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九年的这场倒春寒,冷得邪性。
清晨,洛阳南门外一里亭,浓得化不开的大雾如同一张巨大的白布,将方圆数里的旷野死死捂住。十步之外,人畜难辨。
刘禅一袭玄色大氅,里面罩着轻便却坚韧的蜀锦软甲,跨坐在一匹神骏的大宛马上。他身侧,赵广手持玄铁重矛,五十名全副武装的白毦兵如同一堵沉默的铁墙,在雾气中吐出白茫茫的哈气。
而在前方,雾气如同被利刃剖开。大魏辅政大将军司马懿,一袭紫貂大氅,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身边同样跟着五十名精悍的铁甲亲卫。
司马懿身旁的马背上,横趴着一个双手被缚、头戴斗笠的佝偻老者,正是被押解而来的“贾诩”。在老者的马鞍前,还挂着一只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的竹编摇篮。
两方人马相距不过二十步。空气中除了战马不安的响鼻声,连风都仿佛凝固了。
“陛下好胆识。”司马懿率先打破了死寂,那双狭长的眸子在浓雾中闪烁着幽冷的光芒,“大汉天子,竟真敢为了一个将死的老卒和一个不知真假的野种,亲涉险地。”
刘禅没有理会他的试探,目光越过司马懿,落在那个佝偻老者的身上,声音冷漠得没有一丝起伏:“仲达公,朕既然来了,废话便免了。放人。”
司马懿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在浓雾中显得格外诡异。他抬起戴着皮手套的右手,指了指那只蒙着黑布的摇篮。
“交换之前,老夫有一事不明。”司马懿的目光如毒蛇般死死盯住刘禅的眼睛,“陛下可知,贾文和那个老匹夫,为何宁死,也非要把这襁褓送到你的手里?”
刘禅坐在马背上,冷冷答道:“因为他知道,曹氏的血脉一旦落在司马家手里,一个都活不了。他把襁褓给朕,是在给大魏留最后一点体面。”
“错。”
司马懿脸上的笑容骤然敛去,声音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是因为那件襁褓,当年包裹的,根本就不是曹叡——”
“轰——!!!”
司马懿的话音未落,西方三里外那片废弃的汉代陶窑方向,陡然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炮响!
这声巨响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撕裂了浓雾!
“杀——!”
炮响的瞬间,一里亭四周原本死寂的浓雾中,猛地爆发出海啸般的喊杀声!八百名早已通过暗渠潜伏在此的魏军死士,如同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举着明晃晃的战刀和长矛,从陶窑方向涌出,直扑交换地点!
司马懿嘴角的冷笑还未散去,他本以为这突如其来的伏击会让大汉天子惊慌失措。然而,当他转头看向刘禅时,瞳孔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刘禅根本没有退!
大汉天子不仅没退,反而一拽缰绳,战马发出一声暴烈的嘶鸣,径直冲向身旁押解着司马昭的木槛车。
“呛啷”一声龙吟,刘禅腰间那柄削铁如泥的短匕悍然出鞘!
他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左手一把薅住槛车里司马昭的衣领,将他狠狠扯出半个身子,右手短匕的锋刃,毫不留情地死死压在了司马昭的颈动脉上,冰冷的刀锋瞬间割破了油皮,沁出一缕鲜血!
“司马公!”刘禅的厉喝声甚至压过了四周的喊杀声,那双眼眸中燃烧着帝王的狂暴杀机,“你儿子的命,你还要不要?!”
“护驾!”赵广怒吼。
五十名白毦兵瞬间反应过来,没有一丝慌乱,巨大的玄铁盾牌“砰”地一声砸入冻土,长矛如林,刹那间结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刺猬,将刘禅与司马昭死死护在核心阵眼里。
司马懿看着被刀架在脖子上的亲生骨肉,狭长的眸子里没有半点父亲的慈爱,反而透出一种冰冷到极点的嘲弄。
“陛下用一个弃子来威胁老夫,未免太……”
司马懿的话再次被生生打断!
这一次,是从陶窑方向传来的,比炮声更加恐怖的钢铁碾压声!
“轰隆!轰隆隆!”
魏军伏兵刚刚冲到半途,陶窑废墟的后方,大地猛地颤抖起来。一段残破的土墙被一股不可抗拒的暴力轰然撞碎,尘土飞扬中,十辆浑身包裹在厚重熟铁装甲下的玄武战车,如同十头钢铁巨兽,咆哮着杀出!
在战车后方,魏延跨骑血红色的战马,手中大刀斜指苍天,一千名身披重甲的铁鹰锐士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轰然而至!
“大汉魏延在此!给我碾碎他们!”
魏延一声狂吼,玄武战车顶部的机械塔楼疯狂旋转!
“嗖嗖咻咻——!”
装配着最新齿轮传动机构的元戎连弩,在极短的距离内喷吐出令人绝望的钢铁暴雨!那些冲锋在半途的魏军死士,连盾牌都没来得及举起,便被密集的钢矢如同割麦子般成片成片地扫倒。
血雾在浓雾中炸开,惨叫声撕心裂肺!
一名领兵的魏军偏将眼眶皲裂,挥舞着长矛企图去卡玄武战车的车轮,却被那装配着尖锐铁刺的车轮生生碾过了战马的脖颈。战车巨大的惯性将他整个人撞飞出三丈多远,胸骨碎裂,当场毙命!
腹背受敌!
魏军伏兵的阵型在一瞬间彻底崩盘。冷兵器血肉之躯在工业化战车与连弩的绞杀下,根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八百伏兵阵型大乱,死伤过半。剩下的四百余人看着那不可阻挡的钢铁怪兽,精神彻底崩溃,“当啷”之声不绝于耳,纷纷扔下兵器,跪在血泊中绝望地请降。
然而,站在白毦兵护卫圈中的刘禅,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死死盯着二十步外的司马懿。
那老贼的伏兵被一千铁鹰锐士切瓜切菜般反杀,可他坐在马背上,竟然面无惧色,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不对!退下!”刘禅心头猛地狂跳,厉声高喝。
但晚了。
司马懿看着满地的魏军尸体,嘴角缓缓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他看着刘禅,声音轻得仿佛来自九幽地狱:“陛下以为,老夫在这洛阳城外,只布了一路伏兵?”
话音落下的瞬间,真正的绝命杀招,显现了!
“咔嚓——轰!!!”
毫无征兆地,刘禅与白毦兵脚下那一里亭周围的夯土空地,陡然发出一阵极其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整整方圆十丈的地面,竟然像一层薄纸般向下疯狂塌陷!
原来,这一里亭早在数日之前,就被司马懿动用土营死士,从地下掏空了整整两丈深!在薄薄的浮土和支撑的朽木之下,坑底密密麻麻地倒插着淬了见血封喉剧毒的铁刺!
“啊——!”
塌陷发生得太快,站在外围的十余名白毦兵根本无处借力,随着翻滚的泥土直接坠落。
“哧哧哧!”
令人毛骨悚然的穿刺声响起,十余名大汉最精锐的老卒,瞬间被坑底的毒刺贯穿了身体,当场毙命!
刘禅所在的位置正处于塌陷的边缘!
千钧一发之际,一旁的赵广发出一声犹如野兽般的狂吼。他猛地飞扑过来,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将刘禅朝着尚未塌陷的坚实地面推了出去!
刘禅被这股巨力推得凌空飞起,重重地摔在坑边的实地上。
而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失控瞬间,被刘禅挟持在手中的司马昭,爆发出了一股求生的疯狂。他拼着脖子被短匕割开一道血口,硬生生挣脱了刘禅的钳制,身子一翻,顺着塌陷的斜坡,直接滚落进了那个布满毒刺的深坑里!
“陛下!”赵广扑倒在坑边,刚想伸手去拉刘禅。
半空中的浓雾里,却传来司马懿冰冷的催命符。
刘禅抬起头,只见司马懿趁乱抢过属下递来的一支火把,毫不犹豫地将火把扔向了一里亭残存的一根木柱上!
那里,赫然缠绕着一条预设的火药引线!
“嗤——”引线以极快的速度燃向废墟深处!
“卧倒!”刘禅声嘶力竭地怒吼。
“轰——!!!!!!”
整座一里亭爆发出了一声比刚才陶窑火炮还要猛烈十倍的惊天巨爆!
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被炸碎的木石,如同一朵绽放的死亡红莲,将周遭的一切全部掀飞!
刘禅只觉耳膜一阵刺痛,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被气浪掀飞出去。“喀啦”一声,他左臂之前在武关落下的旧伤瞬间崩裂,猩红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半边玄色大氅!
而在落地的瞬间,一个沉重的躯体死死压在了刘禅的身上。
是赵广!
在爆炸的最后一刹那,赵广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替刘禅挡住了所有飞溅过来的致命木石碎块!
“唔……”赵广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闷哼,他后背上那道原本重伤未愈的口子,在碎块的疯狂切割下再次被残忍地撕裂,白森森的骨茬直接暴露在冷风中,鲜血瞬间浸透了衣甲。
“保护陛下!死守!”
幸存的白毦兵们双目泣血,拼死护主。在这场连环爆炸与塌陷中,四十余名白毦兵非死即伤,惨烈至极。
硝烟弥漫。泥土和碎渣在天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下。
二十步外,司马懿的五十骑亲卫早已在爆炸前撤出了波及范围。
司马懿坐在马背上,冷冷地看着那片烟尘。他没有趁势下令进攻,因为他已经看到了远处疯狂冲锋而来的魏延大军。
“陛下想要贾诩,和那件襁褓里的孩子……”
司马懿的声音穿透呛人的烟尘,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蔑视,“自己去邙山深处找吧。老夫,不奉陪了。”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一拽缰绳,抛下那八百伏兵的尸体,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一眼那个掉进毒刺坑里的亲生儿子,像幽灵般遁入了洛阳方向的浓雾中。
魏延目眦欲裂,连滚带爬地冲到废墟中心,将重伤的赵广小心翼翼地扶开,又一把将刘禅从废墟泥水中扶起。
刘禅大口喘息着,忽然弯下腰,“哇”地一口,咳出了两口夹杂着泥灰的血沫。
“陛下!末将立刻率铁鹰锐士去追!”魏延眼珠子血红,转身就要上马。
“站住。”
刘禅用带血的衣袖抹去嘴角的血迹。他忍着左臂的剧痛,死死盯着司马懿退走的方向,那双眼眸中没有惊恐,只有令人战栗的冰冷。
“不必追。他在通往洛阳的路上,必然还留了断后的死阵。他跑不了。”
刘禅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那个还在冒着毒烟的深坑边缘,伸出染血的手指,指着坑底:
“把坑底那个叛徒,给朕拖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