲眼见过当初保密局是怎么对付地下党的——严刑拷打，实在不行，就秘密处决。
姚胖子身子往后一靠，两只手搭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开口：“那你就老老实实交代问题，争取立功赎罪。”
“必须立功！必须赎罪！”叶崇山点头如捣蒜。这可是救命稻草，一定要抓住不放。
“本人原名周志坤，原保密局苏州站中尉报务员，潜伏代号039。”周志坤咽了口唾沫，开始交代，“1949年初，我接到上峰指派，命令我以叶崇山的身份潜伏下来，等待唤醒。我的上线代号老幺——我认为他的级别很高，因为只有我们这些小虾米才是数字代号，这是保密局的惯例。”
“你见过老幺？”
“从来没有。”周志坤坦白道，“都是单线联系。在南丹公园附近有棵老槐树，树下有个隐蔽的树洞。我每天上下班都能经过那里，只要树洞上有两块石头，就说明有任务。”
“你发报的地点在哪里？”孙卿继续问道。
“在大境路青莲街一处民宅，地址是……”
“说说叶崇山是怎么回事？”孙卿继续问道。
“具体我不清楚。据当时的上峰讲，我跟这个叶崇山相似度极高。”周志坤低着头说道，“我估计，叶崇山已经被保密局杀害了。”
审讯工作一直持续到晚上八点多。
陆国忠和骆青玉都在办公室等着结果，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
其他五部电台都没有确定位置——杨立秋带领一组赶到静安寺时，01号电台已经消失，刚好十五分钟。
杨立秋站在繁华的静安寺路边，看着眼前的车水马龙，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行人来去匆匆，他手里攥着对讲机，却无从下手。
好在姚胖子挖出了叶崇山这条线。
只要在这张网上撕开一丁点口子，后面的工作应该能顺利很多。
这时，姚胖子匆匆走进办公室，往沙发上一躺：“册那起来，搞了半天还是个小虾米。”
他将审讯记录递给陆国忠，又朝站在窗台边观赏那盆君子兰的骆青玉说道：“书记，弄点吃的吧。我感觉腰身缩了好几寸。”
“都准备好了，等一会儿一起去食堂。”骆青玉笑道，“青椒炒肉丝，家常豆腐。”
陆国忠看完审讯笔录，思忖了片刻，这军情局速度够快的，前两天自己刚参加会议得知四十架战斗机要落地江湾机场，今天特务已经向台湾发报，提出四十架飞机去向不明。
他放下笔录，挥了挥手：“走，我们去吃饭。”
食堂里，孙卿几个已经坐在那里低头吃饭，见陆国忠三人走进来，都停下了筷子。
“你们吃你们的。”骆青玉说道，“大家都辛苦了，多吃点。”
姚胖子拿着两个碗刚坐下，陆国忠也跟着坐了下来。
“你今晚就把这个假叶崇山放了。”陆国忠说道，“跟他讲清楚立功赎罪的政策，明天起让他正常上班。”
“其他都好说。”姚胖子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塞进嘴里，“我就怕他脱离了控制，跑了。”
“跑不了。”陆国忠说道，“跑到哪里都是我们的天下，这点他应该清楚。跟他说清楚，只要这次立功，之前的所有可以既往不咎，他会算明白的。”
“好！”姚胖子赶紧扒饭，“吃完饭就去安排。还有那个死信箱，现在就派人盯住？”
“必须的，离远点。”陆国忠说道，“我感觉这个老幺非常谨慎，一定不能露出破绽。”
陆国忠扒了两口饭，继续说道：“大境路上的发报点，也安排人监控起来。叶崇山的相好一同放了，跟她关照好，就当什么事没发生过。不然，还要请她进来。”
话音刚落下，姚胖子已经拿着两个空碗朝收碗处走去，孙卿、秦小茂几个也跟着站起身。
陆国忠看了看自己还有半碗饭，朝骆青玉摇了摇头，低头又接着吃起来。
第二天早上，玉凤刚踏进居委会，郑大姐便将她拉了出来，找了个角落，压低声音说道：“玉凤，今天碰到怪事情了——那个叶书记，正在办公室里打扫卫生。”
“啊？”玉凤也是吃了一惊，“他在……扫地？”
“嗯！”郑大姐重重地点了点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我们还是当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