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的石门已经被炸开。刚一走进去,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和毒砂的腥臭味便扑面而来。
密室极大,里面密密麻麻地堆满了数百个尚未装填的火药罐、几十箱毒砂,以及大量用来制作绊发机括的弹簧与铁丝。
但让吴懿和王平感到脊背发凉的,并不是这些军械,而是挂在密室正中央墙壁上的一幅巨大羊皮地图。
那是一幅极其详尽的洛阳周边地形图。
王平举起火把凑近一看,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在洛阳城的周边,从邙山到伊水,从城门到地下暗渠,密密麻麻地被朱砂笔标注了十七个红色的骷髅记号!
而在地图的右下角,写着四个触目惊心的大字——“火雷大阵”!
旁边还有周宁留下的半卷施工草图,详细记录了如何将数万斤火药埋入洛阳地下水网的承重柱旁。
“这……这是什么意思?”王平的声音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吴懿死死盯着那张地图,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他终于明白了司马懿那所谓的“烂泥哲学”到底有多疯狂。
“司马老贼,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守住洛阳。”
吴懿的声音像是在结着冰,“他知道挡不住我大汉的战车火炮,所以,他要在洛阳的地下,复刻十七个比这函谷关大十倍的死亡陷阱!只要我们的大军踏入洛阳城,只要我们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
吴懿指着地图上的红点,手指都在发抖:“他就会引爆这十七处火雷大阵!他要用整个洛阳城,用城里几十万百姓的命,用曹魏数百年的基业,跟我们大汉的主力,同、归、于、尽!”
荥阳大营,中军主帐。
浓烈的炭火气也掩盖不住帐内那股刺鼻的金疮药味。案几上,平摊着一张带有斑驳血迹的羊皮地图,那是不久前刚刚归降的夏侯霸亲手绘制的洛阳城西长史旧宅地牢全图。
刘禅负手立于案前,目光如鹰隼般在那错综复杂的线条上逡巡。
“陛下,这图上的暗道极其繁复。”暗桩陈恪单膝跪地,指着地图边缘的一条虚线,“司马家当年重修这座旧宅时,将地下水网与温县老宅的暗渠连在了一起。但这地牢深处犹如迷宫,稍有踏错,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必须进去。”刘禅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夏侯楙是夏侯霸的亲兄长,更是大魏宗室里唯一知道洛阳皇宫地下密室构造的人。只要把他从司马懿的地牢里掏出来,洛阳那座皇宫的底裤,就算被大汉彻底扒下来了。”
“末将请战!”
一声低沉却透着股狠厉的怒吼从帐门处传来。
沉重的毡帘被掀开,一阵夹杂着冰渣的寒风卷入。赵广赤裸着上半身,背上缠满了厚厚的白麻绷带,那是几日前在一里亭毒刺陷阱中为了护驾而生生撕裂的伤口。此刻,鲜血正一丝丝渗出,将白布染得触目惊心,但他依然挺直了脊梁,大步踏入帐中,单膝重重跪下。
“胡闹!”刘禅猛地转过身,眉头紧锁,“你背上的伤缝了四十多针,军医说再崩裂一次,大罗神仙也救不回!这营救之事,朕自会派白毦兵精锐去!”
“陛下!”赵广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刘禅,眼神中透着一股子连死神都不怕的执拗,“地牢深处的岔路极其阴毒,当年只有陈恪走过外围的废沟。但那废沟连通暗渠的结构细节,末将曾在温县老宅外亲自勘察过,末将比他熟!这种九死一生的活儿,换了别人带队,只要走错一步,触发了司马懿的火药机关,所有人都得死在里面!”
刘禅看着赵广那张苍白却决绝的脸,沉默了。
半晌,刘禅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一巴掌重重拍在案几上。
“好!朕把大汉最精锐的三十名白毦兵交给你!”刘禅俯下身,死死盯着赵广的眼睛,“陈恪为向导,走温县老宅的暗渠,潜入长安旧宅。记住了,朕要你把夏侯楙活着带出来,更要你给朕活着滚回来!”
“末将遵旨!”赵广狠狠一抱拳,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嘴角一抽,却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
两个时辰后,洛阳城西,长史旧宅外两里的一处枯井底。
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只有极其微弱的火折子光芒,在潮湿阴冷的空气中艰难地跳动。
三十名身披轻甲的白毦兵紧紧贴在狭窄的暗渠两侧,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头顶上方不时传来老鼠爬过的窸窣声和不明液体的滴答声。
陈恪蹲在地上,用匕首在泥地上快速画出了四条犹如蛛网般的支线。
“赵将军,前面就是暗渠最核心的岔路了。”陈恪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醒了黑暗中的恶鬼,“这四条支线,只有最左边那条是通往地牢附近的最短路线。但是……”
“但是什么?说!”赵广握紧了手中的短弩。
“那条岔道入口极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陈恪咽了一口唾沫,眼神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恐惧,“而且,它直接穿过一段废弃茅厕的粪坑底。里面淤积了十几年的恶臭,最要命的是那里的沼气。只要吸入半口,或者火星稍微大一点,足以让我们所有人瞬间毙命。”
三十名白毦兵面面相觑,握着兵器的手心里全都是冷汗。
赵广的眼中却闪过一丝凶光。他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的布条,用水壶里的水浇湿,死死绑在自己的口鼻上。
“听着!都给老子把湿布蒙在口鼻上!”赵广压低嗓音嘶吼道,“火把全部熄灭!只留两根特制的防风火折子照明,火头压到最低!沼气有毒,每走百步,换一个人打头阵,避免中毒发昏!”
“喏!”众将士齐声低应。
赵广猛地拔出腰间短刀:“大汉的军令,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走!”
一行人像幽灵般钻入了那条极窄的岔道。
刚一踏入,一股足以令人把隔夜饭都吐出来的恐怖恶臭便如实质般撞进了鼻腔。哪怕隔着湿布,那股味道依然像毒针一样刺入脑髓。
四周的石壁上挂满了黏糊糊的恶心液体,每个人只能收紧肩膀,像螃蟹一样一点点侧身挪动。赵广走在最前面,背上的伤口不断与粗糙的石壁摩擦,鲜血混着汗水流淌,但他硬是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来。
“换人!”
“换人!”
每隔百步,领头的人便会因为缺氧和恶臭而头晕目眩,迅速退到后面,由下一个人顶上。在长达半个时辰的窒息折磨后,前方终于吹来了一丝微弱的穿堂风。
“到了……”陈恪虚弱地指着前方一堵布满青苔的石墙。
众人摸到地牢外墙的出口,却全都愣住了。
原本应该严密看守的暗渠出口,此刻竟然空无一人!生锈的铁栅栏半开着,地上连一个脚印都没有。
“不对劲!”陈恪一把拉住准备冲出去的赵广,浑身汗毛倒竖,“司马懿做事滴水不漏,这种要命的出口怎么可能无人值守?这是陷阱!”
赵广没有说话,而是举起那根微弱的火折子,缓缓靠近出口的石壁。
在跳动的火光下,石壁上出现了一行极其新鲜的刻痕。那刻痕深浅不一,字迹歪歪扭扭,仿佛是用极大的力气生生挠出来的。
“救兵由此入,陷阱在前。”
赵广一字一顿地读出那行字,瞳孔骤然收缩。
那刻痕的最后一笔拉得极长,末端甚至带着一抹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像极了刻字之人在匆忙中被人强行拖走时留下的绝望印记。
“是内应……还是死士?”陈恪倒吸一口凉气。
“不管是谁,他用命给我们留了路!”赵广的眼神变得冰冷而决绝,“循着痕迹走!全都给老子把眼睛瞪大点!”
白毦兵们顺着那细微的刻痕,像猫一样在漆黑的地牢过道里摸索。果然,在痕迹转弯的地方,他们惊险地避开了两处被刻意伪装过的塌陷陷阱。只要一脚踩上去,整条过道就会彻底坍塌,将他们活埋在地底。
地牢的空气越来越湿冷,隐隐约约传来了铁链碰撞的“哗啦”声。
他们一路潜入了地牢的第三层,也是最深处的一层。
赵广举起火折子,透过粗壮的铁栅栏,照亮了最深处那间死气沉沉的牢房。
墙壁上,用手腕粗的铁链死死锁着一个人。
如果那还能被称之为人的话。
曾经在长安城内被刘禅戏耍得灰头土脸、后来被曹叡软禁、最终落入司马懿之手的魏国宗室大将夏侯楙,此刻已经被折磨得只剩下一把干枯的骨头。他的囚服已经烂成了碎条,浑身上下布满了鞭痕和烙印,烂肉与破布粘连在一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
长期处于极度黑暗中,夏侯楙的双目已经浑浊不堪,几近失明。
听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这具骷髅般的身体猛地剧烈颤抖起来。他像是条件反射般,不顾铁链勒进骨肉里的剧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脑袋疯狂地磕着冰冷的石板。
“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说!洛阳皇宫的图纸,地下密室的位置,我全都说!求求司马大将军开恩啊!”夏侯楙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由两块砂纸在摩擦,带着极度的恐惧与崩溃。
赵广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魏国权贵,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鄙夷。
“夏侯楙,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清楚!”赵广拔出佩刀,一刀劈碎了门上的铁锁,大步踏入牢房,“大魏早就抛弃你了!老子是大汉天子麾下,讨寇将军赵广!奉天子密令,带你出去!”
听到“大汉天子”四个字,夏侯楙浑浊的双眼猛地睁大,仿佛被五雷轰顶般僵在了原地。他颤抖着伸出皮包骨头的手,似乎想去摸赵广身上的玄铁甲。
“汉军……你们是汉军?”两行浑浊的眼泪从他深陷的眼窝里滚落出来,夏侯楙突然发出一声犹如野兽般的嚎啕大哭,“救我!带我走!只要能离开这个鬼地方,让我干什么都行!”
赵广没有废话,手起刀落,“咔嚓”两声,直接斩断了锁住夏侯楙手腕的铁链,一把将这具轻飘飘的骷髅背在了一名白毦兵的背上。
“撤!”赵广一挥手。
就在众人准备转身离去时,隔壁牢房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急促的喘息声。
“等……等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