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成才跪在碎石堆前面，嘴唇在抖，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想起刘向东在指挥楼里说的那些话——“林副连长驻守的第七观测点遭到不明武装用重型武器袭击，一排副排长张宝根同志及一班全体人员在敌人的袭击中全部阵亡。”
刚听到那些话的时候，他还在心里暗自得意。可现在那些话像一把把刀子，从他耳朵里插进去，扎在他的脑子里，一根一根地竖着。
刘向东太狡猾了，他指定是和林墨联合起来给自己下了一个套子！
冷汗从孙成才后背沁出来，他后知后觉地想到：小周给自己传递的情况应该也经过“加工”的！照这样推算，魏公子大概也要完蛋！
别说他爹才是省革委会副主任，就是主任也没跑了！
“医生”把烟抽完了，烟头掐灭在鞋底上。他站起身，把手电重新打开，光柱朝来路的方向照过去，手电的光柱在两边石墙之间来回扫着，像是在找什么。可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笃定的表情。
他也在算——算弹药，算体力，算前路和后路！
算还能撑多久！
孙成才也慢慢站起来，他痴呆呆看着医生，嘴唇噏动着终于挤出一句话来：“我们……怎么办？”
“医生”深深呼出一口气：“往深处走！”
“前面是死路！”孙成才的声音在发抖，“刚才你也看到了，前面都是炭化的老鼠堆成的墙啊！”
“那也得往前走！”
他往前走了一步，回过头来看着孙成才：“你要留在这里，等刘向东的人来收你，随你。我要走，往深处走，穿过那些死老鼠，打到到冶炼厂内部，找个能出去的地方！
我要把那里的全都杀光，一个都不留！”
孙成才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碎石。
他没有孙悟空的本事，从这里钻不出去！
他扭回身，看着“医生”的背影。那个老毛子已经朝甬道深处走了，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一条窄窄的通道，照见脚下的铁轨和枕木，照见更深处那片他刚才没有走完的黑暗。
孙成才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自己一个停在这里，早晚只能是一个死。
两个人又来到了那堵“鼠墙”跟前。
“医生”把手伸进背包，摸出一枚RGd-5手雷。
那东西不大，一手能握住，卵形的弹体，表面有预制破片凹槽。
他把手雷在手里掂了掂，蹲在那堵炭化的鼠墙前面。鼠墙从地面一直堆到拱顶，焦黑的鼠尸被火焰烤得缩成一团一团的黑疙瘩，那些疙瘩又黏在一起，形成一堵密不透风的、散发着恶臭的墙。墙面上渗着一层黏腻的、油亮的东西，不知道是烤化的脂肪还是渗出来的血水。
那股味道已经不是之前的焦糊味了。之前的焦糊味是烧死老鼠留下的，浓是浓，可还能忍。现在这堵墙散发出来的味道，是一堵墙的浓度——成千上万只老鼠被烧死、烤干、堆在一起，内部还在慢慢腐烂，热量散不出去，气体排不出来，所有东西都闷在里面的那股味道，像是有人拿着一把腐烂的肉在往你鼻子里抹。
孙成才蹲在“医生”后面，胃已经吐空了，可他还在干呕，呕出来的是胃液和苦胆汁，黄绿色的，挂在嘴角，他自己都顾不上擦。
“医生”把手雷的保险销拔了，拉着引信绳，等了两秒，把手雷塞进鼠墙和拱顶之间的缝隙里。他转身扑倒，一把把孙成才按在地上。爆炸的那一瞬间，整堵鼠墙被掀开了一个口子。炭化的鼠尸碎片从口子里喷射出来，像是有人朝他们扔了一铲子煤渣。
那些碎片打在身上，碎成黑色的粉末，粘在棉袄上，钻进脖子里，落在嘴里。孙成才的嘴里进了好几块碎片，又苦又涩，他吐出来一看，是烧焦的骨头渣和皮毛混在一起的黑东西。
“医生”爬起来，不等烟尘散尽就朝那个口子冲过去。他用肩膀撞开被炸松的鼠尸，用脚踹碎那些还连在一起的碳块，硬生生地在那堵墙上掏出了一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的洞。
“走！”“医生”抓住孙成才的胳膊，把他往洞里推。孙成才侧身挤进去的时候，肩膀蹭在洞壁的碳块上，那些碳块碎成粉末，黑色的灰烬沾了他一身，从肩膀到膝盖，全是黑灰色的印子。他的脸也黑了，鼻孔里、眼角、嘴角，全是炭粉。
他从洞的另一头钻出来，蹲在铁轨旁边，大口大口地喘气。“医生”跟着钻出来，身上同样黑得不成样子，可他没停，一把把孙成才拽起来，继续往前走。
甬道深处，好像有风了。
那风从石壁的缝隙里渗出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一种更深的、更腥的气味。医生放慢了步子，手电光柱照向前方。
前面还是甬道，可甬道里的东西不一样了。铁轨上、枕木上、石壁根下，开始出现细碎的痕迹。
不是烧焦的，是新鲜的，有粪便，有碎骨头，有被啃过的矿渣。
还有爪印，密密麻麻的爪印，在铁轨的锈面上、在枕木的裂缝里、在石壁的苔藓上，一行一行地叠着，像是有人拿指甲在墙上刮过。
孙成才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些爪印大小不一，有的像人手指头那么大，有的像猫爪子那么大。他站起来的时候，腿又开始抖了。
然后，他看见了第一只老鼠。
那只老鼠蹲在铁轨的枕木上，体型不大，灰褐色的毛，尾巴拖在枕木缝隙里。
它的眼睛是红的，在手电光里亮了一下。
它没有跑。它就蹲在那里，歪着脑袋，看着这两个从黑暗中冒出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