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拉加斯的雨总在下,黏稠、温热,像这座城市永远在低烧。总统府西侧一栋不起眼的殖民风格小楼里,桑托斯将军坐在二楼书房的橡木桌前,手里夹着已经熄灭的雪茄,目光落在墙上一幅泛黄的地图上——那是1930年代的委内瑞拉石油矿藏分布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早已被开采殆尽的油田。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走进来。他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腋下夹着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夹。这是能源部副部长米格尔·奥尔特加,桑托斯在政府内部为数不多能信任的人之一。
“将军,人都到齐了。”奥尔特加低声说,“在楼下客厅。”
桑托斯点点头,但没有立刻起身。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先说说情况。”
奥尔特加坐下,打开文件夹,取出一份用回形针别着的名单。“改革派这边,现在能明确站在我们这边的有十二个人。”他推了推眼镜,“国会能源委员会的三名议员,财政部负责石油税收的两名司长,国家石油公司勘探部门的负责人,还有几位在地方上有影响力的州长。但问题是——”
他抽出另一张纸:“保守派那边,有亲王支持的人更多。光是国会就有二十七个席位明确归属他们,国家石油公司的七个副总裁里有四个是亲王的人,还有中央银行行长、总检察长……这些关键位置都被他们把持着。”
桑托斯拿起那份名单,目光扫过那些名字。有些他认识,有些只是听过。每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一条利益链,一条从委内瑞拉的油田通向利雅得亲王宫殿的资金管道。
“亲王每年通过他们在委内瑞拉拿走多少钱?”他问。
奥尔特加报出一个数字:“根据我们能查到的公开合同和离岸账户追踪,过去五年,至少有三十亿美元通过‘咨询费’、‘佣金’、‘技术合作’等名义流出了国境。这还不包括那些无法追踪的地下交易。”
三十亿。桑托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个数字足够重建半个加拉加斯的基础设施,或者给军队更换一批现代化装备。但现在,它们躺在亲王在瑞士和开曼群岛的账户里,变成他用来对付楚靖远的弹药。
“楚先生那边怎么说?”奥尔特加问。
桑托斯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加密平板,调出一份刚收到的文件。文件是楚靖远亲自起草的,用词谨慎但意图明确。
“楚先生提供了三个层面的支持。”他逐条解释,“第一,资金层面。他会通过设在新加坡的离岸基金,向我们指定的改革派候选人提供竞选资金,单笔不超过五百万美元,总额控制在两亿以内。资金会分批到位,通过合法渠道进入委内瑞拉,确保可追溯、可解释。”
奥尔特加快速计算:“两亿美元……足够支持至少二十场有竞争力的国会选举,或者五场州长选举。”
“第二,舆论层面。”桑托斯继续,“楚先生在欧洲和美洲的媒体资源会配合我们。一旦我们开始行动,他们会同步发布关于‘某些外国势力通过代理人控制委内瑞拉石油产业’的调查报道,重点指向资金流向和利益交换。报道会先在网络媒体发酵,然后进入主流报刊。”
“这会激怒亲王。”
“就是要激怒他。”桑托斯眼神冷峻,“让他不得不把注意力从油价博弈转向国内危机。楚先生说,人在愤怒的时候最容易犯错。”
“第三呢?”
“第三是经济层面。”桑托斯调出另一份文件,“楚先生的靖远国际会与改革派控制的州政府签署一揽子投资协议,重点在基础设施建设、农业现代化、职业技术教育。这些项目会创造就业、改善民生,给改革派积累政绩。同时,他会通过他的航运网络,帮助我们开拓新的石油出口市场,减少对传统买家的依赖——那些传统买家,很多都和亲王有关联。”
奥尔特加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将军,这相当于一场政变。只是不用枪,用钱和舆论。”
“不是政变,是拨乱反正。”桑托斯纠正,“委内瑞拉的石油应该属于委内瑞拉人民,而不是某个外国亲王的提款机。我们是在拿回本来就属于我们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雨小了些,但天空依然阴沉。远处的总统府灯火通明,那里今晚正在举行一场招待外国使节的晚宴,保守派的头面人物都在场,包括国家石油公司总裁——那个亲王的忠实代理人。
“米格尔,你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吗?”桑托斯忽然问。
奥尔特加愣了一下:“老将军是在演习中意外……”
“不是意外。”桑托斯转过身,眼神像淬过火的刀,“二十年前,我父亲是军队里少数公开反对将新发现油田开采权交给外资的人。他主张组建国家控股的合资公司,确保大部分利润留在国内。三个月后,他在一次实弹演习中‘意外’被流弹击中。尸检报告说子弹型号和演习使用的武器不符,但调查不了了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我查了十年,直到三年前才找到线索。当年负责采购演习弹药的后勤军官,退休后在西班牙买了一栋海滨别墅,钱来自巴拿马的一个离岸账户。那个账户的开户人,是亲王一个远房表亲名下的贸易公司。”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墙上古董钟的滴答声。
奥尔特加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所以这不是政治斗争,将军。这是复仇。”
“是清算。”桑托斯走回桌前,重新点燃雪茄,“对我父亲的清算,对这个国家被窃取财富的清算。楚先生给了我一个机会,一个可能毕生只有一次的机会。我要抓住它。”
他把加密平板推给奥尔特加:“楚先生还提供了一样东西——情报。他的人在亲王身边有内线,可以提前获知亲王对委内瑞拉的具体指令。我们需要知道,接下来亲王会支持谁、打击谁、想在哪个领域制造事端。”
奥尔特加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个加密通讯界面,只有一个简单的输入框和一个发送按钮。
“怎么用?”
“需要传递情报时,用这个。”桑托斯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老式的一次性密码本,“用约定的页码和行列,把情报转译成数字串发出去。接收方那边有同样的密码本。楚先生说,这是冷战时期克格勃和东德情报局用的方法,虽然原始,但绝对安全——只要密码本不泄露,信息就无法被破解。”
奥尔特加翻看着那本薄薄的、印刷粗糙的小册子,上面全是随机排列的数字。他意识到,这场斗争已经进入了另一个维度。
“楼下的人知道多少?”他问。
“只知道我们需要改革,不知道楚先生的深度介入。”桑托斯说,“你负责和他们沟通,分配任务。资金、舆论、项目,这三条线要同步推进,但又不能显得太协调,要像自然发生的政治运动。”
“时间表呢?”
“楚先生说,亲王在油价上的攻势会在未来六到八周达到顶峰。我们要在这段时间内,完成第一轮布局。”桑托斯看了眼日历,“下个月是地方选举季,我们要确保至少拿下三个产油州的州长位置。同时,在国会发起对现有石油合同的审查提案,制造舆论压力。”
奥尔特加快速记录,然后问:“将军,如果……如果失败了怎么办?亲王不会善罢甘休。”
桑托斯走到墙边,取下那幅泛黄的油田地图,卷起来,用丝带系好。
“那就战斗到底。”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父亲教过我,真正的军人不是为了胜利而战,是为了值得战斗的东西而战。这个国家,还有它地下的石油,值得我战斗到最后一颗子弹。”
他把地图递给奥尔特加:“收好。等我们赢了,把它挂在新政府的能源部大厅里,让所有人都记住——这片土地下的财富,属于这片土地上的人民。”
奥尔特加接过地图,感觉手里沉甸甸的,不仅是纸和颜料的重量。
两人走下楼梯时,客厅里已经坐了七个人。有穿西装的政客,有穿军装的军官,也有穿着朴素的技术官僚。看到桑托斯进来,所有人都站起身。
桑托斯没有废话,直接走到客厅中央的沙盘前——那是委内瑞拉的立体地图,上面插着红蓝两色的小旗。
“各位,今晚我们在这里,是为了做一件事。”他扫视着每一张脸,“把属于委内瑞拉的东西,从外国人手里拿回来。这不是请求,是宣战。”
他拿起一面红色小旗,插在加拉加斯的位置。
“从现在开始,我们分三条战线行动。奥尔特加部长会给大家分配具体任务。我只强调一点——”他顿了顿,声音如铁,“任何人如果背叛,或者泄露今晚的事,我会亲自处理。明白吗?”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点头。房间里只有雨敲打窗户的声音,和人们压抑的呼吸声。
而在七千公里外的利雅得,阿卜杜勒亲王刚刚结束与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总裁的视频通话。他放下加密电话,走到宫殿的露台上,看着远处沙漠上空灿烂的星空。
顾问悄声走近:“殿下,桑托斯将军那边似乎有动作。他最近频繁会见一些改革派人士,可能是在谋划什么。”
亲王端起桌上的水晶杯,里面是冰镇的椰枣汁。“让他谋划。”他抿了一口,嘴角浮起冷笑,“桑托斯以为有了楚靖远的支持就能翻身?幼稚。我在委内瑞拉经营了二十年,根深蒂固。他动不了我的人,更动不了我的钱。”
“但楚靖远可能会提供资金和舆论支持……”
“那就让他提供。”亲王转身,眼神在星空下显得格外深邃,“我要让楚靖远明白,有些游戏,不是有钱就能玩的。政治,尤其是别国的政治,需要的是耐心、人脉、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而这些东西,我比他多二十年。”
他放下杯子,走回室内:“通知我们在加拉加斯的人,给桑托斯制造点麻烦。比如……他儿子在纽约大学读书,可以安排一次‘意外’的警方临检,查查他的签证状态。还有,他妹妹在马拉凯开的那家餐厅,卫生许可证该重新审核了。”
“明白。”
“要让他知道,跟我作对,是要付出代价的。”亲王坐回丝绒沙发,拿起一本古兰经,但没翻开,只是摩挲着烫金的封面,“楚靖远想在期货市场和我斗,想在新能源领域和我斗,现在还想在委内瑞拉和我斗。胃口太大了,会噎着的。”
窗外,沙漠的夜风吹过,带起细沙摩擦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预兆。
而在加拉加斯那栋小楼里,桑托斯刚刚送走最后一位客人。他独自站在客厅的沙盘前,看着上面那些红色的小旗,像看着一片即将燎原的星火。
手机震动,是一条加密信息,来自楚靖远:“资金第一笔五千万美元已到指定账户。另:亲王可能已察觉,注意家人安全。”
桑托斯回复两个字:“收到。”
然后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雨水洗刷的城市。这座城市的命运,也许就将在未来几周内改变。
而他,将是那个按下开关的人。