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弟子坐在案几前,提笔悬腕,砚台里的墨汁黑得发亮,映出他半张脸。
他叫仓颉。
农教外门弟子,入门三万年,一直不温不火。
灵植不行,炼丹炸炉,炼器废铁,武道被人一拳撂倒。
同门提起他,只有一个评价,“人挺好的。”
此刻他面前铺着一张宣纸,纸面米白,纹理细密。
他盯着纸面,瞳孔里映着墨色,笔尖落下。
那不是一个字,是一个图案。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光芒四射,万物苏醒。
图案成型的那一刻,纸表面亮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苏醒过来。
围观的弟子交头接耳。
“那是什么?道纹?”
“不像,道纹没那么……直白。”
“就是一幅画。”
“画?赛场上画画?”
仓颉没理会周围的议论,继续落笔。
月,亮挂在夜空,旁边几颗星星闪烁。
山,连绵起伏,峰顶插入云层。
水,河流蜿蜒,浪花翻涌。
每写完一个字,便亮一次。
亮光越来越强,从最初的萤火之光,变成烛火,变成灯笼,变成小太阳。
金鳌岛上空的祥云,也被撕开一道口子。
劫云漆黑如墨,云层中电光翻滚,他接连不断的写下后续的文字。
这些文字早已在他脑海中沉淀已久,仓颉一直在等一个机会展现出来。
这场选拔赛就是他最好的机会,还能以此为人族扬名,他一定要一举超过当初妖族的文字。
为人族扬名!
他们人族!是绝对不会输给洪荒之中的任何一个种族!
劫云翻涌得更厉害了。
云层中那金色的电光越来越密,像千万条金蛇在云缝之间穿梭,嘶嘶作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仓颉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刻石头,力透纸背,笔锋所过之处,纸表面留下深深的凹痕。
凹痕泛着金光,金光沿着笔画的走向流淌,像血液在血管里涌动。
周围的弟子从最初的疑惑,变成好奇,再变成震惊。
有人发现不对劲。
“灵气在往他那边涌。”
“不是灵气,是……天地之力。”
“他在用文字撬动天地之力?”
仓颉的额头上沁出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纸上,被金光蒸发。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但执笔的手依然稳。
火,笔画像燃烧的树枝,像跳动的火焰,像灶膛里炸开的火星。
金光冲天。
木,枝干挺拔,根系蔓延,叶片在笔画间若隐若现。
金光刺穿云层。
土,大地厚重,承载万物,笔画沉稳得像不周山的根基。
金光凝成实质。
仓颉每写完一个字,劫云就压低一分,金色的电光就密一分,天地之间的威压就重一分。
文道赛道周围的弟子开始被迫后退,那股威压太重了。
一百个字、两百个字、三百个字。
高台上。
镇元子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忘了喝。目光钉在仓颉笔下那个正在成型的文字上。
红云凑过来,压低声音。
“这个弟子……”
“别说话。”
元始的身体微微前倾,脊背依然挺直,像坚冰表面出现第一道裂纹。
女娲面前的两面小水幕还开着,太昊在围观仓颉,灵珠子还在另一边排队。
但她的目光已经从小水幕上移开,落在大水幕上,落在仓颉身上。
那个弟子写的不是道纹,不是妖族文字,是人族的文字。
妖文是鲲鹏创的,以道纹为基,借天地之力,精巧绝伦,但缺了那股子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生命力。
仓颉创造的文字,笔画简单,结构直白,每一个字都一目了然。
那些字是从生活里长出来的。
太阳就是太阳,月亮就是月亮,山就是山,水就是水。
不需要领悟大道才能读懂。
她造的人族,自己走出了路。
仓颉写完最后一个笔画,笔尖离开纸面的那一瞬间,金光炸开了。
每一个字都在发光,金光从笔画中涌出来,汇聚成一条金色的河流,从文道赛道冲向天际,撞进劫云里。
天劫降下。
全场以为会听到雷声,但什么声音都没有。
那道金色的雷电落在仓颉头顶三尺,停住了,像撞上了一面透明的墙。
墙是文字垒的。
三千金光大字从纸面浮起,在仓颉头顶排成一圈,缓缓旋转。每个字都像一面盾牌,金色的光芒连成一片,把九重雷劫挡在外面。
雷柱撞上盾牌,天地失声。
所有人都被光芒刺得闭眼。
光芒散去。
仓颉还站着。
衣袍碎了半边,浑身是血,但脊背挺得笔直。他端起笔,蘸了最后一滴墨,在绢帛上落下最后一个字。
“人。”
一撇一捺,互相支撑。
字成。
功德金光从天而降,把整个文道赛道笼罩在金光里。
仓颉的气息在暴涨。
太乙金仙中期、太乙金仙后期、太乙金仙巅峰。
大罗金仙初期、大罗金仙中期。
突破到大罗金仙中期的那一刻,他周身涌出一股气浪,金光从体内炸开,把周围的桌椅掀翻,宣纸漫天飞舞。
天空中开始飘落粮食。
金黄的粟米从劫云中飘下来,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每一粒粟米都散发着淡淡的金光,落到地上就消失不见,像雪花融化。
有弟子伸手接了一粒,放在手心,看着它慢慢消散。
“天雨粟……”
黑暗中传来鬼哭声。
阴风从地底涌上来,裹挟着凄厉的嚎叫,从四面八方传来。那哭声凄惨,悲切,像失去家园的游子在荒野中哀嚎。
文字出,鬼夜哭。
从此以后,天地间的一切都有了名字。鬼怪不再可怕,因为它们可以被书写,被记录,被定义。
恐惧,在文字面前无所遁形。
人族,这个曾经被妖族视为血食的弱小种族,已经开始用自己的方式撬动天地了。
高台上。
“此子……以文入道。”
元始瞳孔里映着那股金光。
“人族文字,直指大道本源。
文以载道,人族的智慧不输先天神通。”
老子点头,“此法若成,人族当有立族之本。”
通天的灵果终于咬下去了,嚼了两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顾不上擦。
“这小子有意思!每个字都是一条法则!他不是在写字,他是在刻道!”
准提从云床上站起来,衣袍下摆垂下来,在风中飘动。接引伸手拉他的袖口。
接引用了点力,把他拽回云床上。
“这个弟子我真的……”
“师弟,你冷静。”
“我很冷静,我就是想要。”
“嗯。”
“我没有想要挖。”
“嗯。”
准提也知道这种资质的弟子,别说元始,就是那弟子本人那一关他都不一定能过去。
就凭人族对妙珩那狂热的信仰,十个女娲都不一定能比得过妙珩圣师的地位。
更准确来说,在人族心中。
圣师和圣母,那都不是一个选择题!
更别提他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西方圣人了。
可准提的目光依旧黏在水幕上,眼睛像饿了三天的狼看见羊群。
“我真的没有。”
“嗯。”
“……我就是想请他到灵山讲讲课。”
“嗯。”
“讲完课他就回来。”
“嗯。”
镇元子盯着半空中的金光大字,每一个感知道字都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
不是灵力,不是法力,是另一种东西。
他想了很久,想出两个字。
“文气。”
红云在旁边接了一句。
“文气如龙,开了一道新天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