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丽莎,你想用这种玩具做什么?”
奥托的声音忽然从赫利俄斯号的通讯频道里切了进来,屏幕上浮现出他那张永远挂着优雅微笑的脸。
他单手撑着自己的头,姿态闲适得像是在喝下午茶,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宠溺与轻慢。
“乖乖回去吧。谁都有叛逆期,我不会怪罪你的幼稚的。”
他没有派出天命的战舰对赫利俄斯号进行拦截,因为他很清楚这艘运输舰上正坐着一个真正的危险分子。
奥托的目光越过德丽莎紧绷的小脸,落在她身后那个靠在舱壁上、连眼睛都没有睁开的少年身上,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还是和以前一样温柔呢,爷爷。不过,在没有把琪亚娜带回圣芙蕾雅之前,我是绝对不会放弃的。”德丽莎攥紧拳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抗争到底。
一旁的尘抬起眼眸,淡淡地扫了一眼全息屏幕上奥托那张虚伪至极的笑脸,然后从座位上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朝控制室外走去。
“老师,你要去哪里?”明心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尘头也没回,只撂下一句:“去外面透透气,看到某个人的臭脸,我就来气。”
控制室的门在他身后嗤地滑开又合上,将奥托那张还在微笑的脸隔绝在另一个空间里。
奥托看到这一幕也并不生气,他太了解这个老朋友的脾气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德丽莎,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我亲爱的德丽莎,你可得提防着他一点。毕竟没人知道,现在的他到底是以世界蛇主上的身份,还是说,以琪亚娜哥哥的身份,和你们一同行动。好好保重吧。”
通讯被挂断了,全息屏幕倏地暗下去,控制室里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和一群人面面相觑的沉默。
世界蛇,德丽莎并不熟悉这个组织,但刚才奥托的语气让她隐隐感到不安。
赫利俄斯号的外甲板上,呼啸的狂风将尘的兜帽吹得向后翻飞,乱糟糟的发丝在风中狂舞,他懒得去管。
头顶防护罩的光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频率明灭闪烁,无数突进级崩坏兽如同扑火的飞蛾,一波接一波地撞上来,又被弹开,再撞上来,再弹开。
这里不是休伯利安,赫利俄斯号的防护罩撑不了太久。
“啧,哪里都有这些烦人的崩坏兽。看来还得亲手把它们打扫干净啊。”
他抬起右手,天刃无诀从虚空中落入掌心。
金色的火焰沿着剑身上的那些纹路重新燃起,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将他清瘦的身影映成甲板上唯一的光源。
下一波崩坏兽的嘶鸣已近在咫尺,他脚下发力,整个人如一道金色闪电般跃出防护罩的范围,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燃烧的弧线。
紧接着半空中炸开了一道又一道绚烂的火光。
就这样,在尘的护送下,赫利俄斯号很快就进入了天命的领空范围,然而就在这时,控制室的屏幕突然闪起了刺眼的红光。
“周围出现剧烈的崩坏能反应!小尘,你要小心!”德丽莎焦急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
“我看到了,审判级崩坏兽,贝纳勒斯。”尘仰起头,目光穿透防护罩的光晕,锁定了云层中那道正在急速汇聚的雷光。
无数道雷光从天空中直直劈下,刺目的电蛇将整片空域映得惨白,但尘没有躲避,反而将天刃无诀高高举起。
剑身上那些纹路在雷光中骤然亮起,所有劈向甲板的雷电都在半空中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扭转方向,尽数被吸入了天刃无诀的剑身之中。
整把剑在吸收了大量雷电之后通体泛着幽蓝色的电弧,噼啪作响。
紧接着,一道遮天蔽日的巨大黑影从云层中俯冲而下,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朝尘所在的位置砸来。
尘脚下发力,整个人向后疾掠而出,在他跃开的瞬间,龙爪深深嵌入他方才站立的甲板,合金板材被撕扯出几道狰狞的裂口。
“吼——!!”贝纳勒斯仰天长啸,龙翼猛地展开,大量的雷电如同暴雨般向四周倾泻而出,将整个赫利俄斯号笼罩在一片刺目的雷狱之中。
尘落在不远处的甲板边缘,天刃无诀斜指地面,剑身上金色的火焰与幽蓝色的电弧交织缠绕。他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真是好久不见。不过这一次——”他握紧剑柄,重心微微下沉,“可没工夫陪你纠缠下去了。”
“不行,我去帮他!那可是一只审判级崩坏兽,他一个人……”
姬子在控制室里看到贝纳勒斯从天而降的庞大身影,心猛地揪紧了。她噌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转身就要往外冲。
“等一下,姬子。问题……似乎解决了。”德丽莎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姬子猛地转回头,看向屏幕。
甲板上,贝纳勒斯一击落空,龙爪在合金甲板上犁出数道深沟,随即粗壮的龙尾裹挟着刺耳的破风声朝尘横扫过去。
尘站在原地,既没有躲闪也没有举剑格挡。
他抬起了一条手臂,只是单手,硬生生接住了那横扫千军的一击。
龙尾砸在他掌心的瞬间,一圈气浪以他为圆心向四周猛地炸开,掀飞了甲板上散落的金属碎片。
他脚下的甲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他本人的身形纹丝未动。
贝纳勒斯竖瞳骤缩,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涌上心头,本能地想要把尾巴抽回来。
但它无论怎么用力,那条尾巴都像是被焊进了合金钢板里,纹丝不动。
“现在轮到我了。”
尘松开握着天刃无诀的那只手,任剑悬浮在身侧,另一只手也扣上了贝纳勒斯的尾巴,十指深深嵌入坚硬的龙鳞缝隙中,“让你体验一下大风车吧。”
他双臂肌肉骤然绷紧,腰背猛然发力,竟然将整头巨龙硬生生拽离了甲板。
贝纳勒斯发出惊怒交加的嘶吼,四只龙爪本能地在甲板上疯狂挣扎,刺眼的火星在金属表面划出一道道焦黑的痕迹,却抓不住任何可以借力的支点。
尘抱着龙尾,开始在原地飞速旋转,贝纳勒斯庞大的龙躯被离心力甩得横飞起来,在空气中发出呼呼的破空声,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整头龙被抡成了一个模糊的蓝色光圈。
随后尘停了下来,松开自己的双手,贝纳勒斯也因为惯性被甩了出去,整只龙在甲板上重重砸落,然后滚了好几圈才堪堪停下。
“吼……”
贝纳勒斯伏在甲板上,硕大的龙头晃了晃,竖瞳里还残留着天旋地转的眩晕。
它试图站起来,但四只爪子刚撑起身体就又软了一下。
这只审判级崩坏兽显然没有料到,眼前这个身形渺小的人类力气居然这么大。
但当它重新抬起头的瞬间,目光落在了那柄一直悬浮在尘身侧的金色大剑上。
剑身上的金色铭文在空气中缓缓流转,它竖瞳猛然一缩,一段被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贝纳勒斯猛地扇动龙翼,卷起一阵狂风,以它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朝着远离这艘运输舰的方向仓皇逃离,那背影甚至带上了一丝落荒而逃的狼狈。
“走了也好,毕竟我的目标不是你。”
尘收回目光,转身朝赫利俄斯号甲板后方走去。
甲板尾端,几架逆熵的泰坦机甲正依次降落,合金脚掌重重砸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这是德丽莎临时联系逆熵喊来的帮手,为首那台机甲刚从运输模式切换过来,扩音器里就传出了一个清脆却气势汹汹的女声。
“没想到这个机甲杀戮机也在!不过我们好歹是和他一伙的,这下应该不会看到他把老娘辛辛苦苦改良的机甲给拆了吧?”
特斯拉的声音在控制室的通讯频道里响起,尘也不客气地临时切进了频道。
“话可不能说太早,特斯拉阿姨,我可不会分辨谁是敌友,尽量让你的宝贝机甲离我远点才是正确选择。”
尘的语气依旧是那种让人想揍他的平淡。
“阿……阿姨?!你这个家伙——你叫谁阿姨呢!没大没小的家伙!”
特斯拉当场炸毛。
“咳咳,特斯拉博士,我们是来和圣芙蕾雅的各位合作的,还请收敛一下。”
爱因斯坦无奈地在旁边打圆场,语气是一贯的冷静。
“哼!我才懒得和这个不懂礼貌的家伙计较!鸡窝头,我们剩下的计划是什么?”
“我们剩下的计划是……”
接下来的话尘没有再听。
他把耳机从耳朵里摘下来塞进口袋,他不愿意去听那些层层嵌套的作战方案和备用计划,这从来不符合他现在直来直往的性格。
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然后去完成它。
而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把自己的妹妹琪亚娜从天命救出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已经近在咫尺的天命总部,一句话也没有说,拿出天刃无诀撕开了一道传送门,然后抬脚走了进去。
……
“奥托主教,您到底是要做什么?!”
办公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程立雪和莎乐美一前一后大步走了进来。
程立雪的手还按在门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两个人是一路跑过来的。
莎乐美站在她身后,虽然没有开口,但那张向来温柔的脸上也难得地覆了一层寒霜。
“哦,是你们两个啊。”
奥托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叠撑着下巴,对这两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
他只是抬起眼,嘴角依旧是那个万年不变的、让人永远读不懂的微笑,“没什么,我只是想向世界揭开一个被误会了太久的真相而已。”
“真相?主教,我们只知道您现在抓了塞西莉亚大人的女儿,然后还不停地往实验舱里面注射崩坏能。”
程立雪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极力克制却随时可能失控的颤抖。
她不愿意再去听奥托的任何一面之词,那些华丽的辞藻和滴水不漏的话术,她已经听够了。
“女儿?哈哈——别逗我笑了,程立雪指挥官。”
奥托从喉咙深处发出几声轻笑。
“我已经不再是指挥官了,现在的我只是圣芙蕾雅学园的一名普普通通的实战课老师。”
“哦对对对,抱歉我忘记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他的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那双翠绿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办公室里闪烁着某种危险的光芒。
“那个琪亚娜,并不是塞西莉亚真正的女儿。她只是一个实验品,为了让第二律者重新复活的,钥——匙——”
他故意将最后两个字的尾音拉得很长很长,脸上依旧是那么温和的微笑,却让程立雪的胃里翻涌起一阵剧烈的恶心。
“至于你所说的真正的琪亚娜,那个塞西莉亚真正的女儿,早就已经死在西伯利亚的雪原上了。哦对,毕竟那件事情,是你们两个人袖手旁观导致的。不过也是……”
奥托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领口的领带,然后走到两人身边,微微俯下身,一个字一个字地在程立雪耳边说道,“毕竟,你们要是帮了齐格飞,那就是背叛了整个天命。呵呵。”
他直起身子,越过两人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留下最后一句轻飘飘的话:
“哦对了,既然你们二位闲来没事的话,就去帮我管管我那个不懂事的孙女。她还小,但是有些事情,要适可而止才好。”
门在奥托身后轻轻合上,办公室里陷入了漫长的死寂,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果然,我当初就应该和你一起离开天命的。”
莎乐美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尾音却在微微发颤,“奥托那个家伙……”
她想起了尘,想起那个少年每次提到奥托时眼底翻涌的恨意,想起了他曾攥着天刃无诀指着奥托时那副恨不得将对方碎尸万段的神情。
那个少年总是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冷硬的话,把所有人都推开,然后一个人扛着那些本该由更多人分担的重量。
她忽然有些理解了,理解尘为什么会这么恨奥托。
不仅仅是因为奥托拆散了原本幸福的一家,更是因为奥托对自己所做的一切,没有丝毫的悔改。
程立雪站在落地窗前,目光穿过那层纤尘不染的防弹玻璃,落在下方广场上那些严阵以待的女武神部队身上。
她们排成整齐的队列,武器泛着冷冽的寒光,军靴叩地的声响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像一台被拧紧发条的战争机器,随时准备碾向她们的敌人。
而那个“敌人”,此刻正站在在一艘运输机的甲板上,只是为了救回自己的妹妹。
她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悲哀。
女武神应当守护的,难道不是那些最需要保护的普通人吗?
可为什么现在,她们却要为了一个混账主教的命令而自相残杀?
“冷静一点,莎乐美。”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窗外的暮色在她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轮廓,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犹豫,只有一片被压在心底太久、终于淬成刀刃的决绝。
“既然奥托让我们的最后一点情面也变得一文不值,那我们也没必要再服从他的指挥了。”
“我们已经错过一次了,而这一次,我们不能再错下去,去叫帕特里克。现在,我们也该去做我们认为对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