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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黄庭经之书符问道 > 第186章 故人恩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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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扑面而来,王悦之却觉得喉咙发紧。文谦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一字一字凿进他的心里。

王悦之瞳孔骤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公主下嫁?且是在这般敏感时刻,下嫁一个被权臣污蔑、兵困孤城、前途未卜的将领?这已不是简单的政治联姻,这几乎是将自身的命运、名节乃至生死,彻底与萧道成及其麾下军队捆绑在一起!以此向天下表明皇族,至少也是她这一支,对萧将军的绝对信任与支持,以此激励军心,同时……也是将自身置于风口浪尖,成为阮佃夫一党最直接的攻击靶心。

王悦之耳边忽然响起多年前建康城秋雨的声音。那一夜,也是这般湿冷,他与刘伯姒并肩伏在栖霞精舍的飞檐上,雨水顺着瓦当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五斗米教邪宗高手吴泰就在下方的密室内炼制邪药,腥臭的气味隔着雨幕都能闻到。

“待会儿我破窗而入,你守住后门。”刘伯姒低声说,手中短剑在夜色中泛着幽光。她的侧脸被雨水打湿,几缕发丝贴在额前,眼神却锐利如鹰。

“太危险,让我先冲。”王悦之按住她的手腕。

刘伯姒转头看他,雨水顺着她的睫毛滴落:“少明,今夜若不能一举捣毁这魔窟,城中不知又要多出多少被炼成‘药人’的无辜百姓。你是王家嫡子,不容有失。我若出事……”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宗室女。”

“胡说!”王悦之当时心头一紧,握剑的手青筋微凸,“在我眼里,你从来不是什么‘宗室女’。”

那是他们离得最近的一次。夜雨滂沱,杀气四伏,两人在檐角相视,呼吸可闻。后来他们确实成功了——精舍大火冲天而起时,她扶着他染血的胳膊撤离,身后是邪宗教徒凄厉的惨叫。

“你受伤了。”在远方的巷弄里,她撕下衣襟为他包扎,手指稳而轻。

“小伤。”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忽然想问什么,最终却只是说,“下次不可再这般冒险。”

她抬起眼,眼中映着远处火光:“若有下次,你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不是吗?”

是啊,他们是一样的人。心中有道义,肩上有担当,宁可自己涉险,也要护一方安宁。可在那之后,世事无常,王悦之为了追寻受伤远遁的吴泰及五斗米教邪宗余孽,更是为了摆脱那犹如附骨之蛆般的墨莲毒咒,不得不与陆嫣然一道踏上未知的远途。再回想起刘伯姒时,已是宫宴上遥遥相望,穿着繁复的宫装,端坐于珠帘之后,仪态万千的晋陵公主。

王悦之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骤然收紧,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心脏。海风灌进喉咙,带来咸涩的刺痛。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又想起了陆嫣然。

那个与他同样身中邪宗毒咒、在无数个寒夜里并肩对抗体内阴寒的女子。琅琊祖宅遇袭后,他们一路逃亡,相依为命。他见过她毒发时蜷缩在荒野破庙中咬牙不吭声的模样,她则在他修炼《黄庭》真气险些走火入魔时,不惜耗费本命元气为他护持。同病相怜的处境,生死与共的经历,让两颗心在不知不觉中靠近。那些相濡以沫的日夜,那份因怜惜而滋生的深情,真实不虚。

可也正因如此,他离建康、离刘伯姒越来越远。

记忆的碎片突然锋利地划过心头——那年深秋,他们逃亡至江夏一带,毒咒发作得厉害,缺医少药。是风雨楼的人暗中送来了一包珍贵的“赤阳参片”和几味克制阴寒的药材,解了燃眉之急。送货的老者只说是“故人所赠”,放下便走。当时陆嫣然苍白的脸上露出似笑似嗔的古怪笑容,轻声说:“定是晋陵公主殿下。只有她才会这么关心你!托您这贵公子的福,这一路,我都不知道连带着被这位公主帮了多少次了。”

当时他只道陆嫣然言辞犀利讥诮自己和公主,现在想来,从北地到江南,每逢绝境,总有风雨楼的暗桩提供些许线索、一处暂避的屋舍、几两救急的银钱。他从未深究这援助来自何人,内心深处却一直明白——除了刘伯姒,还有谁会这般不计代价、默默相助?

而他呢?在那些与陆嫣然相互扶持的日子里,可曾想起过建康宫中那个同样在孤军奋战的女子?可曾托人带去过一句问候?他甚至……连她面临的朝堂险恶都知之甚少,只模糊地知道阮佃夫势大,却不知她已置身于如此惊涛骇浪的中心。

海风将王悦之从回忆中拉回。一股尖锐的愧疚感刺穿了王悦之的心脏,比海风更冷,比墨咒发作时的寒意更彻骨。

“她……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他喃喃道,声音沙哑。

文谦没有立即回答。这位王氏家臣敏锐地察觉到了公子声音中那一丝罕见的颤抖——那不是单纯的震惊或敬意,而是某种更深、更私人的东西。他想起多年前,二公子捣毁栖霞精舍后,曾连续数月将自己关在藏书楼中,翻阅古籍时常常怔然出神。那时他只当是年轻人经历生死后的沉淀,如今想来……

“公主殿下对家主派去暗中联络的人言:‘刘氏江山,已至存亡之秋……’”文谦复述着刘伯姒的话,但这次,他多说了几句,“传话之人还说,公主提及此计前,曾在宫中独坐整夜,面前摊着一卷《汉书》,翻至‘和亲’篇章处,墨迹被泪水晕开了一小片。”

王悦之闭上眼。他仿佛看见她了——深夜孤灯下,那个曾经执剑的手如今握着笔,一滴泪落在千年前的文字上。而她所做的选择,远比那些史书上的和亲公主更为残酷:不是为了苟安,而是为了抗争;押上的不仅是终身,更是清誉与性命。

可即便在这样孤注一掷的时刻,她还在通过风雨楼,关切着他这个远在天涯、甚至已对她疏于问候的故人安危。

“她还问起了你。”文谦忽然轻声说。

王悦之猛地睁开眼。

“在家主的人即将离开时,公主屏退左右,低声问:‘悦之公子……近来可好?’”文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得知你奉命北上泰山、现下落不明后,她沉默良久。传话的人说,公主殿下当时望向北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一枚旧了的平安扣——那玉扣的纹路,传话人觉得眼熟。”

王悦之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那枚平安扣……是栖霞精舍雨夜之后,他离开建康前赠她的。上面刻的不是寻常辟邪纹,而是琅琊王氏秘传的一种安神固本的小型符阵,他花了三夜才刻成。当时他说“或许有用”,其实私心里希望它真能护她平安。

她竟一直戴着。在他与陆嫣然同病相怜、感情日渐深笃的这些年,她仍戴着那枚旧玉扣,仍通过风雨楼默默关注、援助着他的生死征程。

“公主最后只说了一句……”文谦顿了顿,“‘愿他平安。’”

四个字。轻如叹息,却字字千钧,砸得王悦之几乎站立不稳。

海风呼啸,他脑海中却浮现出截然不同的两个画面:一边是陆嫣然在篝火旁为他熬药,火光映着她专注的侧脸,额角沁出细汗,见他醒来便展颜一笑,那笑容里有疲惫,更有暖意;另一边,是刘伯姒独坐深宫,面前摊着嫁衣般的绝路,指间摩挲着一枚冰凉的玉扣,对千里之外的他,轻声祈愿平安。

他对陆嫣然的感情是真的。那些相濡以沫的日夜,那些毒咒发作时彼此的扶持,那些在绝境中萌生的爱意,真实而深刻。他从未后悔与陆嫣然同行,那份感情在生死淬炼中纯净如金。

可正因如此,对刘伯姒的愧疚才如毒藤般缠绕心脏——他接受了她的深情厚谊,却在她最需要支持的时候,几乎完全缺席。他的目光与心力,都被近在咫尺的生死危机与日渐深浓的情愫所占据,忽略了远方那个一直默默为他点亮灯火的人,正在怎样的黑暗中独行。

他甚至不敢深想,刘伯姒在决定以身为注、提出那惊世骇俗的“下嫁”之策时,心中可曾掠过一丝对他的失望?可曾想过,那个她一直牵挂、相助的少时故人,如今心里已装了另一个人?

文谦长叹一声:“公主殿下言:‘萧将军乃国之干城,若忠良寒心而死,将士离心而溃,则江北不复为我有,建康亦终将不保。届时,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本宫一介女流,无权无兵,唯此身此名,或可一用。若能以此微躯,激将士死战之心,稳江淮动荡之局,延缓社稷倾覆之危,为朝廷整饬内政、驱除奸佞换取一线时机……虽九死,其犹未悔。’”

“她还说,”文谦的声音更低,“‘此非仅为刘氏一家一姓,更为江南千万百姓,免遭胡骑铁蹄蹂躏。皇权根基已腐,若外不能御强虏,内不能清君侧,则天命或将移矣。此刻,能多撑一日,能多保一城一池,便能多一分希望。’”

王悦之默然伫立,任由冰冷的海风吹拂。他能感受到刘伯姒那平静话语下汹涌的绝望与孤注一掷的勇气。这不是简单的牺牲,这是一个清醒地看到王朝末日临近的智者,在尽自己最后的努力,试图挽狂澜于既倒。她将自身作为筹码,押上了这个危如累卵的棋局。

“此事……萧将军如何回应?”王悦之艰难地问。

“萧将军回以:‘公主厚恩,末将愧不敢当,唯以死报国。’”文谦摇头,“这是身处嫌疑之地、如履薄冰的将领,所能做出的最无奈也最沉重的承诺。”

王悦之默然。他能想象萧道成的处境——接受,便是坐实勾结公主的罪名;拒绝,则寒了这片苦心。唯有以死明志。而这“以死报国”之中,又何尝没有对那位公主殿下深深的情义与愧怍?

这复杂的情绪,王悦之此刻感同身受。

“公主此举,风险极大。”王悦之强迫自己冷静分析,“阮佃夫完全可以颠倒黑白,将她抹黑。若前线最终失利,她的声誉、性命……”

“她知道。”文谦打断他,语气笃定,“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但她还是选了这条路。或许,在她看来,这已是身处深宫、无兵无权的她,所能为这个国家做的最后一搏。”

文谦看向王悦之,眼神深邃:“公子,老朽多说一句——世事难两全。你对陆姑娘的情义,家主也有所耳闻,并未苛责。乱世之中,能得一知己并肩抗命,是幸事。公主殿下选择她的路,你亦有你的战场。愧疚无益,唯有将这份心意,化为前行的力量。公主相助你们,是希望你们活下去、解开墨咒、继续前行,而非困于愧怍。”

王悦之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缓缓点头。文谦说得对,可他胸中那团乱麻,岂是三言两语能解?

他想起最后一次收到风雨楼传书,是在一年前,他们刚在平城巷道内摆脱一批追兵。信中简单交代了附近安全的落脚点,末尾有一行小字:“北地寒甚,保重。江南梅雨,旧伤勿沾。”当时陆嫣然靠着他的肩膀,轻声念出这行字,叹道:“公主殿下真是心细。”而他只是将信纸小心折好,想着下次若有机会,定要回信道谢。

可终究没有下次。泰山事变突发,一切骤变。

如今想来,那“江南梅雨,旧伤勿沾”,说的不仅是天气,更是提醒他南朝局势如阴雨晦暗,让他这个曾卷入建康风波、身上带着“旧伤”的人,务必小心,勿再沾染。

她一直在为他考量,即使在他疏于问候的年月里。

“父亲有何打算?”王悦之最终问道,将翻涌的心绪强行压下。

文谦望向东南方,那是建康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家主已暗中联络谢庄等尚有风骨的老臣,并命我此行,务必设法与萧将军取得更直接的联系。公主殿下既已掷出如此重注,我琅琊王氏,又岂能坐视忠良蒙冤、国土沦丧?那份‘灰雀’密档至关重要,若能拿到,或可成为扳倒阮佃夫一党的利器之一。此外……”

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王悦之,眼神中充满期许与凝重:“公子,你身负的,不仅是王氏一族的期望,也不仅是《黄庭》经文的传承。这场席卷南北的浩劫,牵连甚广,从朝堂到江湖,从泰山到东海。你在此地的发现,那海底的古代遗阵与‘黑影’,或许也与此局有着我们尚未知晓的关联。务必小心,活下去,查明真相。南朝……或许已等不起下一个‘十年’了。”

王悦之重重点头,胸中激荡着复杂的情绪。北地的追杀,南朝的危局,公主的决绝,父亲的谋算,还有这神秘海域下的古老秘密……所有线索仿佛正在汇聚,指向一个更加宏大而艰险的未来。

说罢,文谦转身欲走,又停步,回头低声道:“对了,水下那‘黑影’……我怀疑与九幽道有关。他们可能在这片海域试验某种‘水傀’或激活古代机关。你若再遇到,千万远离。还有……”他深深看了王悦之一眼,“你体内那咒力,近日是否发作愈频?”

王悦之点头:“靠近海域后,时有悸动。”

文谦眉头紧锁:“那便说得通了。归墟支脉的气息,与你所中墨莲毒咒似是同源。你在此处,如同灯火之于飞蛾,既会被吸引,也可能引发不可测的变化。速离为要。”

“我明白,文先生。”他沉声道,“我会小心。也请您转告父亲,保重身体。琅琊王氏的风骨,不会断送在我们这一代手中。也请……若有渠道,转告公主殿下——”他顿了顿,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凝成一句,“‘旧扣护心,望自珍重。天下之大,终有澄清日。’”

文谦欣慰地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言。两人又低声交换了几句关于后续联络的暗语与地点,便各自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如同从未在这荒礁上出现过。

王悦之潜回船上,湿衣贴在身上,冰冷刺骨,却不及心中寒热交战的万分之一。他倚在舱壁,望着窗外漆黑的海面,左手无意识地抚上胸口——那里贴着衣衫,有一枚陆嫣然为他绣的驱毒香囊,淡淡的药香是他这些日子以来的慰藉。

而右手,却缓缓握紧,仿佛想握住什么无形的东西,最终只触到一片虚空。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刘伯姒在栖霞精舍的飞檐上,雨水打湿她的鬓发,她笑着说:“少明,我真羡慕你,可以仗剑走天涯。”那时他以为,她的天涯会是另一种广阔。

如今才懂,她的天涯,是以身为炬,照亮即将倾覆的江山。她的剑,是自己的婚姻与性命。

而他的天涯,是与另一个女子在生死边缘携手,对抗缠绕彼此的诅咒。他的剑,要劈开的不仅是追兵与阴谋,还有这纷乱世道中,理不清的情义与亏欠。

风浪未息,长夜漫漫。但有些人,有些事,已如星火,在这无边的黑暗中,悄然点亮。

而就在王悦之舱外不远处的水面下,一双幽绿的眼睛,正透过浑浊的海水,静静凝视着这艘旧船。那眼睛属于一个身着黑色水靠的人,他口中衔着一根细长的芦管,悄无声息地悬浮在水中,手中握着一柄泛着蓝光的短刃。

他已在水中潜伏了半个时辰,等待着最佳时机。

船底,一条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丝线,正缓缓从水下伸出,贴向船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