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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概率迷宫的探索之行,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夜的“概率之眼”能力,正以一种平稳的态势逐步趋于稳定。

最初觉醒时,视野里那些无孔不入的跳动概率数字,曾让他陷入近乎失明的窘境——目之所及的每一件物品、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甚至是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被一串不断更迭的百分比死死标注,晃得他连正常行走都成了难题。

而经过这三日刻意且高强度的训练,他终于能精准掌控这份能力的开关,只在需要时才将其激活,平日里则与常人无异。

但能力稳定的同时,一些新的发现,却让夜的心头沉甸甸地压上了一层警惕。

比如小杰。每当夜用概率之眼凝视这个少年时,他周身萦绕的“可能性光晕”总是纯粹得近乎剔透——绝大多数时候,光晕都牢牢锚定在“继续向前”“帮助他人”“变得更强”这几个清晰的方向上,几乎没有多余的波动。可偏偏有那么几次,当小杰提起金的名字,或是独自望着远方出神时,光晕深处会倏然闪过一丝极暗的分支,那分支细若游丝,标注的概率甚至不足0.1%,却清晰地写着两个字——“彻底的毁灭”。

又比如奇犽。他的概率分布则要复杂得多,上百条细微的可能性分支在周身交织缠绕,如同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可无论那些旁支如何摇曳,主分支始终稳固地指向两个方向——“保护小杰”与“超越家族”。然而就在今天清晨,夜敏锐地捕捉到,奇犽那两条主分支的概率,竟从平日里稳定的87%骤然跌到了79%,与此同时,一条原本只有0.3%概率的“回归黑暗”分支,悄无声息地攀升到了3.7%。

有什么事情正在悄然发生,或者说,有什么风暴正在暗中酝酿,即将袭来。

“概率扰动。”夜俯身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非自然波动,存在明显的外部干预因素,正在影响未来分支的权重占比。可能源头:1)游戏系统漏洞的扩散效应;2)其他高影响力玩家的隐蔽行动;3)……”

笔尖陡然停顿,墨水滴在纸页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痕迹。

第三个可能性,来自比司吉昨天训练时无意间的一句闲谈。当时那位娇小的粉色少女双手抱臂,看着他们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随口提了一句:“贪婪之岛这地方,埋着不少‘老东西’呢。有些是金那帮家伙当年故意留下的考验,有些……则是游戏运行这么多年,自己滋生出来的‘异常’。”

“异常?”小杰当时停下动作,好奇地追问。

“任何长期高速运转的复杂系统,都难免滋生意外。”比司吉的语气难得带上了几分郑重,“尤其是念能力构建的空间,更是如此。当成千上万的念能力者在同一个空间里厮杀、互动、使用能力,甚至殒命于此,他们残留的念力就会在无形中相互干涉、碰撞、融合,久而久之,便会催生出许多计划之外的东西。协会那帮老家伙,把这种现象叫做‘念力生态畸变’。”

畸变。异常。计划外的存在。

夜无声地合上笔记本,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摩挲。按照既定计划,今天他们要去探索安多奇拔北边那片荒无人烟的区域——那里坐落着一处“古代研究所遗迹”,是地图上明确标记的b级探索点,据传遗迹深处藏着大量未经鉴定的实验设备与机密资料,极有可能产出珍稀的科研类卡片。

此次行动的团队成员依旧是四人:夜负责侦查与数据分析,奇犽凭借敏捷身手和丰富经验处理陷阱解除与快速反应,小杰则以强悍的爆发力担当正面突破与力量对抗的重任,至于比司吉……用她自己的话说,“老娘负责盯着你们这群菜鸟,确保你们别死得太难看”。

上午九点整,四人准时离开安多奇拔的城镇边界,沿着蜿蜒的山路向北行进。随着脚步渐远,沿途的风景也悄然发生了变化:起初茂密繁盛的森林,渐渐被裸露的灰褐色岩层取代,空气中开始飘散起淡淡的硫磺气息,带着几分刺鼻的味道。据镇上旅馆老板的零碎情报,这片区域在遥远的过去,曾是某个疯狂念能力科学家的秘密实验基地,后来因为一场失控的实验,整个研究所都被彻底废弃,从此沦为荒无人烟的禁地。

“那个科学家,到底叫什么名字啊?”小杰一边拨开挡路的低矮灌木,一边好奇地开口问道。

“现存的资料里,只记载了他的代号——‘d博士’。”夜回忆着出发前收集到的信息,沉声答道,“真实姓名早已湮没在时光里,大约活跃在八十年前。他的主要研究方向,是‘情绪与念力的转化机制’,据说他穷尽毕生精力,试图研制出一种能够精准放大或抑制特定情绪的药剂。”

奇犽闻言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冷意:“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安全的东西。情绪本就直接影响着念力的质与量,要是那种药剂真的能操控情绪,不就等于间接掌控了他人的念力?简直是在玩火。”

“所以他的实验最后彻底失控了。”比司吉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唏嘘,“资料里写着,d博士最后一次实验,引发了一场大规模的念力暴走,整个研究所都被一种诡异的‘情绪场’彻底笼罩。凡是贸然闯入的人,都会被随机的情绪洪流裹挟,轻则心智混乱,重则直接精神崩溃,变成只知宣泄情绪的疯子。”

四人一路跋涉,大约走了两个小时,那座传说中的研究所遗迹,终于在视野尽头缓缓现出轮廓。

那是一座大半截身躯都埋在地下的建筑,裸露在外的部分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锈迹斑斑的金属阀门构成了唯一的入口,狰狞地横亘在地面上,如同巨兽紧闭的獠牙。阀门的表面,刻着一行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斑驳模糊的文字,夜凝神辨认了许久,才看清那行扭曲的字迹:“情绪即力量,理性即牢笼。”

“还真是个狂妄又偏执的座右铭。”奇犽扫了一眼那行字,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

夜没有说话,只是缓步走到阀门前,伸出手掌,轻轻贴在冰冷锈蚀的金属表面。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刺骨,而在他开启“凝”的视野中,门后正源源不断地渗透出极其驳杂混乱的念力波动——那绝非单一的念力类型,而是数百种不同频率、不同性质的情绪念力,如同被打翻的调色盘,混乱地搅和在一起,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气息。

他心念一动,悄然激活了概率之眼。

下一秒,阀门对应的概率分布便清晰地浮现在视野中:

成功开启:62%

开启后触发警报:88%

开启后遭遇敌对实体:74%

开启后获得有用物品:33%

“概率数据显示,此行存在一定风险,但尚在可接受范围内。”夜收回手掌,转身看向三人,“准备进入。”

奇犽闻言,立刻上前仔细检查阀门的结构,片刻后直起身,语气肯定地说道:“没有常规的机械锁,应该是念力锁。需要输入特定频率的念力,才能触发解锁机制。”

“机械锁也好,念力锁也罢,直接暴力破解不就行了?”小杰说着,已经下意识地开始凝聚周身的念力,双拳上泛起淡淡的光泽。

“等等。”夜及时出声阻止了他,“暴力破解大概率会触发研究所的防御机制,风险太高。让我试试,先分析清楚这把锁的结构再说。”

话音落下,他再次将手掌贴在阀门中央,指尖涌出无数细密的念力丝线——这是模仿玛奇的念线技巧,只是他的手法尚且稚嫩粗糙,远不及玛奇那般精妙。念力丝线如同灵敏的触手,顺着锈蚀的缝隙缓缓渗入,一点点探知着锁芯内部的构造。

反馈回来的信息,却让夜感到几分意外的古怪:这把念力锁的核心,并非什么复杂精密的机关,而是一个极其灵敏的“情绪感应器”。它需要感应到足够强烈的、特定类型的情绪波动,才会自动解除锁定。

“它需要的情绪……是悲伤?”夜仔细解读着传回来的信息,眉头微微蹙起,“不对,更精确地说,是‘对知识失落的悲伤’。这个锁的设计者,是想让那些真正渴望发掘此地知识的人,才能踏入其中。”

比司吉抱着手臂,闻言轻笑一声:“这还不简单?小杰,你想想你爸爸留下的那些谜题,想想那些至今都没解开的部分,那种心情应该就差不多了。”

小杰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地低下头,陷入了沉思。片刻之后,他的眼神果然黯淡了下来,眉宇间染上了几分真切的失落。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混杂着对父亲的思念与不解,对真相的执着渴望,还有一丝因自身能力不足而产生的沮丧与懊恼……

就在这股情绪达到顶峰的刹那,阀门内部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沉重的金属阀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伴随着簌簌掉落的锈屑,缓缓向内开启。一股混杂着陈旧尘埃、微甜气息与刺鼻药水味的空气,骤然扑面而来,带着尘封了八十年的腐朽气息。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漫长斜坡通道,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散发着微弱荧光的矿石,勉强照亮了前路。四人对视一眼,鱼贯而入,而在他们身后,那扇沉重的金属阀门,正缓缓地、无声地重新闭合。

通道幽深而漫长,四人走了大约五分钟,才终于抵达通道尽头的第一个大厅。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所有人都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大厅中央,矗立着一张巨大的圆形实验台,台上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各种造型奇特的玻璃器皿,尽管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却依旧保存得相当完好。大厅的四周,是直达天花板的高大书架,架子上堆满了泛黄的皮革封面笔记本、卷边的古老卷轴,还有无数贴着不明语言标签的密封罐子。

“这里……到底是图书馆,还是实验室啊?”小杰瞪大了眼睛,忍不住环顾四周,低声惊叹道。

“两者皆是。”夜缓步走到实验台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只烧瓶。瓶底残留着少许早已干涸的紫色结晶,在矿石微光的映照下,反射着诡异而妖冶的光泽。

他正想凑近观察,大厅里却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并非来自某个具体的方向,而是仿佛由整个空间共振产生,苍老、沙哑,又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颤抖,在空旷的大厅里悠悠回荡:

“新来的访客……八十三年了……终于又有求知者,踏入了这片被遗忘的土地……”

四人瞬间绷紧了神经,齐齐进入戒备的战斗姿态。然而,那个声音的主人,却始终没有现身。

“放松,放松些……”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我早已没有实体了,或者说,我的肉体,早在八十年前那场失控的实验中,就已经消散殆尽。你们现在听到的,是我用‘情绪残余’与‘念力回声’技术,留下的自动应答系统。你们可以叫我……莫洛斯。或者,按照外面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叫我‘疯狂博士’也无妨。”

夜与比司吉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都闪过一丝讶异。他们收集到的所有资料里,都只提到了神秘的“d博士”,从未出现过“莫洛斯”这个名字。

“你们来到这里,是在寻找什么?”那个自称莫洛斯的声音,慢悠悠地问道,“是能强化力量的神奇药剂?是能操控他人的诡谲手段?还是……仅仅为了追寻那些被尘封的、纯粹的知识?”

“我们为知识而来。”夜上前一步,声音平静而坚定,“关于情绪与念力转化的深层原理,我们想知道,你当年究竟发现了什么。”

“啊……纯粹的求知欲……”那声音里,瞬间透出了难以掩饰的满足与喜悦,“很好,很好!我喜欢这样的访客!那么,作为踏入这片知识殿堂的入场费,请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认为,情绪,究竟是念力的‘燃料’,还是‘催化剂’?”

这是一个极其专业的问题,小杰和奇犽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夜,而比司吉则摸着下巴,陷入了若有所思的沉吟。

夜低头沉思了几秒,随即抬起头,语气笃定地给出了答案:“都不是。情绪,是念力的‘调音器’。”

“哦?”那声音里,瞬间多了几分兴致盎然的意味。

“将情绪比作燃料,意味着情绪耗尽,念力便会随之消散,但现实并非如此——情绪的作用,从来不是消耗念力的总量,而是改变念力的性质与效率。将情绪比作催化剂,又意味着情绪只是加速念力反应的外力,可实际上,脱离了情绪的驱动,念力便会沦为无源之水,失去其独特的锋芒。”夜条理清晰地解释道,“我更倾向于这样的比喻:情绪,就像是给无色无味的原始念力‘染色’,并为其‘调频’的工具。愤怒,会给念力染上炽热的红色,将其调频为极具爆发力的高频模式;平静,则会给念力染上澄澈的蓝色,将其调频为稳定持久的低频模式。每一种情绪,都对应着一种独一无二的念力频率,这才是情绪与念力的真正关联。”

大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唯有矿石的微光,在空气中静静流淌。

片刻之后,一阵笑声突然响彻整个大厅。那笑声起初很轻,带着几分欣慰,渐渐变得越来越响亮,越来越癫狂,最后近乎歇斯底里,却又透着一股释怀的狂喜:“正确!完全正确!八十年了!整整八十年!终于有人能够理解我的基础理论了!”

伴随着这阵癫狂的笑声,大厅四周的墙壁突然亮起了璀璨的光芒。那不是矿石的微弱荧光,而是无数复杂的公式、精密的图表、立体的分子结构图,如同潮水般从墙壁中涌出,悬浮在半空中,交织缠绕,最终构成了一个庞大而完整的立体知识网络,将整个大厅笼罩其中。

“这是我毕生的心血结晶。”莫洛斯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情绪与念力的十二种核心映射关系,三十七种情绪混合的精准配方,一百零四种念力应用的实践路径……所有的一切,都在这里。但是,远道而来的访客啊,知识从来都不是免费的馈赠。你可以尽情阅读这些理论,但想要带走任何实质性的研究成果,就必须通过我的最终测试。”

奇犽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什么测试?”

“很简单。”大厅尽头的墙壁上,一扇隐藏的暗门悄然滑开,露出了门后另一个房间的轮廓,“那里存放着我最后的、也是最完美的作品——‘情绪共鸣炉’。它能将输入其中的情绪,百倍放大,并将其转化为纯粹的念力输出。你们的测试任务就是:亲手操作这台机器,制造出一份‘纯粹的情绪结晶’。”

四人没有丝毫犹豫,迈步走进了那间隐藏的房间。

这个房间的面积比外面的大厅小了许多,但中央矗立的装置,却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那是一台由剔透水晶与冰冷金属构建而成的复杂机器,高度超过三米,无数细密的管道纵横交错,管内流淌着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液体,正随着某种神秘的韵律缓缓脉动。机器的正面,是一块布满了密密麻麻按钮与仪表的操作面板,闪烁着幽蓝的光芒。

“情绪共鸣炉……”夜缓步走上前,目光紧紧锁定着这台机器,低声喃喃道。他的视线扫过机器的每一处构造,其设计原理便已在脑海中逐渐清晰:顶部的输入口负责接收情绪波动,中部的转化层则会将输入的情绪进行“蒸馏”与“放大”,底部的输出口能够释放出纯粹的念力流,而侧面的结晶槽,则可以将过量的念力固化,凝结成固态的结晶。

“操作说明就刻在面板的左侧。”莫洛斯的声音,适时响起,为他们指引方向。

夜低头看向面板左侧的铭文,逐字逐句地阅读着操作流程。整个过程分为三步:一、向顶部输入口注入一种基础情绪,具体方式是通过回想相关记忆,引导情绪自然流淌;二、精确调节转化层的各项参数,使情绪的频率与机器的共振频率完全匹配;三、待念力流稳定后,开启结晶槽,收集最终的产物。

而在操作说明的下方,一行醒目的红色字体,标注着严正的警告:

“警告:情绪放大过程中,操作者的自身情绪将被同步百倍放大。若精神稳定性不足,或意志力稍有动摇,将极有可能导致永久性的情绪固着,甚至是人格裂解。”

“也就是说,”比司吉看完警告,总结性地开口,语气凝重,“操作者必须一边调动记忆,催生强烈的情绪,一边保持绝对的冷静,精准调节机器参数。这需要的是一种分裂式的专注力,绝非易事。”

小杰皱紧了眉头,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色:“听起来……真的很危险啊。”

“知识的道路,从来都伴随着荆棘与危险。”莫洛斯的声音,带着几分冷酷的坦然,“选择权在你们手中。你们可以现在转身离开,带着已经看到的那些公式——这些理论,足够你们写出几篇震惊世界的论文了。或者,你们也可以选择继续前进,亲手握住那份足以改变念力格局的、实质性的力量。”

夜没有丝毫的犹豫,向前迈出一步,目光坚定:“我来做。”

“夜?”奇犽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我需要这份实验数据。”夜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情绪放大与转化的实战数据,对我而言至关重要。而且……”他的目光落在情绪共鸣炉上,眼神深邃,“如果能成功制造出情绪结晶,那这份结晶本身,就是最直观的‘情绪样本’,其价值,远非任何文字描述所能比拟。”

比司吉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无奈地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好吧,随你。但如果你在操作过程中,有任何发疯的迹象,我会立刻打晕你,绝不手软。”

夜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径直走到操作面板前站定。第一步,是选择一种基础情绪注入。根据机器面板上标注的设计参数,理论上任何情绪都可以作为原料,但转化效率最高的,当属“愤怒”(转化率92%)、“恐惧”(88%)和“喜悦”(85%)这三种。

夜思索片刻,最终选择了恐惧。

不是因为他最擅长驾驭恐惧,恰恰相反,是因为恐惧的情绪结构最为纯粹——那是根植于生命本能的求生反应,不掺杂任何复杂的伦理纠葛或认知羁绊,是最原始、最纯粹的情绪之一。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去回忆友客鑫市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也没有去回想旅团成员带来的致命威胁——那些记忆里的恐惧,都混杂着强烈的斗志与理性分析,不够纯粹。他需要的,是一种更本源、更深刻的恐惧。于是,他的意识,缓缓沉入了记忆的最深处……那是在心渊宇宙中,他的本体分化出这个化身的刹那。那种从“全知全能”的巅峰,骤然坠入“一无所知”的巨大落差感;那种身为无限存在,却要主动剥离一切,选择成为有限生命的荒诞感;那种彻底抛弃所有力量、记忆与确定性,义无反顾投入未知“体验”时,从灵魂深处滋生出的……根本性的不安。

就在这份情绪抵达顶峰的瞬间,机器顶部的输入口,骤然亮起了一道幽紫色的光芒。水晶管道内流淌的液体,瞬间加速了流动的速度,颜色也从最初的淡蓝色,迅速转为深邃的紫。仪表盘上的指针疯狂跳动,红色的数字不断攀升,清晰地显示着情绪强度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飙升。

夜猛地睁开眼睛,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但他的双手,却稳如磐石。他的手指落在冰冷的调节旋钮上,开始进行微米级的精细调节——旋钮微微转动0.3度,情绪的频率峰值,精准地对准了机器的共振点;再轻轻转动0.1度,原本紊乱的情绪波形,瞬间变得平稳而流畅。机器底部的输出口,原本紊乱跳动的念力流,也随之转化为一道稳定而澄澈的光柱,强度仪表上的指针,稳稳地落在了代表安全的绿色区域。

“纯度83%……85%……87%……90%!”莫洛斯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惊叹,实时播报着数据,“已经接近理论阈值!准备进入结晶阶段!”

夜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按下了侧面的结晶按钮。

机器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输出口的光柱开始缓缓收缩、凝聚,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注入侧面的结晶槽中。淡紫色的光芒在槽内流转、汇聚,渐渐凝结成了一枚棱角分明的多面体结晶。

那结晶通体呈半透明的紫色,内部仿佛有无数道细微的雷电在闪烁游走,散发出淡淡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完成了!完美的操作!”莫洛斯的声音里,满是激动的颤抖。

机器的轰鸣声缓缓平息,夜松开紧握旋钮的双手,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已满是汗水,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被机器百倍放大的恐惧感,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他的意识,让他的身体止不住地微微颤抖,但他的眼神,却依旧清明。随着机器的停转,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正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只在意识深处,留下一片劫后余生的平静。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结晶槽,取出了那枚紫色的情绪结晶。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而当结晶被握在掌心的刹那,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其中蕴含着的、高度压缩的恐惧念力,正在微微搏动,如同拥有了生命。

“完美的操作……简直是完美!”莫洛斯的声音里,满是赞叹,“情绪强度的峰值,达到了标准值的320%,但你的精神波动,却始终控制在安全范围内。你……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训练。”夜简单地回答,没有过多解释。他当然不会说,是【万象图录】赋予的思维分区功能,让他能够将执行操作的理性意识,与体验情绪的感性意识,暂时割裂开来,互不干扰。

“那么,按照我们的约定,这里的一切知识,都归你所有了。”莫洛斯的声音,带着几分释然,“包括这枚情绪结晶,以及……我最后的礼物。”

伴随着话音,情绪共鸣炉的下方,一个隐蔽的暗格悄然弹开。暗格之中,静静躺着一本厚重的黑色笔记本,封面上用烫金的字体写着书名——《情绪炼金术:从理论到实践》,落款处的签名,清晰可见:莫洛斯·范德林。

夜伸出手,拿起了这本笔记本。他轻轻翻开第一页,一股浓郁的念力气息扑面而来——笔记上的文字,并非手写,而是用念力直接“印刻”在特殊的纸张上,阅读时,文字所蕴含的信息,会自动在脑海中转化为立体的认知,让人一目了然。

“这是我毕生研究的精华所在。”莫洛斯的声音,带着最后的郑重,“里面记载了情绪药剂的完整配方,包括那瓶让我失去肉体的‘终极情绪萃取剂’。你要小心使用,那瓶药剂的力量太过纯粹,凡人的心智,根本无法承受。”

莫洛斯的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像是一台能量即将耗尽的收音机,带着沙沙的杂音:“最后……我要提醒你们……贪婪之岛的系统……正在被污染……我能感觉到……那些‘外来者’……他们不是玩家……是别的什么东西……他们在篡改游戏规则……”

“外来者?”夜猛地抬起头,急切地追问,“他们到底是什么?目的是什么?”

“不知道……但他们的目的……是收集‘极端情绪样本’……为了某个……更大的实验……”

话音未落,莫洛斯的声音,彻底消散在了空气中。大厅里的光芒,也随之黯淡下来,只剩下墙壁上的矿石,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四人站在原地,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真是个疯子。”良久,奇犽才打破了寂静,语气复杂地评价道,“不过……确实是个有真本事的疯子。”

“情绪炼金术……”比司吉接过夜手中的笔记本,随意翻了几页,眼神越来越凝重,“这东西若是落到心术不正的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你打算怎么处理它?”

“研究,理解,然后封存。”夜的语气平静而坚定,“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刻,否则我绝不会动用其中那些危险的配方。”

小杰好奇地凑过来,看着夜手中那枚紫色的结晶,忍不住问道:“那这个结晶呢?要怎么处理?”

“这是最珍贵的样本。”夜小心翼翼地将结晶收好,放进随身携带的密封容器里,“通过分析它的结构,我可以更深入地理解,恐惧这种情绪,究竟是如何影响念力的微观结构的。”

四人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研究所里继续搜索了一番,又找到了一些莫洛斯当年的实验日志,以及几份未完成的药剂配方。但他们都清楚,这里的核心知识,早已尽数浓缩在了那本黑色的笔记本里。

当四人走出研究所,重新踏上归途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天边的云霞,安多奇拔的街道上,玩家已经变得十分稀少,大部分人都早已回到了安全区,躲避着夜晚的危险。

旅馆的房间里,夜独自坐在桌前,将那本《情绪炼金术》摊开在桌面上,借着昏黄的灯光,一页页仔细阅读。第一章是情绪与念力的基础理论,第二章是详细的情绪分类学,而当他翻到第三章时,目光却骤然凝固,落在了一行加粗的文字上:

“极端情绪具有极强的‘污染性’。当某个个体长时间沉浸在单一的强烈情绪中时,其自身的念力,会逐渐被该情绪彻底‘染色’。久而久之,情绪本身会脱离宿主的掌控,获得某种程度的‘自主性’,最终脱离宿主,成为独立的念力实体。”

夜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想起了莫洛斯消散前,那句语焉不详的警告:“外来者……收集极端情绪样本……为了某个更大的实验……”

如果情绪真的可以被实体化,可以被人为收集,可以被当作实验材料……

那么,这座汇聚了无数念能力者,时时刻刻都在上演着厮杀、喜悦、愤怒、绝望的贪婪之岛,岂不是一个天然的、完美的“情绪农场”?

夜缓缓合上笔记本,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渐渐被黑暗吞噬的天空,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游戏系统的诡异漏洞,被外力扭曲的概率分支,悄然潜入的神秘外来者,还有那个收集极端情绪样本的庞大实验……

散落的碎片,正在他的脑海中缓缓拼凑,逐渐勾勒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巨大图景。

而他们四人,早已身处这幅黑暗图景的正中央,无处可退,也无法置身事外。

夜色,正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缓缓笼罩了整个贪婪之岛。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即将破晓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