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成才的瞳孔紧缩了一下。
他站起来,顺“医生”手电往甬道前方看过去。光柱切开黑暗,照见了一堆灰白色的东西。那是成堆、成排、密密麻麻的焦黑残骸,被烧得缩成一团一团的黑褐色碎块,粘在铁轨上,糊在石壁上,堆在枕木的缝隙里。
那些残骸的轮廓还在,能看出是老鼠的形状——肋骨、头骨、长牙,被火焰烧得变了形,缩成一团一团的黑疙瘩。
有的地方堆得厚厚的,像一座小山,挡住了半条甬道。那些东西散发出一股浓烈的、刺鼻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焦糊味,混着腐肉和骨粉的气息,腻在空气中,灌进鼻腔里,堵在嗓子眼儿里。
孙成才的胃猛地翻了一下。他弯下腰,一只手撑着石壁,开始吐。他把中午吃的东西全吐出来了,吐完了还在干呕,胃里翻江倒海地绞着,嗓子眼里全是酸水和苦胆汁。他喘了好几口气才直起腰来,用袖子抹了一把嘴,眼前全是金星。
“医生”站在旁边,虽然没有吐,脸色也很难看。
手电的光柱在那些焦黑的老鼠残骸上停着,他蹲下来,用短刀的刀尖拨开最近的一堆残骸,露出底下更深的一层。也是烧死的老鼠,层层叠叠的,堆了不知道有多厚。他的刀尖挑了一下,挑出一块碎骨头,在光柱里照了照,里侧的骨头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齿痕,被什么东西反复啃过。他把碎骨头甩掉,站起来,看着孙成才。
“这里被烧过,整条甬道都被烧过?”
“是,当时他们背着火焰喷射器进来……我不知道这里面是这个样子!”
孙成才头晕目眩。他扶着石壁,强忍着恶心看那些焦黑的残骸铺满了铁轨,有的地方堆得高高的,他得用手扒开才能过去。那些东西碰到他的手套,碎成黑色的渣,粘在他的衣服上,钻进他的袖口里,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腻乎乎的。
他不敢想那些是什么。他只知道他的鼻子已经麻了,那股焦糊味太浓了,浓到他的鼻腔已经失去了分辨能力。他只能闻到一种东西——烧焦的肉和骨头,混着柴油和灰烬。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几十步。甬道越来越窄,老鼠的残骸越来越密。有一处地方,焦黑的鼠尸堆得像一堵墙,从地面一直码到拱顶,把整条甬道堵得严严实实。“医生”用手扒了几下,扒开一个缺口,钻了进去。
孙成才跟在后面,从那个缺口里爬过去,膝盖磕在一堆碎骨头渣上,隔着棉裤都能感觉到那些棱角。他爬过去之后,站起来,喘了两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到百步,前面的甬道忽然到头了。
被层层叠叠的老鼠“墙”给堵上了!
——手电的光柱被一面鼠壁挡回来,光斑在岩面上铺开,照出一片粗粝的、凹凸不平的岩石。“医生”站在前面,手电照着那面死鼠骨骸堆成的墙,停了足足有半分钟,忽然转过身来,手电照向来路的方向。
“回去!”他的声音紧得发涩,“快点!”
孙成才立即掉转了身体!——在死老鼠堆里钻的滋味他早他妈恶心他妈给恶心开门——恶心到家了。
两个人掉头往回走。孙成才跑得比刚才还快,他意识到不对劲了。
甬道被死老鼠封死了,前面的路没了。
可后面……后面是他们来的方向。刘向东放他们进来的方向。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数着步子,数到刚才那个被鼠尸堵住的缺口,钻过去,继续往前跑。跑了几十步,他闻到了一种新的味道——硝烟味。很浓,很新鲜,混在焦糊味和腐肉味里,刺鼻得很。
他跑得更快了。“医生”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甬道里撞来撞去,混着喘息和心跳。终于,孙成才看见前面的黑暗里有了东西。不是光,是烟。灰白色的烟尘在甬道里散不地出去,越来越浓,越来越呛。
他放慢脚步,“医生”的手电朝烟尘深处照过去。光柱被烟尘吞了大半,只能照见几米远的地方。可那几米远的地方,已经没有了甬道。碎石,大块的碎石,堆在铁轨上,堆在枕木上,从地面一直堆到拱顶。碎石堆的缝隙里还在往外渗着烟尘,带着一股新鲜的硝烟味。
“医生”在他身后停下来,手电照着那堆碎石,用手推了推最外面的一块石头。石头晃了一下,但推不开。他又推了推旁边那块,也是那样来。
他退后一步,怔怔地看着那堆碎石。
“炸塌了!封死了!”
孙成才的膝盖一软,跪在了碎石堆前面。他用手扒了两下那些石头,石头卡得死死的,纹丝不动。他又扒了两下,指甲刮在石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石头还是不动。他的手在抖,他的肩膀在抖,他的整个身子都在抖。
他跪在那里,看着面前那堵石墙,看着那些大块的、沉重的、把整条甬道堵得严严实实的碎石,脑子里一片空白。
出口没了。
来路没了。
而且外面是刘向东,是机枪,是重兵把守的机场。
他们要出去,除非再来一场爆破,可就算炸开了呢?炸开之后,外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是刘向东的人,是碉堡的射击孔,是塔台上的机枪。他们两个人,两把枪,冲出去要么被俘虏,要么被捉。
没有第三条路。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们两个在爆破的时候直接被坍塌的石块埋在下面,再也出来。
“医生”站在他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大概是特种兵也有绝望的时候!
然后,他蹲下来,把手里的手电关了。黑暗中,“医生”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照见了他那张瘦长的脸和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他吸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中散开,混在硝烟味和焦糊味里,呛得孙成才咳了两声。
“出不去了。”“医生”说。
孙成才跪在碎石堆前面,那些粗糙的、坚硬的、纹丝不动的棱角硌着他的双腿又疼又麻。
他的脑子里翻涌着“医生”的话——出不去了!
在这条甬道里,前面是死老鼠堆成的墙壁,后面是炸塌的碎石,两侧是密不透风的岩层。头顶是山,脚下是石,四周是烧死的老鼠和腐肉的气息。
他和医生两个人,像两只被关进笼子的老鼠,等着笼子外面的猎人决定什么时候来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