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后,函谷关下。
寒风呼啸,穿过两山之间的狭窄孔道。这座历经数百年的雄关,宛如一头死去的巨兽,静静地趴在峡谷之中。
让人感到诡异的是,函谷关的关门竟然洞开着。城头上空空荡荡,连一面旗帜都没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
“空城计?”王平握紧了长刀,狐疑地盯着那黑洞洞的关门。
“张横既然点了狼烟,函谷关的守军不可能不知道。要么是吓破了胆逃了,要么……有诈。”吴懿的老将直觉让他感到了一丝不安。
“大汉的兵,没有在空城前退缩的道理!”王平脾气火爆,大刀一挥,“先锋营!挑五百好手,给老子进去探探虚实!其余人等,弓弩上弦,随时准备接应!”
“喏!”
五百名先锋步卒举着盾牌,握着环首刀,小心翼翼地踩着积雪,呈战术队形,缓缓摸进了函谷关那宽阔的瓮城之中。
死寂。
除了军靴踩在雪地上的嘎吱声,整个瓮城听不到一丝人声。
就在五百人全部进入瓮城,前锋即将逼近内门的那一刹那——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机括弹响声,在一名先锋卒的脚下响起。他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尖,一根细若游丝的铁线,被他踩断了。
“有……”
“轰——!!!”
他喉咙里的“陷阱”两个字还没喊出来,脚下的大地陡然炸开!
一道刺目的火光冲天而起,直接将那名士卒撕成了碎片!
但这只是个开始。那根绊发铁线,如同点燃了地狱的导火索!
“轰!轰!轰!轰!”
连环爆炸在瓮城那狭小的空间内疯狂肆虐!原本平整的青石板下,竟然埋藏着数十个巨大的火药罐,里面装满了铁蒺藜和毒砂!
爆炸的冲击波在四面高墙之间来回激荡,根本无处宣泄。
“啊——!我的眼睛!”
“救命!退!快退!”
五百先锋瞬间陷入了修罗场。残肢断臂在空中乱飞,被炸碎的盾牌和铁甲像纸片一样脆弱。浓烈的硝烟和毒砂瞬间填满了整个瓮城。
“关门!”
暗处,传来一声尖锐嘶哑的嘶吼。
“砰!”
外城门在机关的牵引下,轰然关闭,将五百先锋死死锁在了瓮城之中!
关墙顶部的藏兵洞里,周宁那张苍白而扭曲的脸显露出来。他瞎了一只右眼,左眼却透着无尽的疯狂。
“放箭!一个不留!”
数百名躲藏在暗处的魏军弩手突然现身,居高临下,将淬了毒砂的弩箭暴雨般倾泻进瓮城之中。
屠杀。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关外,王平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关门闭合,听着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心如刀绞。
“给老子砸开城门!冲进去!”王平发狂般地吼道。
然而,城门被死死卡住。一炷香后,当城门终于被撞车强行轰开时,瓮城里已经是一片血海。
五百名先锋,几乎全军覆没,肉泥混杂着毒砂,惨不忍睹。只有三名浑身是血、被炸瞎了眼睛的老卒,在尸体堆里绝望地爬动,被袍泽拖了回来。
“周宁……我日你八辈祖宗!”王平一拳砸在战车的铁甲上,指关节鲜血淋漓。
“把火炮全给老子推上来!”
王平彻底陷入了狂怒,双眼血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六门火炮!给我对准城墙,轰!老子要把这函谷关夷为平地!”
“将军不可冲动!”吴懿想要阻拦,但已经来不及了。
“开炮!!”
“轰轰轰轰轰轰——!”
六门青铜火炮爆发出雷霆万钧的怒吼,开花弹如流星般砸向函谷关的城头。
整座关墙瞬间化作一片火海。女墙被炸碎,城楼坍塌,浓烟滚滚。从下方看去,城墙上的守军似乎在炮火中被炸得支离破碎。
三轮齐射后,王平拔出战刀:“随我冲锋!”
他亲自率领两千精锐,踩着炸碎的砖石,踩着先锋营的鲜血,冲入了关内。
然而,当他们冲上废墟般的城头时,却发现地上躺着的那些被炸碎的“魏军”,竟然全是用茅草和破军服扎成的假人!
“不好!中计了!”吴懿大惊失色。
“桀桀桀桀……”
一阵阴森的怪笑从脚底深处传来。
就在炮声停歇的瞬间,函谷关主街道两侧的排水沟、废弃水井、甚至是某些商铺的地窖里,突然掀开了无数块盖板!
周宁早已将主力撤入了关内四通八达的地下坑道中,完美躲过了火炮的轰击。
现在,他像毒蛇一样钻出了地面。
“杀!”
数百名魏军死士从地下坑道中杀出。他们手中没有长枪大戟,而是拿着竹筒做成的毒砂箭、燃烧的猛火油罐,以及人头大小的手掷火药罐。
“嗤——轰!”
一个火药罐落在汉军密集的阵型中炸开。没有经过防爆训练的步卒瞬间被掀翻在地,破片切开了他们的皮甲。
“噗!”猛火油喷洒而出,几名铁鹰锐士虽然穿着厚甲不怕刀砍,但烈火瞬间附着在甲片上,高温将他们活活烤成了火人,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云霄。
毒砂箭在近距离内更是防不胜防,只要擦破一点皮,便会全身溃烂流脓。
“不要乱!结盾阵!用连弩还击!”王平在火光中挥舞大刀,一刀劈翻一名冲上来的魏军,嘶声力竭地指挥。
但汉军身处明处,阵脚大乱。而魏军死士打完一击,立刻又缩回地下坑道,神出鬼没。
短短半个时辰,汉军死伤激增,前军甚至出现了溃退的迹象。
“退下来!全都退到瓮城外!”吴懿果断下令,强行将深陷泥潭的王平拉了回来。
退到关外,清点人数,竟然已经折损了近千人!
王平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扇在自己的脸上:“老子打了一辈子仗,竟然被几只地老鼠逼到这个份上!”
吴懿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抬起头,看着峡谷中呼啸的风,忽然眼睛一亮。
“王将军,你看风向!”
王平顺着吴懿的手指看去,峡谷里的西北风正源源不断地从关外灌入关内。
“周宁既然躲在地下坑道里,坑道就必须有通风口,否则他们自己先憋死了。”吴懿的眼神变得异常冷酷,“火炮炸不到地底,但烟可以。”
“来人!”吴懿立刻下令,“砍伐关外所有尚未干透的松木和柏树!给我堆在关门两侧的坑道入口处,越多越好!再把废弃的猛火油浇上去!”
汉军立刻行动起来。上千人迅速砍伐湿木,在关门内外堆起了七八座巨大的柴山。
“点火!用扇车给老子往死里扇!”王平狞笑着下令。
火把扔下,湿润的松柏木瞬间燃烧起来。因为木头未干,并没有燃起冲天大火,而是产生了极其浓烈、刺鼻的黑色毒烟。
在汉军工兵的扇车猛吹下,再加上西北风的助力,这些黑色的浓烟如同长了眼睛的毒蛇,顺着地表的入口,疯狂地灌入了周宁引以为傲的地下坑道!
“咳咳……咳!”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地下传来了剧烈的咳嗽声和惨叫声。
松烟极度呛人,人在那种密闭的空间里,最多半柱香就会窒息而死。
“砰!”
一块石板被猛地掀开。几十个被熏得满脸漆黑、眼泪鼻涕横流的魏军死士,像落水狗一样从地底下钻了出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连弩准备!”王平早已在周围布下了三层弩阵,眼中杀机爆闪,“放!”
“嗖嗖嗖!”
密集的钢矢毫不留情地穿透了这些魏军的身体,将他们钉死在地上。
被逼出地面的魏军越来越多。双方在浓烟与火光中,彻底展开了惨烈至极的肉搏战。
周宁也被熏出了地面。他左手持短刀,右手拎着一个引线正在燃烧的火药筒,像个疯子一样在人群中左冲右突。
“王平!老子要你的命!”
周宁一眼锁定了王平的大纛,不顾一切地狂奔而来。
“咻!”
暗处,一支元戎弩箭电射而出,“噗”地一声,精准地贯穿了周宁剩下的那只左眼!
血花爆裂!
“啊——!”周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但他却没有倒下。这个被司马氏彻底洗脑的疯子,竟然顶着眼眶里的弩箭,面部肌肉完全扭曲,狞笑着拉近了距离。
他从怀中猛地掏出一枚最大号的火药筒,引线已经燃到了尽头,朝着王平直扑过去。
“将军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王平身侧的一名贴身亲兵怒吼一声,毫不犹豫地合身扑了上去,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死死抱住了周宁!
“轰——!!!”
震天动地的爆炸在距离王平不足五步的地方炸响。
气浪将王平掀翻在地。当他爬起来时,只看到原地留下了一个大坑,那名忠心耿耿的亲兵与周宁,已经在爆炸中同归于尽,化作了一地碎肉。
“兄弟……”王平眼眶通红,咬碎了牙关。
战事终于平息。
函谷关被彻底攻克,那面大汉的红旗终于插上了残破的城头。
但在临时搭建的帅帐内,气氛却压抑到了极点。
“两位将军……伤亡清点出来了。”主簿拿着名册,声音发颤,“我军……阵亡一千二百人,重伤八百余人。五百先锋,无一生还。”
超过两千人的伤亡!这是自北伐以来,汉军在局部战斗中吃过的最大的亏。没有死在名将的排兵布阵下,却死在了一个疯子的火药陷阱里。
“他娘的……”王平一拳砸碎了面前的案几,胸口剧烈起伏。
“王将军,先别急着发火,跟我来。”吴懿面沉如水,拉着王平走进了周宁设在关内深处的那间密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