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渊最底,没有昼夜,也没有时间。
唯有黑暗,如墨汁般凝固的深渊,将一切光与声都吞噬殆尽。
林晚昭背靠着冰冷岩壁,身体早已麻木,意识如风中残烛,在无边的虚空中摇曳欲灭。
胸前那盏血灯,是她唯一还活着的证明——微弱的银火随她断续的呼吸一明一灭,像一颗不肯停跳的心。
她已不记得自己是谁。
母亲的脸,模糊成一团暖色的光晕;沈知远的声音,遥远得如同隔世低语。
甚至连“林晚昭”这三个字,都像沙漏中的细沙,无声无息地从她记忆的缝隙中流走。
但她还记得一件事——要听。
每当深渊中某处传来一丝颤动,一声轻唤,一缕残魂的呜咽,她便张口,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将那声音完整复述。
不是回应,不是对话,而是像一面古老的回音壁,将那些被遗忘的名字、被掩埋的哭喊,一字不落地传回黑暗深处。
她已不再是人,而是一具承载亡者之声的容器。
就在这死寂之中,一道脚步声缓缓靠近。
那人披着破旧灰袍,赤足踩在碎石上,毫无声息,却让整片深渊的空气都微微震颤。
他停在林晚昭身前,低头凝视她胸前那盏将熄的灯,
“她快成空灯了……”他喃喃,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魂不聚形,忆不归心,只剩本能回应呼唤——这是听魂者的终局。”
他是回响失忆医,前朝太医院最后一位听魂医官。
当年先帝诛杀谏臣三百,他奉命聆听临终遗言,日日与亡魂对话,最终疯癫出逃,隐入心渊。
他的记忆早已破碎,只记得一句话:“听见太多死人说话的人,终将被活人遗忘。”
他抬起手,手中握着一截断裂的银针,针尖泛着幽蓝的光。
“可若万人唤她名字……”他低声说,目光落在林晚昭心口,“灯,就能逆燃。”
他缓缓蹲下,指尖轻轻点在她心口,那一瞬间,林晚昭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有千万根细线从她心脏延伸出去,散入深渊四面八方。
“她的记忆不是丢了。”回响失忆医闭上眼,声音颤抖,“是化作了‘回响之种’,飘在每一个被她救过的人心里。那老妇人临终前说出的真相,那奴婢被冤死后她替其申冤的夜晚,那孩子溺亡前她听见的最后一声呼救……她的每一次倾听,都种下了一粒种子。”
他睁开眼,望着那盏微弱的血灯,一字一句道:
“只要有人记得她,只要有人喊她名字——她就能回来。”
话音未落,深渊之上,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仿佛天地被撕裂,风从上方灌入,带着人间的怒吼、哭泣、呐喊,如潮水般冲刷而下。
祖祠外,沈知远立于石阶最高处,玄衣猎猎,肩头尘土未拂,七日未眠未食,双目却亮如寒星。
他猛地撕开衣袖,露出手臂上一道陈年旧疤——那是三年前林晚昭为他拔出毒针时留下的。
他将一卷泛黄纸册高高举起,声音如刀劈开沉寂:
“林氏晚昭,查得大宁开国以来,三百七十二名誓奴被焚灯灭忆,皆因‘惧记’而杀‘能记’!”
纸册展开,赫然是她亲手誊写的《誓奴名录》,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被抹去的历史,一场被掩盖的屠杀。
人群哗然。
“这些‘誓奴’,皆具听魂之能,却因知晓先帝秘辛,被历代权臣以‘妖言惑众’之名,活活烧灯灭忆!而林晚昭之母,正是最后一位被焚的听魂女官!”
一声惊雷炸响。
人群之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内侍拄杖而出,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封金丝缠绕的密档,跪地高举:
“老奴……曾是先帝贴身内侍!此乃先帝亲笔诏书——‘朕亦曾听魂,非妖非邪,乃国之痛史。后世若再有此能者,当护之,而非诛之!’”
万籁俱寂。
随即,有人跪地痛哭:“我祖母……就是被烧灯的……她临死前一直在喊,有人会来听她说的话……”
“我爹说过,小时候村里有个姑娘,能听见死人说话,后来官府来了,把她带走了……再也没回来……”
“林晚昭……她不是妖女……她是替我们记住的人啊!”
声音如野火燎原,从祖祠蔓延至街巷,从京都传向四方。
而在心渊最底,那盏几乎熄灭的血灯,忽然轻轻一跳。
一缕极细微的声响,顺着深渊岩壁缓缓渗入——
像是风,又像是无数人同时低语。
林晚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但就在那一瞬,她的心口,仿佛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像是一声呼唤,遥远得几乎不存在,却又真实得让她想哭。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那盏血灯,忽然微微亮了一瞬——
如同回应。
心印承者孤女盘坐于心渊裂口边缘,小小身躯如枯枝般瘦弱,却挺得笔直。
她双掌合十,十指紧扣,额间一道暗红心印缓缓浮现,如同初醒的星火,在她眉心跳动。
风从深渊底部卷起,带着腐朽与死寂的气息,吹得她单薄衣衫猎猎作响,但她纹丝不动。
她闭上眼,声音稚嫩却穿透长空:“林晚昭!”
一声落下,万籁俱静。
紧接着,京都祖祠前的百姓仿佛被点燃了魂魄,齐齐仰头望向那深不见底的幽窟,嘶声呐喊:
“林晚昭——!”
“林晚昭!!”
声浪如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千人之声汇成洪流,撞碎禁令、撕裂封锁,顺着深渊岩壁层层跌落,直灌而下。
那不是简单的呼喊,是无数被她救过之人的记忆奔涌,是冤魂得以昭雪后的无声叩谢,是那些曾被抹去名字的亡者,借活人之口,将她的存在重新刻进天地秩序。
深渊最底,林晚昭猛然抬头。
她的眼眸空洞无光,像两口干涸的古井,映不出星月,也照不见自己。
可那一声声“林晚昭”,如暖流般穿透层层寒雾,刺入她早已麻木的耳膜,撞进她几乎熄灭的心脏。
她听不清内容,只觉那声音熟悉得令人心痛——像是春日檐下滴落的雨,像是母亲临终前轻抚她发的呢喃,像是沈知远在雪夜里唤她“晚昭,别怕”的低语。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滑出眼角,顺着苍白如纸的脸颊缓缓流下,在触及下颌时碎成两半,坠入尘埃。
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指尖渗出血珠——不知是冻裂还是旧伤崩裂,那血珠滴落,正巧坠入胸前那盏将熄的血灯之中。
刹那间,异变陡生!
原本微弱如萤火的银焰,竟猛地一颤,随即逆流而上,如藤蔓攀壁,火焰不再向上燃烧,而是沿着灯身倒卷而起,缠绕她的手臂,蔓延至肩颈,仿佛要将她冻结的血脉重新点燃!
灯焰跳跃,映出她唇边一丝极淡的笑意。
很轻,很浅,像是梦中无意识的回应。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记得母亲的脸,也不记得沈知远握着她的手说“我信你”的模样。
但她知道——
有人在等她。
有人在喊她。
有人不愿她消失。
这世界,还没有忘记她。
就在此时,心渊绘壁匠突然浑身剧震,双目虽盲,却死死“望”向深渊某处。
他指甲暴涨如金钩,疯狂在岩壁上刻划,指缝间鲜血淋漓,金纹却如江河奔涌,蜿蜒成河,汇聚成一行大字,深深烙进石心:
“林晚昭,听者之始,回响之母。”
字成刹那,整座心渊嗡鸣震颤,仿佛天地为之共鸣。
他嘶哑着,声音像是从地底爬出的亡魂:“名字刻进心渊……便永不磨灭……她不是死去了,她是成了‘回响’本身……”
风止,声歇,深渊深处,那一盏逆燃的灯,静静摇曳着银火,像一颗重新跳动的心脏。
而在渊口之上,一道玄衣身影立于断崖边缘,手中紧握一盏素白无骨灯,灯底暗红斑驳,浸着早已干涸的血迹。
沈知远望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眸光如刃,唇线紧抿。
他身后,禁军列阵,长矛森然;前方,是万丈深渊,是生死未卜的禁地。
但他只是缓缓闭眼,再睁开时,已无半分犹豫。
风起,吹动他肩头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