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悦之躺在舱底,闭目调息,却始终无法静心。
晋陵公主刘伯姒的消息令他辗转反侧,而文谦透露的南朝朝堂内幕,更是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心头。萧道成困守孤城,阮佃夫步步紧逼,父亲在朝堂斡旋却力不从心……这乱世,忠良难存,奸佞当道。而他,一个本该死在泰山的人,如今却在这海上孤舟中,苟延残喘。
更让他不安的是髓海中三毒丹的异动。自进入这片避风港水域,丹丸的旋转便时快时慢,表面四色纹路明灭不定。墨咒的阴寒虽被温脉玉暂时压制,却总在夜深人静时悄然泛起,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无声侵蚀。
他忽然睁开眼睛。
不对。
不是墨咒的自然发作。这阴寒中,掺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外来的牵引之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与他体内的咒力共鸣!
王悦之悄然起身,地脉感知全力展开。夜色深沉,舱外只有风浪声和水手偶尔的咳嗽。但在这些寻常声响之下,他捕捉到了别的动静。
极细微的水声,从船底传来。
不是海浪拍打船身的自然声响,而是某种……规律的、小心翼翼的划水声。很轻,轻到若非他地脉感应敏锐,几乎无法察觉。
有人在水下!
王悦之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挪到舱壁边,透过一道木板裂缝向外窥视。月光被云层遮蔽,海面一片漆黑,只能看到近处波浪的轮廓。但他能“感觉”到——船底正下方,有一团微弱的气息在缓慢移动。
那气息刻意收敛,却仍透着一股阴冷的煞气,与九幽道修炼者身上的味道有几分相似。
是“翻江会”的人?还是九幽道直接派来的?
王悦之正思忖间,忽然听到极其轻微的“嗒”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贴上了船舷。紧接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黑色丝线,从水下缓缓探出,沿着船板缝隙,悄无声息地向船舱内蔓延。
丝线末端,系着一枚黄豆大小的黑色珠子,在黑暗中泛着幽微的蓝光。
毒?还是追踪之物?
王悦之心中一凛,几乎要立刻出手将那丝线斩断。但理智告诉他,此刻暴露绝非明智。水下那人既然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潜来,必有接应或后手。自己一旦动手,立刻会成为众矢之的。
他强压冲动,眼睁睁看着那丝线探入舱内,黑色珠子悄然滚落,粘在舱底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与阴影融为一体。做完这一切,丝线缓缓缩回,水下的气息也随之远离,消失在海浪声中。
王悦之等待片刻,确认水下之人已走,这才悄然靠近那黑色珠子。珠子表面光滑,触手冰凉,隐约能感觉到内部有极细微的灵力流转。他不敢触碰,只以地脉感应探查——珠子内部,确实封存着一缕阴寒气息,与墨咒同源,但更加隐晦。
这是标记。水下那人在他船上留下印记,以便追踪。
王悦之心思电转。对方为何要标记自己?是因为认出了他的身份?还是……因为他身上墨咒的气息,引起了九幽道或“翻江会”的注意?
正思量间,舱外忽然传来更大的动静。
“噗通!”
又是一声落水响,但这次距离更近,就在郑船主的船与旁边那艘渔船之间!
“又有人落水了!”有人惊呼。
王悦之迅速冲出船舱,只见郑船主和几个水手已点亮火把,照向水面。不远处,一条渔船正在剧烈摇晃,船上人影慌乱,有人大喊:“老吴!老吴掉下去了!”
话音未落,水面下突然爆起一团巨大的水花!一道黑影破水而出,在月光下露出狰狞轮廓——那竟是一条浑身覆满黑色鳞片、头生独角的怪鱼,体长近丈,口中咬着一个人,鲜血染红海面!
“海龙王!真的是海龙王!”渔民们惊恐大叫。
那怪鱼在空中一扭身,重重砸回水中,溅起丈高浪花。被它咬住的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便被拖入深海,再无踪影。
整个避风港彻底陷入恐慌。各船纷纷起锚,想要远离这片水域,但港湾狭窄,船只拥挤,一时间相互碰撞,乱作一团。
“不要慌!”文谦的声音从岸边传来,他带着三名蓝衣护卫快步赶到,“各船停在原地!乱动只会翻船!”
但恐惧已压倒理智。一条渔船不顾一切地往外冲,船身擦过郑船主的船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郑船主破口大骂,水手们急忙撑篙推开。
就在这混乱之际,王悦之忽然感觉到——水下那股阴寒的牵引之力,骤然增强了!
这不是来自怪鱼,而是来自更深的海底。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他猛地转头望向水域中央。那里,水面开始不正常地翻涌,形成一个直径数丈的漩涡。漩涡中心,海水颜色变得深沉如墨,隐约有幽绿的光芒从海底透出。
“那是什么?!”有人指着漩涡尖叫。
文谦脸色大变:“快!所有船只向岸边靠拢!离开漩涡范围!”
但已经迟了。漩涡以惊人的速度扩大,边缘的船只开始被无形之力牵引,缓缓向中心滑去。一条小渔船首当其冲,船身在漩涡中打转,船上的人惊恐万状,拼命划桨却无济于事。
王悦之紧抓船舷,地脉感知全力探向海底。在那漩涡下方,他“看到”了一幅惊人的景象——
海底的古老阵法,正在被激活!
阵法的激活,显然是有人刻意为之。阵法核心处,三处关键节点正被人为注入阴寒灵力,强行扭转地脉流向。而注入灵力的人……就在附近某条船上!
王悦之目光迅速扫过各船。那艘暗灰色快船依然静静泊在原处,船上的人冷眼旁观,毫无慌乱。船头,一个身穿黑袍、头戴兜帽的身影,正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是九幽道的人!他们在激活海底阵法!
为什么?这阵法激活后会发生什么?
不等王悦之细想,漩涡中心的海水突然向上隆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水柱。水柱中,一个黑沉沉的物体缓缓升起——那是一尊三足两耳的青铜鼎,鼎身布满锈蚀,却仍能看出上面雕刻的狰狞鬼面纹!
“禹王鼎!”有人失声惊呼,“是镇海禹王鼎!”
传说竟是真的!这海底,真的埋藏着前朝镇海军的至宝!
青铜鼎完全露出水面,悬浮在漩涡之上。鼎中盛满墨黑色的海水,水面泛着幽绿光芒,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阴寒气息。那气息与王悦之体内的墨咒产生强烈共鸣,髓海中的三毒丹疯狂旋转,几乎要破体而出!
“果然是它……”黑袍人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归墟之眼的核心……终于找到了……”
他挥手示意,快船上立刻放下两条小艇,向青铜鼎划去。
“住手!”文谦厉声喝道,“此乃前朝遗宝,岂容尔等私取!”
三个蓝衣护卫同时拔刀,纵身跃上附近一条船,借力向快船扑去。但快船上早有准备,数名灰衣汉子弯弓搭箭,箭矢如雨射来。
与此同时,另一方向也传来动静——那三个北魏探子突然出手,目标竟也是青铜鼎!他们显然早有准备,从怀中掏出特制的钩索,甩向鼎身。
三方势力,瞬间在漩涡边缘展开混战!
文谦的蓝衣护卫武艺高强,刀法凌厉,逼得灰衣汉子节节后退。但快船上人数占优,且箭矢淬毒,蓝衣护卫一时难以突破。北魏探子则趁乱接近青铜鼎,钩索已搭上鼎耳。
黑袍人冷笑一声,双手印诀一变。青铜鼎骤然震动,鼎中墨黑海水翻涌,化作数条水龙,扑向各方!
水龙所过之处,寒气逼人,船板结霜。一条水龙撞上北魏探子所在的小艇,小艇瞬间冻结,随即碎裂。探子们惨叫落水,在冰寒海水中挣扎。
另一条水龙冲向蓝衣护卫,护卫挥刀斩去,刀身竟被冻住,寒气顺刀蔓延,护卫急忙弃刀后撤。
王悦之在船上看得心惊。这青铜鼎的威力,远超想象。更可怕的是,鼎中散发的气息,正与他体内的墨咒疯狂共鸣。他感到经脉中的阴寒之力如同沸腾,温脉玉的暖意节节败退。
必须离开!再待下去,墨咒恐要彻底失控!
他正要退回舱内,眼角余光却瞥见一幕——那对逃难的蔡氏母女,竟不知何时出了船舱,站在甲板边缘,呆呆望着悬浮的青铜鼎。蔡氏怀里的蓝布包裹已经打开,露出里面焦黄的琴谱。海风吹动书页,纸页哗啦作响。
而她怀中的女孩,此刻双眼空洞,口中喃喃念着什么。王悦之凝神细听,竟是古老的咒文!
“不好!”王悦之猛然醒悟——这女孩体质特殊,能感知到青铜鼎的气息,此刻已被鼎中阴寒之力影响,心智受控!
他不及多想,纵身跃向蔡氏母女所在的船舷。但就在此时,一条水龙恰好扫过,寒气扑面而来。王悦之急忙侧身闪避,脚下船板却因冰冻而碎裂,整个人失去平衡,向海中跌去!
“公子!”文谦的惊呼声传来。
王悦之在空中强提真气,勉强稳住身形,单手抓住断裂的船舷。海水冰冷刺骨,墨咒的阴寒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吞没。
他咬牙向上攀爬,却见那女孩突然挣脱母亲,向船外走去。蔡氏惊呼着去拉,却被女孩身上散发的阴寒之气震开。
女孩走到船边,望着青铜鼎,伸出手,仿佛要触摸什么。而她口中的咒文,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
青铜鼎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鼎身幽光大盛。鼎中海水翻涌,竟缓缓向女孩方向流来,在空中形成一道水桥!
黑袍人见状大喜:“灵媒!竟是天生灵媒!天助我也!”
他印诀再变,水桥加速延伸,眼看就要触及女孩。
王悦之心知不妙。若让青铜鼎的力量完全侵入女孩体内,这孩子必死无疑,甚至可能成为九幽道操控的傀儡!
他顾不得暴露,全力运转《黄庭经》,髓海中三毒丹光华暴涨,四色纹路疯狂旋转。一股磅礴的地脉之力从他掌心涌出,轰向那道水桥!
“轰!”
地脉之力与阴寒水桥相撞,爆发出沉闷巨响。水桥应声断裂,海水四溅。女孩被震得倒退数步,跌入母亲怀中,眼中恢复清明,哇地哭了出来。
“何人坏我好事?!”黑袍人怒喝,目光如电射向王悦之。
王悦之趁势翻身上船,挡在蔡氏母女身前。他知道自己这一出手,身份已然暴露。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无辜孩童受害。
“是你……”黑袍人盯着王悦之,兜帽下的眼睛幽光闪烁,“身负墨莲咒印,却能引动地脉之力……原来是你。王昕,你果然没死。”
此话一出,整个避风港为之一静。
文谦脸色剧变。北魏探子从水中爬上一块浮木,闻言立刻望来。快船上的灰衣汉子们,也都将目光投向王悦之。
“王昕?”一个北魏探子嘶声道,“崔大人要找的那个琅琊阁弟子?他还活着?”
“拿下他!”另一探子喝道,“死活不论!”
三条人影从水中暴起,扑向王悦之所在的船。与此同时,快船上又放下两条小艇,灰衣汉子们刀剑出鞘,显然也要分一杯羹。
王悦之心中苦笑。终究还是暴露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蔡氏母女推向舱内:“进去,锁好门!”
然后转身,面对扑来的敌人。
第一波是三个北魏探子,武功路数狠辣,招招致命。王悦之伤势未愈,墨咒又随时可能反噬,只能勉强抵挡。几招下来,左臂已被划出一道血口。
“公子莫慌!”文谦的声音响起。三名蓝衣护卫终于突破箭雨,跃上船来,接下北魏探子。
但快船的人也已逼近。灰衣汉子们训练有素,结成战阵,将王悦之和蓝衣护卫团团围住。
黑袍人站在快船船头,冷眼旁观,似乎并不急于出手。他在等待什么。
王悦之一边与灰衣汉子周旋,一边分神关注青铜鼎。鼎身幽光越来越盛,海底阵法的激活已到关键时刻。他能感觉到,这片海域的地脉正在被强行扭转,归墟支脉的气息越来越浓。
一旦阵法完全激活,归墟支脉彻底打开,会有什么后果?
他不知道。但直觉告诉他,那绝对是灾难。
必须阻止!
王悦之目光扫过战场。文谦正在岸边指挥,试图组织其他船只的人帮忙,但大多人畏惧九幽道和“翻江会”,不敢上前。郑船主和他的水手们缩在船舱里,只敢从缝隙偷看。周老儒生跪在甲板上,对着青铜鼎磕头,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祈祷禹王显灵。
没人能帮他了。
王悦之咬紧牙关,做出一个冒险的决定。
他故意卖个破绽,让一个灰衣汉子的刀锋划过胸前,衣衫破裂,怀中的温脉玉和那枚琅琊阁木牌同时露出。
“那是……”黑袍人目光一凝,“琅琊阁的身份令牌!还有温脉玉……原来如此。你是想用温脉玉压制墨咒,再去琅琊观星台寻找《中景经》残篇解毒?可惜,观星台已被封,你去了也是白去。”
王悦之心中一震。对方连观星台被封都知道,显然对琅琊阁及琅琊王氏内部情况极为了解。
“不过,”黑袍人话锋一转,“你既然身负墨咒,又与归墟气息共鸣,倒是绝佳的祭品。以你为引,定能让禹王鼎完全苏醒。”
他抬手结印,青铜鼎骤然震动,鼎中海水化作一只巨手,向王悦之抓来!
王悦之想要闪避,但四周灰衣汉子刀剑齐至,封死了所有退路。眼看巨手就要落下,他心一横,准备强行催动三毒丹本源,拼死一搏。
就在这时——
“哗啦!”
一条巨大的黑影破水而出,撞向青铜鼎!
是那条怪鱼!它竟去而复返,而且目标不是人,而是鼎!
怪鱼独角狠狠撞在鼎身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青铜鼎剧烈摇晃,鼎中海水四溅。黑袍人印诀被打断,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畜生敢尔!”黑袍人暴怒,双手连变印诀,数条水龙扑向怪鱼。
怪鱼却异常灵活,在漩涡中穿梭,避开攻击,再次撞向青铜鼎。它似乎……在保护这鼎?或者说,在阻止鼎被带走?
王悦之忽然明白了。这怪鱼或许并非真正的“海龙王”,而是守护海底遗物的生物。它被古代阵法吸引,长居于此,与青铜鼎形成共生。九幽道要取走鼎,等于毁了它的家园。
趁乱,王悦之迅速后退,与蓝衣护卫汇合。文谦也已带人赶到船边,接应他们上岸。
“公子快走!”文谦急道,“此地不宜久留!”
王悦之看了一眼仍在与怪鱼缠斗的黑袍人,又看了一眼青铜鼎,咬牙点头。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保住性命才有将来。
一行人且战且退,向岛岸靠拢。北魏探子和灰衣汉子想要追击,却被怪鱼掀起的巨浪阻隔。
就在王悦之即将踏上岸边的瞬间,忽见船板上那枚黑色珠子——水下之人留下的标记,此刻正发出幽微的蓝光。而在珠子发光的同时,王悦之清晰地感觉到,远处某条船上,有一道目光正死死锁定他。
他猛然转头,望向那艘不起眼的小型货船——就是那条有练家子水手的船。
船头,一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身影,正静静站着,看不清面容。但王悦之能感觉到,那人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他的脸庞。
那人缓缓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王悦之瞳孔骤缩——那是琅琊阁内部,代表“危险,速离”的紧急手势!
这人是谁?为何会琅琊阁暗号?是敌是友?
不等他想明白,那人已转身走进船舱,消失不见。
“公子,快!”文谦拉着他冲上岸。
身后,怪鱼的嘶吼、黑袍人的怒喝、青铜鼎的震鸣,交织成一片混乱的海洋。
王悦之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水域。青铜鼎在漩涡中沉浮,幽光闪烁,如同黑暗中的一只眼睛。
而那条怪鱼,正以身躯护在鼎前,与黑袍人的水龙殊死搏斗。
古老的遗物,忠诚的守护者,贪婪的掠夺者,无辜的卷入者……这一切,在这片风暴中的海域,交织成一幅光怪陆离的画卷。
他转身,跟随文谦隐入岛礁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