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照进东宫议事厅,沈知意已经在案前坐了半个时辰。她面前摆着三份卷宗,是昨夜从内务档案房调来的外派农政人员名单。回纥那边的战事已经结束,脱勒汗掌权,主战派被灭。现在打仗停了,但百姓还在受苦。地没人种,牛羊没草吃。如果不管,就算有盟约也没用。
她指着其中一份名册,轻声念出名字:“陈明远,户部员外郎,三年前参与西北屯田,做过旱地改耕、轮作试种。”她翻到下一页,“李厚安,工部水曹主事,修过甘州一带的六处引渠。”最后一页看得慢些,“赵文昭,原庆州仓曹佐吏,会教边民存粮过冬,得过奖。”
这三人不是大官,但都干过实事。沈知意合上卷宗,叫来女官:“去请他们三位来东宫偏厅,不用穿朝服,带上平时记农事的手本就行。”
不到一个时辰,三人到了偏厅。陈明远四十岁左右,穿着旧青袍,袖口磨破了;李厚安背有点驼,手里拿着一叠发黄的纸;赵文昭最年轻,神情紧张,但说到去年冬天用窖藏法保住三千石麦种时,声音稳住了。
沈知意没让他们行礼,直接问问题。她先问畜牧和种地怎么兼顾。陈明远答:“回纥人少地多,不能全改成种地。可以‘夏牧冬耕’,选几处水草好的地方,秋天播耐寒粟麦,春天再放牧。”她又问抗旱办法。李厚安翻开手本,指着一张图说:“可以挖浅井集雨,地面盖草保水。我在沙地试过,亩产能多两成。”她再问百姓愿不愿学。赵文昭说:“一开始不信,后来看到粮食真能存到春天,就肯动手了。”
沈知意点头:“我要派你们五人去回纥王庭附近办农政教导营,时间一年。不设衙门,不收税,不驻军。你们只做一件事——把我们种地的方法教给愿意学的人。谁来听,听多少,都由他们自己定。”
三人齐声答应。
她又说:“路上会有回纥向导接应。到了地方别急着开工。先走一圈,看看哪里有人住,哪里有水源,再找部落长老谈谈。他们信什么神、拜什么山,你们不用管。记住一点:不是去管他们,是帮他们吃饱饭。”
陈明远上前一步:“臣明白。我们带的是锄头和种子,不是刀。”
沈知意笑了:“就是这个意思。明天出发。物资户部已经准备好,车马今早出了城南库坊。你们回去收拾东西,今晚可以回家陪家人。”
三人离开后,她坐在案前,写下遣官公文,盖上东宫印信,交给内侍送去鸿胪寺备案。窗外太阳升高,风吹进来有点暖。
下午,回纥使者来了东宫。他叫阿史那格鲁,是脱勒汗的心腹,身材高大,脸上有疤,说话直。他进门行了个礼,双手递上一封羊皮文书,说是新可汗写的,表示结盟诚意。
沈知意让宫人上茶,请他坐下。阿史那格鲁没急着谈国书,皱眉问:“听说大曜要派人来教我们种地?”
“是真的。”她点头,让人抬出一张木架,上面铺着地图和一本农事手册。
她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这是王庭以南的三片缓坡地,去年烧过,但土还能用。我们的人会先在这儿试种耐旱粟米和豆类。收成好就推广。这本小册子写了轮作、保水、存粮的基本方法,已经翻译成你们的文字,可以拿去传阅。”
阿史那格鲁盯着地图,脸色犹豫:“我们祖辈都是放牧,跟着水草走。现在突然要学种地……是不是想让我们变成农户?”
沈知意摇头:“你们还是你们。我们不建衙门,也不收一粒粮。这些方法,你们想学就学,不想学就不学。土地是你们的,怎么用,你们说了算。”
她顿了顿:“这一仗,烧了多少房子,毁了多少粮仓?饿肚子的人不能靠打猎活一辈子。哪怕学会一种存粮法,也能救一家人过冬。这不是为了谁,是为了你们自己的百姓。”
阿史那格鲁沉默很久,低头看着那本小册子,手指慢慢摸过封面上的回纥字。他忽然说:“我小时候,母亲讲过一个故事。一百年前草原大旱,牛羊死光,有人从南边带来种子,在石头缝里种出粮食,活了一族人。那块地后来叫‘救命坡’。”
他抬头:“如果这些方法能让百姓吃饱,我们为什么不学?”
沈知意笑了:“那就学。”
使者站起来,认真行礼:“我代表新可汗答应,一定会配合你们的官员。我会召集各部长老,告诉他们这不是征服,是帮忙。谁愿意听就去听,谁愿意种就去种。我们不求一夜变样,只希望一代比一代过得好。”
“很好。”她说,“等陈明远他们到了,你安排他们先见几位长老,把话说清楚。技术可以教,心结要你们自己解。”
谈话结束时,太阳快落山。阿史那格鲁收起国书和农事册,再次道谢后离开。沈知意送到廊下,看着他走出庭院,往宫门去了。
回到书房,她把今天的文书整理好,在记事簿上划掉“回纥善后”这一项,旁边写:“农官已遣,使臣已见,事毕。”
她放下笔,揉了揉手腕,看向窗外。天很干净,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晃,没出声。远处传来宫人喊上茶的声音,接着是脚步踩在青砖上的响动。
她叫小禄子备一盏温茶,两盘点心,不用太精致,吃了舒服就行。
茶端上来时,她正靠窗看一本旧地志,查北方各族历年收成。风吹动书页,她伸手按住,目光停在一行字上:庆历七年,回纥大雪,人相食。
她静静看了会儿,合上书,喝了一口茶。
这时,五名农官已出城三里,车队慢慢往北走。马背上驮着种子、铁锄、手摇磨盘,还有几十本抄好的农事册。陈明远骑在马上,回头看了眼京城,然后转回头,扬鞭跟上队伍。
沈知意还在书房,手里的茶渐渐凉了。她没再翻书,也没让人添茶。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墙上,像一道安静的线。
她知道,这件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