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昭赤足踩在深渊第七层的黑石之上,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尖。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裹挟着无数残魂的呜咽,却在她身侧三尺忽然静止——那盏无火灯,虽银焰微弱如将熄之萤,仍执拗地划出一方清明。
她看见了。
角落里,一老妪蜷坐如枯枝,双臂死死抱着一盏焦黑残破的灯。
那灯早已无光,灯壁裂纹纵横,却仍有一缕极细的血丝缠绕其上,宛若活脉搏动。
老妪口中反复呢喃,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我等一个人……可她是谁?我该记得的……我该记得……”
渊底回声童悄然落在林晚昭肩头,小小的手指向老妪,低语如风:“她烧了灯,却不愿忘。心渊不纳执念,也不放痴人,便把她卡在这生死之间,百年不得解脱。”
林晚昭心头一震。
她缓缓抬手,指尖划破掌心,鲜血滴落,正中那焦灯。
刹那间——
剧痛如雷贯脑!
她膝盖一软,几乎跪倒。
眼前景象轰然翻转:百年前的雪夜,火光冲天,一队官差破门而入,手中铁链哗啦作响。
老妪被按在地,怀中死死护着那盏灯。
而门前,一名年轻女子跪着,双手奉上一枚心形灯芯,声音颤抖却决绝:“这是我母亲的灯……请大人收下,换我夫家平安。”
“阿荞!”老妪嘶喊,挣扎着向前爬,“娘记得你穿红肚兜,记得你摔跤哭得最凶,记得你偷吃桂花糕沾了满嘴油……阿荞,你怎么能——”
“娘,”女子泪流满面,却不敢回头,“忘了才是福。”
画面戛然而止。
林晚昭踉跄后退,冷汗浸透单衣。
她盯着自己滴血的手掌,声音发颤:“阿荞……又是阿荞……”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一个人的名字。
这是百年来,所有被献祭之女的共名——阿荞。
每一个“阿荞”,都是被至亲之人亲手交出的母亲、姐妹、女儿。
她们的心灯被夺,记忆被焚,名字被抹,只为了换取片刻安宁、一方富贵、一条生路。
而心渊,正是由这千千万万被背叛的执念堆砌而成的地狱。
她低头看向那焦灯,血契的波动仍在她血脉中震颤——这契约的气息,竟与母亲临终前留下的血书同源。
母亲也曾是“回响者”。
母亲也曾在某个夜晚,听见亡魂的呼喊,选择不逃。
林晚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悲戚,唯有一片凛冽清明。
就在这时,黑暗深处,一道白衣缓缓浮现。
那人赤足踏渊,衣袂不染尘埃,额心一点赤红誓印,如烙如燃。
他一步步走来,每一步落下,空中便浮现出一串微光经文,转瞬即逝,却让四周怨雾退避三丈。
“阿弥陀佛。”
声音不高,却似钟鸣贯耳。
“老衲百年前自投此渊,为誓奴千人诵《净念经》,愿以己身为引,涤尽世间背誓之痛。”他合十而立,目光落在林晚昭手中的无火灯上,“百年等待,终见‘回响者’持灯归来。”
林晚昭抬头:“何为回响者?”
僧人轻叹:“能听见亡者之声者,非天罚,亦非异类。乃是心渊选中的‘记名之人’——你每唤回一个名字,心渊便记下一纹,但你也需付出代价:每应一魂,便失一忆。”
他目光慈悲,却如刀锋般锐利:“你已近极限。灯焰将熄,记忆将散,若再前行,便不只是失名,而是彻底归渊——魂魄永困于此,成为下一个执灯痴人。”
林晚昭低头,看那盏灯。
银焰微弱,几乎只剩一星火点。
她忽然笑了。
笑得极轻,却极决绝。
“我不需要名字。”她缓缓举起灯,血滴落于灯壁,发出“滋”的轻响,“只要你们,还能喊出自己的。”
她望向老妪,声音清亮如泉击石:“婆婆,你女儿叫你什么?”
老妪浑身一震,浑浊双眼猛然睁大。
“她……她叫我……娘……”老妪喃喃。
“不,”林晚昭俯身,握住她冰冷的手,“她叫你‘阿娘’,叫你‘母亲’,叫你‘世上最疼她的人’!你不是无名之人,你是——守灯人!”
话音落,灯焰忽颤。
一缕银光自灯中溢出,轻轻缠绕老妪全身。
老妪浑身剧震,枯槁面容上泪水纵横,口中终于喊出那个尘封百年的名字:“我叫……陈氏……我女儿……叫阿荞……我等她,不是要她来,是想让她知道——娘没忘她……”
金纹自岩壁蜿蜒而上,新添一笔,光如细河。
林晚昭却猛地扶住石壁,胸口一空。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叫林晚昭”,却发现——
那两个字,又模糊了。
像风中残烛,摇曳欲灭。
她闭了闭眼,再睁时,只剩一腔孤勇。
“下一个。”她低语,提灯迈步,走向更深处的黑暗。
白衣僧人静静望着她的背影,终于开口:“此渊需一盏‘无我之灯’,燃尽执念,方能化怨为泉。”
他抬手,指尖轻点额心誓印。
赤痕灼灼,如血将燃。
“若无人持灯前行,老衲……愿代之赴死。”沈知远立于心渊之口,已守七日。
寒风割面,霜雪覆甲,他未曾后退半步。
身前是翻涌的人海,百姓举火把怒吼,声浪如潮:“渊中邪祟作乱,快封了它!莫叫灾厄蔓延!”身后则是禁军铁阵,黑盔玄甲,长枪如林,领头校尉冷声喝令:“国子监生沈知远,抗旨不退,视同谋逆,即刻拿下!”
可他不动。
衣袍残破,唇裂渗血,唯有双眸如寒星不灭。
他死死盯着那幽深不见底的渊口——那里风声呜咽,仿佛有万千亡魂在低语,又似有谁的声音,隔着生死,轻轻唤他。
忽然,人群骚动。
一名瘦小孤女冲出,破裙沾泥,满脸泪痕,竟是从贫民窟一路狂奔而来。
她扑跪在地,耳畔还回荡着那一缕微弱到几近消散的残音——“告诉沈知远……若我忘了,就让他……喊我名字。”
她仰头,嘶声哭喊,声音撕裂风雪:“林晚昭没死!她在下面,替我们听!”
刹那间,万籁俱寂。
火把摇曳,映照出一张张惊疑、震颤的脸。
有人下意识捂住嘴,有人喃喃:“我娘……也说过这话……”更远处,一个老妇怔怔望着深渊,泪水滑落:“我女儿五岁那年走失,临死前,她说……‘娘,我听见你在叫我’……”
人群开始骚动,不是愤怒,而是恐惧之后的恍悟——原来那些被当作疯言疯语的“听见亡者说话”的孩子,不是病,是被选中的人。
而林晚昭,一直在替他们听。
沈知远浑身一震,眼底骤然裂开一道光。
他猛地抬头望向渊底,仿佛能穿透千丈黑暗,看见那个赤足前行的身影。
他张了张口,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晚昭!”
那一声,不是呼唤,是誓言。
是他在母亲灵前未能挽留父亲名字的痛悔,是他十年寒窗只为查清真相的执念,是他站在礼法与权谋之间,仍选择信一个“妖女”的孤勇。
风忽然止了。
渊底深处,似有一瞬极轻的颤动。
心渊最底,林晚昭倚壁而坐,背脊贴着冰冷岩层,手中那盏无火灯,银焰微弱得仿佛呼吸一次便会熄灭。
她的指尖仍残留着血痕,一滴一滴落入灯芯,像在续命,又像在祭奠。
她已不知自己是谁。
记忆如沙漏倾覆,母亲的脸模糊成一片光晕,沈知远的模样只剩下一双清冷的眼。
她努力回想“林晚昭”三个字,却发现它们像被风吹散的灰烬,抓不住,拼不全。
可她记得——
她记得老妪怀中的焦灯,记得那一声“阿娘”;
她记得百年前雪夜里的背叛与守护,记得千千万万被抹去的名字;
她记得,自己曾立誓:“只要你们,还能喊出自己的。”
白衣僧人跃入黑雾的身影在眼前重现。
没有悲壮呐喊,没有临终遗言,他只是轻轻一笑,额心誓印爆裂成光,如星雨洒落深渊。
那一瞬,怨雾退散,金纹暴涨,整座心渊仿佛轻轻震颤了一下,像是沉睡千年的巨兽,终于听见了第一声心跳。
她低头,看胸前那盏血灯。
血滴落,灯焰忽盛。
银光如纱铺展,映亮她苍白如纸的面容。
她张口,声音轻得像梦呓,却穿透层层回响,直抵渊心:
“我在这里……你们的名字,我一个都不会扔下。”
话音落,渊壁金纹骤亮,如星河倒悬,万点辉光自岩缝中渗出,仿佛无数亡魂睁开了眼。
风起,卷动残雾,灯焰摇曳——却未灭。
寂静中,似有万千声音,从深渊最底,轻轻应了一声:
“晚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